從《世說新語》看君子人格在魏晉時期的異化

摘 要：魏晉名士多率性任情、自然風(fēng)流，顯然有別于春秋時期以“道”與“禮”為核心的敦厚崇禮、雅重自持的儒家君子人格。君子人格發(fā)展到魏晉，呈現(xiàn)出多重異化，《世說新語》可窺一二。

關(guān)鍵詞：《世說新語》 君子人格 魏晉名士

一、從敦厚崇禮到越禮重情

春秋時期，儒家建立了一套以“仁”為核心的君子人格體系，形式上以“崇禮”為規(guī)范，深刻影響了大批士人的價值選擇。孔子言：“克己復(fù)禮為仁?！盿即只有使自己的行為符合“禮”才有可能達到仁的境界。

“禮”延伸到文學(xué)之上形成了一套詩學(xué)理論?？鬃与m言“詩可興觀群怨”，即承認詩作為抒發(fā)性情的工具，卻又要求其合乎“溫柔敦厚”“中正和平”之范疇，不越“樂而不淫”“哀而不傷”b之限度。荀子繼而提出“以道制欲”的文藝觀，增強對君子人格的約束。兩漢士人嚴(yán)格秉持“止乎禮義”的信條，這使本應(yīng)作為君子人格合理規(guī)范形式的禮儀逐漸發(fā)展為一種金科玉律，并日漸政治化、煩瑣化。魏晉以降，社會中彌漫著空前自由的氣息，名士紛紛要求將個體情感的表達從僵化已久的禮制中解放出來，其中在喪禮方面尤為明顯。

儒家歷來尤重喪禮?？鬃訉⑸c死置于同等重要的地位，曾言：“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c《禮記》還規(guī)定行居喪之禮的種種哀痛行狀，如“君子之執(zhí)親之喪也，水漿不入于口者三日，杖而后能起”d等，極其恭敬考究。

與儒家君子不同，魏晉士人面對禮與情的沖突時，常注重真情表達，力圖擺脫禮制之束縛，《世說新語》可窺一二。如阮籍曾高調(diào)宣稱：“禮豈為我輩設(shè)也？”e。居母喪時，他出席宴會，飲酒食肉，絲毫不囿禮制，甚至母親出殯當(dāng)日，他還烝豚煮酒，未表現(xiàn)出半分哀痛。直至真正下葬訣別之時，阮籍才哀號一聲，吐血暈厥，其身體也“廢頓良久”f。足見阮籍雖表面棄禮制于不顧，其內(nèi)心依然嚴(yán)秉孝道，只不過沖破了煩瑣禮儀的束縛。何曾對此微詞頗多，稱阮籍當(dāng)被流放海外。然阮步兵絲毫不為所動，反而“飲啖不輟，神色自若”g。裴楷乃至司馬昭都對其袒護有加。晉文王言：“有疾而飲酒食肉，固喪禮也！” h司馬昭理應(yīng)是禮教的維護者，然而他卻認為阮籍因疾病纏身而飲酒食肉同樣合乎喪禮。裴楷更是盛贊阮籍乃“方外之人，故不崇禮制”i。

又如頗有孝名的王戎與和嶠同時遭大喪，王戎凄入肝脾，哀毀骨立，但日常飲酒下棋，享樂不輟；和嶠卻與之相反，雖悲戚難當(dāng)，涕泗橫流，且諸禮皆備，甚至“量米而食”！ 0，然神氣卻半分未損。時人對王戎給予更多肯定，乃至?xí)x武帝都因此對其評價甚高。這昭示了流于表面、煩瑣冗雜的禮制發(fā)展到此時已然引起了士人階層的反思。他們注重真情表達，反對僵化之禮，與春秋儒者一絲不茍地履行各項禮儀有明顯差距。

二、從克己慎獨到任誕恣肆

君子人格以“仁”為核心，實現(xiàn)“仁”必須保持自律。其自律主要表現(xiàn)在兩方面：一為克己。如孔子時常以“求己”自守，力圖通過自我約束來完善個體品質(zhì)，最終實現(xiàn)仁的終極追求。另一方面慎獨。慎獨向來圣人先賢追求的修身境界?！洞髮W(xué)》載：“君子必慎其獨也?！保?1以此勉勵世人，獨處之時也要格外戒慎自守，防微杜漸，內(nèi)心有所堅持，不能隨意行事。《詩經(jīng)》之中也多處蘊含慎獨之德，如“相在爾室，尚不愧于屋漏”。 如今人們時常用“不欺暗室”“不愧屋漏”！ 2來表述慎獨之德，足見這一品質(zhì)對主流價值觀的深刻影響。

然而魏晉士人卻任誕恣肆，隨性自由，常放浪形骸，與謹(jǐn)小慎微、克己慎獨的君子人格有著霄壤之別，這也使其成為中國士人發(fā)展史上最特別的存在。他們嗜酒如命，裸裎成風(fēng)，放縱之行驚世駭俗?！妒勒f新語》中有因飲酒無度而臥病在床，卻仍要以酒解渴的“醉侯”劉伶；有一生不樂仕宦，卻甘愿為美酒屈身官場的阮籍；更有常以大甕盛酒豪飲，盡興時還與群豬共飲的阮咸。

魏晉士人的“任誕”還表現(xiàn)在裸裎成風(fēng)：劉伶?！翱v酒放達，或脫衣裸形在屋中”，自稱“以天地為棟宇，屋室為裈衣”！ 3。阮籍更是“嗜酒荒放，露頭散發(fā)，裸袒箕踞”！ 4 。《晉書》還曾載：“其后貴游子弟阮瞻、王澄、謝鯤、胡毋輔之之徒，皆祖述于籍?！?！ 5可見以上所列之行于魏晉時人而言已經(jīng)極為普遍，這無疑是對名教的猛烈沖擊，與春秋儒者的克己慎獨不可同日而語。

自春秋伊始，君子就對飲酒之行極為考究。周代有專門的酒禮文化，周公更是因殷商滅亡的前車之鑒而頒布了中國歷史上第一篇禁酒令——《酒誥》?？鬃右苍裕骸俺鰟t事公卿，入則事父兄，喪事不敢不勉，不為酒困，何有于我哉？”！ 6 所謂“不為酒困”，當(dāng)是飲酒有度，不可誤事，更不可傷身?？鬃訉嬀婆c“事公卿”“事父兄”以及喪禮并舉，其對這一問題的重視程度可見一斑。

這些行為看似荒誕，實則與其遭遇密不可分。他們身處風(fēng)譎云詭的動蕩時代，雖常懷濟世之志，然而變故頻發(fā)，天下名士少有全身而退者。為了躲避殺身之禍，排解內(nèi)心苦悶，他們只能通過醉酒來宣泄心中郁結(jié)，以達到物我兩忘的境地，可謂“胸中磊塊，須酒澆之”！ 8 。同時他們追求自然純粹，不加雕飾，衣物于他們而言都是多余的。魏晉士人這些舉止表面荒誕乖謬，實則暗含了他們不囿名教禮法，率性放達，返璞歸真的價值選擇。

三、從兼濟天下到隱逸林中

隱逸這一處世哲學(xué)在歷代士人群體活動中扮演重要角色。即便是常以積極入世為世人熟知的孔子，《論語》中也多處蘊含其隱逸思想。如孔子言曾言：“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 9于此即可看出，孔子之隱并非不由分說地消極避世，而是“無道則隱”。當(dāng)理想無法實現(xiàn)時，他選擇以隱待時，以道自守，與那些消極避世的極端隱者有著本質(zhì)區(qū)別?？鬃訉⑼菩小叭省薄岸Y”之道作為畢生夙愿，周游列國十四年，經(jīng)歷過宋之危、鄭人之辱及陳蔡之困，依然葆有積極入世的精神追求，如此兼濟天下的儒者胸襟令筆者首肯心服。

魏晉以降，政局?jǐn)_攘，大量名士無辜卷入黨爭，動輒招致殺身之禍。加之玄學(xué)興盛，隱文化成為社會風(fēng)尚，“七賢”的林下之游風(fēng)靡一時。魏晉士人為了全身遠害，紛紛選擇遠離廟堂，終老林泉。不同于前代士人兼濟天下的現(xiàn)實關(guān)懷，他們一改汲汲求仕的執(zhí)著，遁世隱逸之風(fēng)盛極一時，《世說新語·棲逸》一門真實地反映了當(dāng)時隱士的生活細節(jié)。

如阮籍曾慕名遠赴蘇門山中與得道真人孫登切磋。他“上陳黃、農(nóng)玄寂之道，下考三代盛德之美”，又“敘有為之教，棲神導(dǎo)氣之術(shù)”@ 0， 然孫登對此毫無回應(yīng)。阮籍見狀，吹著口哨悻悻下山。剛抵達半山腰時，忽然聽到山頂百樂齊鳴，如數(shù)部樂器合奏，響徹林谷。阮籍回首一望，原來是那孫登在吹口哨。滿腹經(jīng)綸、才高八斗，還精通樂理的阮步兵在孫登面前都黯然失色，足見其超凡脫俗之境界。他在虎斑霞綺、林籟泉韻的自然界隱逸終生，對三皇五帝之義、夏商周三代之德閉口不提，更不屑在儒道兩家進退兩難，只用純粹的嘯聲便可與自然萬物融為一體。這正是魏晉士人所孜孜追慕的隱逸之最高境界。

《世說新語》中極具代表性的隱士還有亦仕亦隱的山濤。他年逾七十，仍能游于朝堂；他隱逸林下，依然肆意酣暢；他深謀遠慮，能極早覺察危險，果斷歸隱，不交世務(wù)。他氣度不凡，與竹林中人終日酣暢淋漓地舉杯共飲；他不僅在朝實現(xiàn)了政治理想，還享受了山水之樂。他既有儒家“兼濟天下”的政治熱忱，又有道家逍遙隱逸的生活情趣?！半[居以求其志，行義以達其道”@ 1的傳言在他身上變成現(xiàn)實，他也真正將“兼濟天下”與“隱逸林中”通融無礙。

此外，瀟灑辭官的名士張翰也令筆者甚為嘆服。在張翰看來，功名利祿甚至比不上一杯及時酒。他深知功名乃身后之事，唯有及時行樂才是首務(wù)。因此當(dāng)他在洛陽見秋風(fēng)起時，便突然思念起家鄉(xiāng)美食菰菜羹、鱸魚膾。他言：“人生貴得適意爾，何羈宦數(shù)千里以要名爵！”@ 2隨即便辭官歸鄉(xiāng)，隱居半生，再未出仕。張翰此時已經(jīng)貴為大司馬東曹掾，然而卻甘愿放棄來之不易的高官要爵，如此曠達自得、激流勇退的人生態(tài)度使其成為千古美談。

四、結(jié)語

魏晉以前，君子人格尚處籠統(tǒng)、含混、懵懂、不自覺的狀態(tài)。魏晉以降，天下多故，玄盛儒衰，士人的人格意識開始萌生新變：他們有的越禮重情，注重內(nèi)心真實情感的表達；有的任誕恣肆，飲酒無度，裸裎成風(fēng)，絲毫不囿名教；有的遁跡山林，秉燭夜游，沉浸在山水之樂中終生不仕。他們對真情實感的抒發(fā)，對自我的肯定，對美的欣賞以及對享樂的追求，都使其煥發(fā)出濃郁的生命光彩，在中國士人發(fā)展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對后代士人理想人格的建構(gòu)產(chǎn)生了深遠的影響。

abckpqs@ 1〔宋〕朱熹： 《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131頁，第66頁，第55頁，第7頁，第113頁，第118—119頁，第106頁，第173頁。

d 〔漢〕 鄭玄注，〔唐〕 孔穎達疏： 《禮記正義》，李學(xué)勤主編《十三經(jīng)注疏標(biāo)點本》，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1999年版，第200頁。

efghijmno！ 8 t@ 2〔南朝宋〕劉義慶撰，〔南朝梁〕劉孝標(biāo)注，余嘉錫箋疏： 《世說新語箋疏》，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731頁，第732頁，第728頁，第728頁，第734頁，第20頁，第731頁，第24頁，第24頁，第763頁，第648頁，第393頁。

l 〔漢〕毛亨傳、鄭玄箋，〔唐〕 孔穎達疏： 《毛詩正義》，李學(xué)勤主編十三經(jīng)注疏標(biāo)點本，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1999年版，第1169—1170頁。

作 者： 郭思宇，山西大學(xué)文學(xué)院中國古代文學(xué)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先秦文學(xué)。

編 輯：趙紅玉 E-mail： zhaohongyu69@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