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守偉
(東北師范大學 體育學院,吉林 長春 130024)
我國體育事業(yè)正處于蓬勃發(fā)展和管理體制亟待變革的轉型期。如何促進競技體育和大學體育的協(xié)調和可持續(xù)發(fā)展?大學競技體育的價值和功能為何?大學競技體育發(fā)展將走向何方?一系列問題亟待深入系統(tǒng)研究。美國大學競技體育具有悠久的歷史文化和雄厚的競技實力,可謂獨樹一幟。本研究通過梳理美國大學競技體育改革的歷史軌跡,深度聚焦美國大學競技體育發(fā)展的矛盾與沖突,探尋美國大學競技體育發(fā)展變革的動因及規(guī)律,為新時代我國大學競技體育改革提供域外經驗,從而推動我國大學競技體育改革與發(fā)展,助力“體育強國”建設。
根據美國大學競技體育組織與管理機制的演變,可以將美國大學競技體育改革的演進歷程分為如下幾個歷史時期。
1852年8月3日,美國首屆校際賽艇比賽在哈佛大學與耶魯大學之間舉行,所有參賽選手都來自兩所大學的學生賽艇俱樂部,這為美國大學的校際體育競賽拉開了序幕[1]。隨后,1859年7月1日,美國首屆校際棒球賽在安城學院和威廉姆斯學院之間舉行。1869年11月6日,美國首屆校際橄欖球賽在羅格斯大學和普林斯頓大學之間舉行[1]。自1870年以來,美國各大高校紛紛成立學生自治的體育俱樂部,負責運動隊日常的訓練、比賽和財務管理。
伴隨各高校學生自治體育社團的迅速發(fā)展以及校際比賽的日益增多,各高校學生自治體育社團產生了更加密切交往的迫切需求。1855年哈佛大學與耶魯大學賽艇比賽之后,他們在紐黑文成立了美國高校賽艇運動聯盟,標志著校際學生自治體育聯盟的開端[1]。1876年11月23日,哥倫比亞大學、哈佛大學、普林斯頓大學和耶魯大學四校的學生橄欖球社團共同發(fā)起并創(chuàng)建了美國大學校際橄欖球聯合會,并制定了62項比賽規(guī)則,在感恩節(jié)當日舉行聯合會杯賽,這是美國首屆超級杯國家橄欖球錦標賽的開始,也是美國大學競技體育從學生自治體育俱樂部發(fā)展為校際體育聯盟的標志性事件[1]。
19世紀中期,大學競技體育發(fā)展中出現了比賽規(guī)則混亂、賽場暴力、比賽和訓練頻繁影響學生學業(yè)等等。19世紀70年代,在大學學生體育俱樂部如雨后春筍般涌現時,校方主管部門、大學教授及教工、校友會等面對過度隨意的大學競技體育已偏離高等教育的本質,對正常的大學教學秩序和學校生活的負面影響,均開始參與學生體育俱樂部的管理,開始控制大學競技體育的發(fā)展。各方關切最終促成學??刂频慕搪毠んw育改革委員會的成立。1881年,普林斯頓成立了教職工主導的學生競技體育管理委員會[1],1882年,哈佛大學也成立了類似的管理機構[1],1880到1890年間眾多學校也紛紛成立了相似的學生競技體育管理組織。其間,高校大學生們也強烈表達了對學生體育俱樂部受到越來越多的來自校方控制的不滿,在1884年2月,由學生控制的全美業(yè)余競技體育校際聯合會以壓倒多數投票表決,反對高校對學生體育社團活動的控制,但最終無法扭轉大勢。到1900年,幾乎所有開展大學競技體育的高校均成立了校方主管的學生競技體育管委會來加強對學生自治體育組織的管理[1]。至此,美國大學競技體育在學生自發(fā)組織興起之后的半個世紀里,完成了由學生自發(fā)、自治到學校主管、主控的第一次變革。
伴隨校際競技體育活動的蓬勃發(fā)展,各高校開始面臨學校競技體育出現的職業(yè)化和商業(yè)化的共同問題。1883年12月10日,為解決這些問題,哈佛大學運動委員會邀請東部大學學校工作人員共同商討反對學校競技體育專業(yè)化,特別是反對有償聘請職業(yè)教練員。12月28日的會議通過了8項決議,但被美國絕大多數高校反對。這一事件標志著美國高校聯合治理大學競技體育的開端。1895年1月11日,中西部7所高?!ゼ痈绱髮W、伊利諾伊大學、森林湖學院(后來被密歇根大學取代)、明尼蘇達大學、西北大學、普渡大學和威斯康星大學等組成“十大名?!毙9ご硇kH聯席會(Big Ten),標志著大學競技體育轉變?yōu)榻坦た刂浦?,實現了學校自治管理。
1898年2月18日,當時的常春藤聯盟大學(除耶魯之外)的校工、校友和學生代表齊聚一堂,舉行了中心議題為“凈化大學競技體育過度專業(yè)化與商業(yè)化”的布朗會議。教工代表完全控制了會議的日程,提出了包括削減高水平運動員的招生數額及其薪酬,禁止雇用帶薪教練,禁止大一新生參加學校運動隊,禁止學習成績不合格的學生參加運動隊和比賽,禁止非全日制學生和租用學生參加校際體育比賽等建議。盡管這些建議當時被絕大多數高校反對[1],但此次常春藤聯盟大學會議開啟了校際聯合共治管理大學競技體育的新時代。
1905年6月,“扒糞運動者”(進步主義時代社會丑聞揭露者)Henry Needham在McClure’s Magazine上撰文批評大學體育,倡導大學體育改革。不久,Theodore Roosevelt總統(tǒng)召見了Henry Needham,進行了相關話題的深入交流[1]。1905年9月21日,Groton預科學校校長Endicott Peabody鑒于1905年美國高校校際橄欖球聯賽造成運動員18死、149傷的嚴重事件,請求Theodore Roosevelt總統(tǒng)召開哈佛、耶魯、普林斯頓三大高校會議,建議高校重視比賽中的倫理問題,清除橄欖球運動中的野蠻與暴力因素。1905年10月9日,Theodore Roosevelt總統(tǒng)在白宮召開會議,與3所高校代表共同書寫章程,明確提升運動員道德水準,去除比賽中的野蠻行為的倡議,并交由媒體發(fā)表,意在引導其他高校積極響應這一倡議。1905年11月25日,聯合學院一名運動員在與紐約大學的橄欖球校際比賽中意外身亡,引發(fā)改革風潮,有些學校甚至呼吁取締大學校園橄欖球運動[1]。
1905年12月28日,68所美國高校在紐約召開會議,共同商討校園橄欖球運動改革問題,會后成立了美國校際體育聯合會(Intercollegiate Athletic Association of the US),后于1910年更名為“國家高校體育聯合會(National College Athletic Association,簡稱NCAA)”。NCAA的成立,標志著美國大學競技體育的管理已上升到國家治理的層面。但在1906年12月29日召開的首屆NCAA年會上,協(xié)會仍然號召地方高校自主制定制度來管控校際競技體育比賽,說明當時的NCAA仍然缺乏足夠的權威去統(tǒng)一管理全美高校競技體育,這種地方自治與國家統(tǒng)一治理并存的體制一直持續(xù)到二戰(zhàn)之后[1]。盡管如此,由國家統(tǒng)一治理大學競技體育的發(fā)展趨向已初步形成。
到1910年時,學生在大學競技體育活動中的自治權基本已經讓渡出去,學校、校友和國家對大學競技體育的控制權越來越大。到1920年時,由NCAA負責牽頭統(tǒng)一組織、各地區(qū)高校體育組織聯盟負責聯絡、各高校負責比賽具體實施的美國大學競技體育管理模式已基本形成[1]。
自19世紀末期開始,美國高校競技體育專業(yè)化的傾向越來越明顯。有的大學運動隊堪比職業(yè)運動隊。為遏止這種傾向,1882年6月15日,哈佛大學運動委員會率先采取行動,禁止與職業(yè)運動隊開展校際比賽,規(guī)定不經運動委員會的允許不能雇傭職業(yè)教練員。1882年9月11日,哈佛校長Charles W.Eliot第一次嘗試跨校控制學校體育,提議禁止學校棒球隊與職業(yè)隊比賽,但未果[1]。接著發(fā)生了前述的1883年反對大學競技體育專業(yè)化的東部高校校工會議,以及發(fā)生在1898年的反對大學競技體育過分專業(yè)化與商業(yè)化的布朗會議。1916年12月28日,NCAA界定了業(yè)余性原則的概念,明確了其內涵是僅為個人的愉悅及身體、精神、意志和社會公益之目的而進行的運動和比賽。此外,卡內基教育基金會于1921年11月,討論了大學競技體育的管理與財政來源問題,但未采取行動[1],直到1922年6月,卡內基基金會和洛克菲勒基金會才全面調查了大學競技體育,尤其是關于業(yè)余性原則和職業(yè)化問題[1]。
這一時期一些大學和國家管理機構對大學競技體育職業(yè)化的抵制,折射出美國大學的理想主義同市場商業(yè)利益間的矛盾。大學競技體育職業(yè)化與商業(yè)化互為表里。職業(yè)化的直接目的就是通過校際比賽的勝利而獲得商業(yè)利益。商業(yè)利益的最大化必須職業(yè)化。為此,高校和投資方不惜高價聘請職業(yè)教練員,雇傭職業(yè)運動員,投入巨資將大學競技體育比賽打造成可供大眾娛樂消費的商品,通過出售門票、商品、賽事冠名、廣播與電視轉播權轉讓等多種商業(yè)手段贏得巨大的利益,而學校也樂意通過校際比賽的勝利來擴大學校的影響力,進而擴大招生規(guī)模及校友和社會捐助。在聯動推進大學競技體育商業(yè)化的動力因中,資本主義市場和以逐利為終極目的的企業(yè)成了最主要的推動力。二戰(zhàn)之后,商業(yè)市場對于大學競技體育的主導之勢已完全顯現,特別是美國大學生籃球聯賽和橄欖球聯賽,已經完成成為按照市場機制運作的商業(yè)化比賽。所謂的大學理想終究未能禁住巨大商業(yè)利益的誘惑,在理想主義與實利主義的交鋒中居于妥協(xié)。
在這一時期,由市場主導的大學競技體育自由發(fā)展乃至無序發(fā)展產生的弊端愈加突出,大學理想與市場利益等多方治理主體之間逐漸達成了妥協(xié),“讓大學體育回歸大學”的呼聲成為美國大學競技體育的理性選擇。
二戰(zhàn)后,大學競技體育商業(yè)化運作模式的弊端愈加突出,大學競技體育丑聞迭出。1952年,肯塔基大學籃球隊違反規(guī)定給運動員發(fā)放補貼且雇傭不合入學規(guī)則的運動員參加比賽。NCAA在10月14日做出禁賽一年的制裁決定[1]。但是,NCAA的制裁并不能讓大學競技體育抗拒商業(yè)利潤的誘惑。1975年10月15日,全美7個重要的大學生體育委員會和獨立機構組織起來討論NCAA重組,以適應超級杯橄欖球賽的發(fā)展形勢需要。次年,這個會議小組組建了大學橄欖球聯合會(College Football Association),其目的主要是增加電視轉播收益和促進超級杯橄欖球賽的利益[1]。這表明NCAA內部實際上就存在著業(yè)余性原則和專業(yè)化發(fā)展的學校競技體育目的之爭,當代表商業(yè)利益的派別在NCAA中無法實現自身的利益訴求時,他們便轉向獨立運作,擺脫NCAA的控制而另起爐灶。
20世紀后半葉以來,NCAA一直與大學競技體育中的“唯利是圖”傾向抗爭。但由于自身權威不足,導致無法掌控改革局面。為應對大學競技體育商業(yè)化問題,1952年2月16日,美國教育委員會(American Council on Education)專門成立了一個由11位大學校長組成的大學體育政策專門委員會,提出了大學競技體育的整改建議:國家對大學競技體育進行行政干預和管控,教練員應具有大學教工身份,教練員應為大學全職教師,大學掌控運動咨詢委員會,運動員與非運動員在大學準入標準上一視同仁,運動員應當完成大學規(guī)定的基本學業(yè)后,方可獲得學位,禁止大一新生參加比賽,將針對運動員的補助范圍限于學位、比賽差旅費以及圖書費,各種資助不得直接用于體育活動的舉辦,禁止教練員給運動員發(fā)放補貼,禁止在高中組織大學特招運動員選拔賽,禁止為有潛力的選手發(fā)放旅行津貼,嚴格規(guī)定體育比賽的賽季,取消季后賽,等等[1]。
同樣對美國大學競技體育商業(yè)化傾向感到不滿并積極尋求改革的群體就是高校教職員工。在美國高校中影響力最大的美國大學教授聯合會,于1990年1月發(fā)布報告題為“大學教研人員在學校競技體育管理中的作用:特別委員會關于競技體育的報告”,緊隨其后,又發(fā)表了“大學體育改革:怎么改?什么時候改?已經改了什么?”的報告。2003年1月,美國大學教授聯合會就大學競技體育問題再次發(fā)表文章,重提大學教研人員在校際體育改革中的作用。
此外,社會中的獨立教育基金會也表達了讓大學競技體育回歸校園的強烈愿望。1991年3月19日,奈特基金會校際體育專門委員會發(fā)布“信任學生體育:校際體育的新模式”的大學競技體育改革推進方案。此方案與1929年發(fā)布的卡內基方案相近,它強調改革應當置于學校和校長的控制之下,強調學術和財政的誠信,強調獨立的競技水平與活動的認證與評估指標。進入21世紀以來,美國新自由主義治國主張影響下的大學競技體育進一步反思了大學體育的本質,提出大學體育應當守住“學術第一的底線”。2000年春天,在太平洋大學聯盟中10所高校中的9所高校校工代表投票通過決議,支持大學體育將學術標準放在首位,倡議通過大學教工的力量推進全國大學競技體育的改革。2007年6月15日,美國校際體育聯合會(COIA)提出了塑造美國大學體育未來的21條建議,包括學術誠信與平等,學生運動福利,校園治理,財政責任等等,號召地方學校、民間機構和國家部門的聯合改革[1]。2010年4月27日,華盛頓大學的Mark Emmert被任命為新一屆NCAA主席,他也是第二任大學校長出身的NCAA掌門人。此舉也進一步表達了“讓大學競技體育回歸學?!钡谋举|的訴求[1]。
自19世紀中葉美國大學競技體育誕生以來,改革就是一種“常態(tài)”[1]。總體而言,進步主義時代以前的美國大學競技體育改革的焦點問題,主要是圍繞比賽公平和秩序的體育規(guī)則改革問題。而真正困擾美國大學競技體育的更深層次的管理體制與機制問題在20世紀中期以后才逐漸浮出水面,其焦點問題歸納如下。
大學競技體育比賽是否允許采用職業(yè)運動隊發(fā)展模式,通過高薪聘請社會職業(yè)教練員和專業(yè)球員替學校參加比賽的方式,以獲得滿意的比賽成績?美國體育社會學者阿蘭·古特曼認為,分出輸贏、打破記錄是現代體育區(qū)別于傳統(tǒng)體育的重要特征。具有鮮明現代體育特征的美國大學競技體育,必然以追求勝負為重要目標,甚至是核心目標;因此,提升大學運動隊的專業(yè)化水準和職業(yè)化程度,成為大學競技體育發(fā)展的自然而優(yōu)先的選擇。但是,一些深受歐洲,特別是英國大學傳統(tǒng)影響的美國名牌高校比較早地注意到大學競技體育職業(yè)化發(fā)展對于大學文化、教學秩序和大學理想追求的消極影響,明確提出扼制大學競技體育職業(yè)化發(fā)展的主張。
與“職業(yè)化”相對的大學競技體育原則是“業(yè)余性”原則。 1890年12月6日,芝加哥大學的Amos Alonzo Stag是美國第一位獲得大學專業(yè)教職和薪金的職業(yè)教練員。后來,將社會的職業(yè)教練員納入到大學專職教員系統(tǒng)是美國大學早期改造大學體育職業(yè)化的初步嘗試,為教練員提供全職校工崗位成為一項重要的改革舉措[1]。業(yè)余性原則也是NCAA創(chuàng)立的宗旨及其設定的美國大學競技體育發(fā)展的基本原則,表明了美國大學競技體育的改革立場與價值取向。這種反對“職業(yè)化”、堅持“業(yè)余性”原則的立場,也得到了美國社會教育公平促進機構的廣泛認同。1921年11月,卡內基教育基金會開始研究高校體育的管理與財政來源問題[1]。1922年6月,卡內基基金會和洛克菲勒基金會成立專門機構徹底調查大學競技體育[1]。 1929年10月24日,卡內基教育基金會出版《美國大學競技體育》調查報告,譴責大學競技體育中的職業(yè)化行為[2]。
在隨后的大半個世紀里,美國大學競技體育深陷于日益“職業(yè)化”的現實困境當中,但堅守大學理想的“業(yè)余性”原則與“職業(yè)化”發(fā)展之爭始終未曾停止。此時,一些改革者提出了“雙軌發(fā)展”的折中方案。2003年11月11日,全美大學體育改革學術會議在新奧爾良召開,主席Brond建議今后的大學體育可以按業(yè)余性和職業(yè)化兩種模式運作。但他依然認為“業(yè)余性”原則是指引美國大學競技體育發(fā)展的第一原則[1]。他在2005年時進一步表態(tài),再次強調大學競技體育的本質是業(yè)余性,大學體育參與的最重要動機與目的是業(yè)余性,而不是商業(yè)動機和目的[1]。
對美國大學競技體育“職業(yè)化”現象進行深入思考,不難看出其“商業(yè)化”的本質。美國大學競技體育商業(yè)化的表現之一就是利用學校財政和社會資本建造大型體育場館。1903年11月,哈佛大學開始興建永久性大學體育館,這也是美國歷史上第一座鋼筋混凝土結構的大學體育館[1]。此后,美國各大學紛紛效仿,建造規(guī)模越來越大的體育場館,用于吸引大型校際競技體育比賽的觀眾。在這些場館中舉行的校際體育比賽,特別是市場火爆的橄欖球和棒球比賽,充斥著越來越明顯的商業(yè)氣息。另一個更為直接的表現就是學校以高額薪酬聘請專業(yè)教練員和運動員代表學校進行比賽。早在1920年,大學教練員的薪酬上漲迅速問題就引發(fā)了關注。1925年1月9日,哈佛、耶魯和普林斯頓大學聯合出臺制度,對大學教練員過高的薪酬進行限制[1]。但由于巨大利益的驅使,還是有一些高校違背相關規(guī)定和原則。盡管NCAA對此也進行了嚴格的制裁,但也未能扭轉20世紀上半葉大學競技體育的“雇傭化”問題。
NCAA的懲戒效力不足的最重要原因之一在于NCAA自身也處在體育資本市場的漩渦之中,未能擺脫巨大商業(yè)利益的影響,對大學競技體育商業(yè)化采取了妥協(xié)的折中方案。致使它所弘揚的“業(yè)余性原則”未能堅決地貫徹??v觀NCAA在20世紀的管理史中,每一項重要的管理決定都帶有明顯的自身利益因素考量。以NCAA最大的“生意”大學生籃球聯賽為例。20世紀后半葉,隨著體育賽事電視轉播權收益的愈加客觀,NCAA又逐漸掌控了這一“財源”。1984年6月27日,美國高等法院裁決NCAA的電視轉播條例違反了謝爾曼反托拉斯法,這是美國首個對所謂“業(yè)余體育”組織團體所作出的反壟斷裁決,可見商業(yè)利益對NCAA的巨大影響[1]。1999年7月27日,NCAA在印第安納波利斯成立了新的辦公地點,號為“業(yè)余競技之家”,以表明它對于美國學校體育堅守其業(yè)余性原則的立場[1]。但同年11月18日,NCAA就與CBS電視臺簽訂了為期11年的籃球錦標賽賽事轉播合同,價值60億美元。當年的NCAA財政統(tǒng)計報告顯示,校際籃球超級聯賽是NCAA最重要的財政來源,每年為它貢獻了92%的收入[1]。這種明顯的商業(yè)行為,與NCAA歷來倡導的“業(yè)余性原則”背道而馳。2010年2月10日,最高法院再次裁決NCAA在校園競技比賽的影像宣傳營銷活動中違背了反壟斷法,這是對NCAA自我標榜的大學體育“業(yè)余精神至上”的再一次意味深長的深刻嘲諷[1]。
嚴格意義上講,美國高校競技體育改革是由來自高校、政府、市場與社會團體等多方主體共同推進的,其中NCAA一直被視為推動美國大學競技體育改革的核心力量,圍繞NCAA的管理權限的論爭是焦點議題。
1905年12月28日,美國68所高校在紐約城開會,商討校園橄欖球的改革問題。盡管有眾多的大牌高校拒絕參加,但此次會議仍被視為美國高校體育聯合會(NCAA)的開始[1]。成立伊始的NCAA,頗有幾分民間社團組織松散聯盟的意味,在推進大學競技體育改革的過程中,并未握有實權,NCAA自己也意識到,大學競技體育的改革主要還要靠高校自己完成。因此,在1906年12月29日召開的首屆NCAA年會上,NCAA主席號召入會的各高校自主制定制度來管控校際競技體育。此種“各自為政”的放手分權管理模式一直持續(xù)到二戰(zhàn)之后[1]。
早在1922年12月28日,NCAA就通過了“學校競技體育改革發(fā)展九點意見”,包括業(yè)余性原則的定義,新生參賽原則,禁止研究生參賽,維持校工對學生體育團體及其比賽活動的控制,禁止職業(yè)的橄欖球運動員、教練員和政府公職人員參賽等。這些改革建議可謂切中要害,但就是沒有能力執(zhí)行[1]。1939年12月30日,NCAA內部表決通過決議對大學競技體育中的違規(guī)者施以處罰,但苦于缺少統(tǒng)一管理國家大學競技體育的行政權威,因此所謂的違禁條令接近一紙空文,導致大學競技體育改革頑疾難除[1]。NCAA及部分大學體育改革的有識之士逐步認識到增加改革主體機構權威和集中統(tǒng)一領導權的重要性,因此謀求在改革統(tǒng)一領導權上進一步“收權”。1941年秋季,NCAA各成員校校長投票以微弱優(yōu)勢通過NCAA應當被賦予更多的立法與執(zhí)法權的決議。如果這項決議得以落實,原有的長期的大學體育改革的地方主導權將被削弱,NCAA對于大學體育改革的主導權將被承認。但是,NCAA統(tǒng)一領導權的主觀愿望很難實現,在實際操作層面屢屢受阻[1]。1946年,NCAA成立專門委員會制定高校體育基本規(guī)則:規(guī)定運動員的薪酬、補助水準、高水平運動員招生規(guī)模及學術水平測試準入資格等[1]。1947年1月8日,NCAA采納專業(yè)委員會的5點建議:業(yè)余性原則、學校管控、學術標準、財政責任以及適度特招等[1],但仍然缺少足夠權力予以推動和落實。眾多改革舉措無法真正落實的窘境迫使NCAA進一步展開各方面工作,以理順美國大學競技體育改革的權責體系。
1948年1月10日,經NCAA成員投票表決,NCAA第一次成為擁有一定程度高校體育違規(guī)仲裁權力的機構,決議規(guī)定:大學對待學生運動員與其他非運動員學生應一視同仁,對運動員的獎學金資助僅限于常規(guī)獎學金資助范圍,運動隊財務機構不得向運動員直接提供薪酬,違者將被處罰,而且特別規(guī)定唯有NCAA擁有針對大學競技體育違規(guī)的認定權和處罰權[1]。此條款一經公布即遭到反對。1949年,弗吉尼亞大學公開宣布自己不受該條款約束[1]。緊接著,NCAA又組織成員單位對7個大學競技體育機構是否存在違規(guī)行為進行投票表決,但由于成員單位分歧太大而未獲通過。1952年1月10日,NCAA提出包括運動員應完成學校規(guī)定的基本學業(yè),達到大學入學的最低標準,限制財政資助,在規(guī)定的賽季進行訓練和比賽,限制比賽場次,評估季后賽,減少校友運動員招收名額等12項改革計劃。但仍落實乏力。多項關鍵性、共識性的改革議題遲遲未予落實,改革出現的反復性與曲折性,與NCAA自身權威不足有直接的關系[1]。鑒于成員利益太過多元,難以協(xié)調,NCAA遂提出折中方案,1973年8月7日,NCAA通過成員分級方案,將成員分為擁有不同權利與義務的3個等級,通過最擁護NCAA改革的一級會員單位的全力支持來推動某些改革法案。此舉果然取得了初步成效[1]。1996年1月8日,NCAA一級會員以壓倒性票數通過了設立由NCAA主席主導的特別委員會和秘書處,以此賦予主席更大權威,增強NCAA凝聚力的機構改革方案。至此,NCAA取得了更多的推進美國大學競技體育改革的主導權,但仍然未能完全理順多主體共治格局中的利益紛爭與治理參與秩序[1]。
很早以前,那些擁有悠久歐洲學術傳統(tǒng)的美國名校就一直擔憂學生過度參與校園體育活動會影響正常學業(yè)和教學秩序。而學校對在運動方面具有天賦的運動員是否應適當降低其入學的學業(yè)標準,抑或按照“特殊政策”是否允許他們以低于大學規(guī)定的最低學術標準來完成學業(yè)并取得學位,一直是美國大學競技體育爭論的焦點問題之一。
美國各高校對于高水平運動員招收的學業(yè)準入標準一直未能形成一個全國統(tǒng)一的指導性意見。1959年1月7日,一位名叫Rixford Snyder的高中生,用自己在高中時修到的學分加上標準化的大學測試成績,向斯坦福大學提出了高水平運動員入校申請[1]。此舉為NCAA制定高校體育特招生選拔標準提供了啟發(fā)。1978年6月17日,校園橄欖球聯合會提出“三項主張”:大學體育特招運動員的入學成績標準包括2.25高中學分基點,SAT標準測試750分,或者ACT17分。但NCAA沒有接受[1]。1982年夏天,北加州大學和哈佛大學校長與美國國家教育委員會一同向NCAA發(fā)出改革體育特長生的準入資格的倡議[1]。1983年1月11日,NCAA通過改革法案,規(guī)定體育特長生的大學準入標準,應達到SAT700分,或ACT17分,高中GPA2.00分,以及修滿過11門核心課程[1]。1991年6月19日,美國國會召開關于大學校際體育的聽證會,提出評估大學特招體育特長生是否具有種族偏見的標準化測試[1]。1996年8月1日,NCAA通過新的第16號決議案,修正原來的48號決議案,決定一級成員單位的體育特招生入學標準實行高中彈性學分制度以及全國統(tǒng)一測試。但是這項法案被指控具有種族歧視傾向,因此增加了在全國范圍內操作實施的難度[1]。
除了高水平運動員招生的學業(yè)標準問題之外,另一個廣受關注的改革要點是高水平運動員是否可以適當降低學業(yè)標準?學校在審核高水平運動員的學業(yè)成績時,是否會采用有別于非運動員的“特殊標準”?
1965年1月13日,NCAA通過法案,要求各高校的大一新生必須通過1.600平均學分基點的考試,才有資格參加大學校隊的體育競賽。未達到大學學業(yè)水平的運動員,即使運動成績再好也不能獲得大學的特殊照顧[1]。在此方面克萊頓大學提供了一個典型案例。1978年秋天,Kevin Ross以高水平運動員特招的形式進入克萊頓大學,并為校籃球隊效力4年,但他當年入學的高中語言測試成績極低,而且,他的大學學業(yè)平均成績也只達到D檔,學分遠遠不足。于是,大學4年后,Kevin Ross返回高中重新修讀語言課程[1]。Kevin Ross的案例雖然具有典型性,但實際上卻不具有普遍性。在商業(yè)利益的驅使和片面追求大學競技體育賽事成績排名的影響下,還是有不少大學暗箱操作、模糊處理,利用“打擦邊球”的辦法放寬對在校高水平運動員的學業(yè)要求。一些大學利用1974年8月21日通過的關于家庭教育權利與私權法案的伯克利修正案中保護學生個人隱私的規(guī)定,百般遮蓋一些體育特招運動員糟糕的學業(yè)成績[1]。1980年10月12日,南加州大學承認曾在校長默許下,不僅在1970年接收330名學業(yè)不合格的特招運動員,而且向未參加課程學習的一部分運動員學生提供了“免費”的學分[1]。
對大學生運動員的學業(yè)考核進行“特殊照顧”,觸動了大學教育的本質,也觸動了社會關于公平與正義的道德底線,一些學校自發(fā)地對這種現象提出了抗議,并采取辦法予以糾偏。2000年春天,太平洋大學聯盟10所高校中的9所高校校工代表投票決議通過,支持大學體育將學術標準放在首位,倡議通過大學教工的力量推進全國高校的體育改革,尤其是高水平運動員在校生的學業(yè)質量。2004年4月20日,NCAA采納了旨在促進大學運動員的學業(yè)質量提升,提升他們的畢業(yè)率,名為“學術進步計劃”的一項標志性的改革舉措。上述改革首先在男子籃球、橄欖球和棒球3項校園運動項目中展開,未達到學業(yè)標準的運動隊將被處罰[1]。2005年1月10日,NCAA一級會員單位通過了對低畢業(yè)率的大學運動隊(畢業(yè)率低于50%)予以處罰,削減其獎學金額度及參加季后賽場次的決議[1]。經過連續(xù)多年的“學業(yè)促進計劃”方案的實施與推進,多數大學運動隊員的學業(yè)成績有所提高。但是,對于那些對該計劃了解和參與較少以及缺少專項資金資助的學校來說,他們的運動員仍然很難達到APR標準[1]。
美國大學體育,特別是校際體育比賽,從誕生開始就具有明顯的男性色彩。20世紀中葉以前,幾乎所有的大型校際體育比賽都是在男性運動隊之間展開。然而,20世紀60年代,第二波女權主義為北美和西歐女性體育運動的出現創(chuàng)造了背景[3]。1964年4月19日,NCAA創(chuàng)設了女性體育專門委員會,期待發(fā)揮女性體育在NCAA中的地位和作用[1]。1966年6月,NCAA創(chuàng)立了女性校際競技委員會,專門負責未成年和成年女性體育比賽活動的組織、資助以及舉辦全國錦標賽。1972年,該組織又發(fā)展為“女性校際體育聯合會”(Association for Intercollegiate Athletics for Women),象征著大學女性體育的崛起[1]。1967年10月24日,NCAA又成立專門委員會,研究建立專門機制促進和監(jiān)管大學女性體育活動的可行性[1]。1971年1月,NCAA法律委員會建議協(xié)會領導人特殊考慮為女性增設錦標賽的問題[1]。
標志性的轉折出現在1972年6月23日,美國聯邦教育修正案第九條在國會通過,禁止在聯邦財政資助的教育機構中存在性別歧視。此項法律對激勵女性積極爭取大學體育中的平等地位發(fā)揮了巨大作用。從1972年7月開始,女性校際體育比賽活動迅猛發(fā)展,但是女性體育很快偏離實現教育公平民的初衷,如同男性校際體育一樣迅速商業(yè)化和專業(yè)化。1974年3月22日,美國教育主管部門發(fā)布了George Hanford關于大學體育的報告,指出應當為女性大學體育增加撥款,以落實1972年第九條修正案,建議通過地方聯合機構的力量來推進體育改革[1]。1981年1月13日,NCAA采納政府計劃,其中包括女性體育計劃[1]。1981年11月,NCAA首屆女性錦標賽舉行[1]。1988年3月22日,民權運動法案規(guī)定所有直接或間接接受國家財政撥款的教育結構,皆應服從修正案第九條關于禁止性別歧視的規(guī)定[1]。大學競技體育中的性別平等問題越來越被重視。
深藏于美國大學競技體育領域中的另一個焦點問題,就是大學競技體育中的種族歧視問題,它同性別歧視一樣根深蒂固于美國大學競技體育的傳統(tǒng)與變革之中。1951年之后,俄克拉荷馬大學體育中的種族歧視問題曝光。1964年7月2日,民權法案通過,禁止政府公職部門中的種族歧視。此法案對于非洲裔美國人在大學體育中爭取平等地位奠定了法律基礎[1]。1966年3月19日,西德克薩斯隊以全黑人明星隊員的陣容擊敗肯塔基大學全白人明星隊員的陣容,獲得全國總冠軍[1]。黑人運動員以自己的優(yōu)異成績撕破了白人種族體能優(yōu)越論的神話,成為美國大學籃球史上最具反種族偏見文化意義的事件。1989年1月12日,NCAA通過第42號決議,提高非洲裔美國教練的職業(yè)比賽準入門檻[1]。當時正帶隊參加比賽的喬治敦大學教練約翰·湯普森聞訊后隨即離開籃球比賽現場,以表達對種族歧視條款的不滿。這說明要想根除美國大學競技體育中的種族歧視,仍需要經過一個漫長曲折的改革歷程。
美國大學競技體育改革的推動與實施,經歷了由單一主體向多元主體轉變的歷史過程,形成由代表各自利益的學校與社會多主體力量來共同參與的大學競技體育改革特征,其發(fā)展規(guī)律及模式也符合現代社會多元主體共治的先進治理理念。但在多元主體共治模式中,為保障共治模式的效益和效力,必須確立共治主體機構的領導權威主體。反觀美國大學競技體育,影響其健康發(fā)展的過度職業(yè)化與商業(yè)化等問題遲遲得不到徹底解決的重要原因就是缺少一個具有足夠權威的改革領導主體機構,進而無法獲得更有效的立法權和執(zhí)法權,無法通過制度化和法治手段強力保障和推行其改革主張。
20世紀的NCAA不斷通過各種途徑爭取成員的支持,千方百計擴大立法和執(zhí)法權,強化權威改革領導者的形象,確實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美國大學競技體育區(qū)塊利益的“最大公約數”,其權威性在一定程度上也得到了民間和官方的認可,但它畢竟是一個民間組織,缺少來自官方層面的法定改革領導者地位的授權因此,在推進改革主張時,始終無法將改革上升到國家層面整體改革的高度,常常受到來自各方利益主體的阻撓和消極應對,常常不得不以妥協(xié)折中的方式化解矛盾,極大地限制了改革與發(fā)展的效益,影響了美國大學競技體育的健康發(fā)展。
美國大學競技體育改革領導權威主體不足帶來的負面影響給我們帶來深刻的啟示。推動大學競技體育改革這樣一個龐大的系統(tǒng)工程,必須先確立權威的改革領導機構,最好能在國家層面上通過法律賦權的方式明確大學競技體育改革的頂層權威主體。如果缺少這樣一個權威主體或主體的權威不足,則難以約束和協(xié)調改革過程中多元主體間的利益紛爭,影響改革發(fā)展方向和實效性。
美國大學競技體育的改革是由學校、社會、市場和政府等多主體共同推進的。這種多主體的學校競技體育治理模式也是美國大學競技體育長足發(fā)展取得成就的重要原因之一。但這種多主體共治的模式也給美國大學競技體育的發(fā)展帶來了層出不窮、剪不斷理還亂的問題。深入分析產生這些問題的原因和長期存在的解決問題時多樣的主張和無休止的爭執(zhí),其背后則是懷有不同動機的多方利益主體之間的利益博弈。
除NCAA之外,來自美國高校內部的改革力量在推動美國大學競技體育改革的過程中也發(fā)揮了一定的作用[1]。眾多高校根據本校的實際情況和亟待解決的問題制定學校競技體育管理規(guī)章制度,宣布在學校進行體育改革,制定體育改革計劃,并力求該計劃在全美高校中推廣。來自高校的專職研究與教學人員也十分關心大學競技體育改革,一度十分活躍的美國大學教授聯合委員會曾在21世紀初多次表態(tài),表示要在大學體育改革中盡應盡職責。但平心而論,源于大學內部的改革往往只可能解決一校或幾個學校的問題,也可能解決當前或今后一段時間的問題。由于缺乏對美國全國大學競技體育改革的背景考慮,對解決全國性的、普遍性的、根本性的、長遠性的、全局性的學校競技體育發(fā)展問題就愛莫能助了。
其他改革團體,如美國教育委員會、美國校際體育聯合會(COIA)以及卡耐基基金會、奈特基金會(Knight Foundation)等也參與了美國高校的競技體育改革,且提出了一些很好的方案[1]。但這些方案同樣囿于不同程度的“局部修復”色彩而無法在全國推廣實施。
我們必須深刻認識到,一個國家大學競技體育的改革看似只是校園內部之事,只是體育之事,其實際上觸及校園內外和社會各個領域,牽一發(fā)而動全身,這種改革著實是一項龐雜的系統(tǒng)工程,絕非某一單一主體進行局部改革和短期規(guī)劃所能解決的。因此對我國學校競技體育進行改革,必須堅持“科學發(fā)展觀”,有效協(xié)同各方力量,凝心聚力,加強科學的系統(tǒng)規(guī)劃和統(tǒng)籌設計,確立長遠規(guī)劃和總體方案,由此方能產生持續(xù)改革、不斷攻堅克難、逐步接近改革目標的不竭動力。
如前所述,商業(yè)化是影響美國大學競技體育健康發(fā)展的第一頑疾,也是長期以來美國大學競技體育改革著力解決但始終未能徹底解決的問題。商業(yè)化對于大學競技體育最根本的危害,甚至對于整個大學最根本的危害,就是它破壞了大學的學術生態(tài),違背了大學的本質,丟棄了大學的理想,迷失了教育的價值追求。
美國大學競技體育商業(yè)化首先造就了大學教練員的特權,他們不承擔大學體育課教學,卻享受比一般教職員工甚至大學資深教授還要高得多的薪酬,這嚴重助長了大學校園的拜金之風。美國大學競技體育商業(yè)化還造就了高水平運動員的特權,他們以代表學校參加校際比賽為校爭得榮譽為理由和借口,以低于大學錄取分數線甚至是免試入學,而且以遠低于學校畢業(yè)標準的學業(yè)成績獲得了學位。這不僅是一種嚴重的教育不公,同時使這些被高薪雇傭,因替學校比賽而失去足夠學習機會的運動員成為大學競技體育商業(yè)化發(fā)展的犧牲品。他們雖然在一時間內得到了普通學生難以獲得的高薪,也飽嘗了競技場上勝利的榮光與喜悅,但他們卻因此錯過了大學中最寶貴的教育資源。大學是培養(yǎng)人才的地方,大學競技體育活動有助于大學生成才,但是僅僅擅長體育競技,哪怕運動成績再突出,也不能成為大學教育目標所培養(yǎng)的“全人”——一個德智體美勞全面發(fā)展的、具有現代社會良好公民素質的現代公民。
制約美國大學競技體育健康發(fā)展的商業(yè)化因素之所以難除,既源于改革的主體機構缺乏足夠的權威,也由于它自身的榜樣力量到示范力量的有限。就連一直積極倡導對大學競技體育進行改革的NCAA自身都難以抵御商業(yè)利潤的誘惑。資本主義體制中的大學,對于象牙塔之外的資本與商業(yè)利益的抵抗總顯得力不從心,更不可能以刮骨療毒和壯士斷腕的勇氣去主動放棄至關重要的根本利益。因此,我國大學競技體育的改革設計與頂層規(guī)劃一定要充分發(fā)揮我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的優(yōu)勢,樹立國家利益至上的價值觀念,堅守完成立德樹人教育根本任務的初心,服從國家和社會發(fā)展賦予大學的特殊使命,服務于大學的健康發(fā)展和大學生的全面發(fā)展。
所有的改革首要的問題都是要明確改革的動機和目的,也就是為什么改、為誰而改的問題。美國大學競技體育在150十余年的發(fā)展,一直處于不斷擴大商業(yè)化與不斷呼吁堅持大學性的矛盾之中。盡管NCAA及其他社會改革力量不斷以“業(yè)余性原則”呼喚大學體育回歸于大學的本質,試圖以“大學精神”的理想和片段化的改革來挽救大學競技體育深陷商業(yè)化的窘境。但改革的效果總是不盡如人意,商業(yè)化始終伴隨大學競技體育,揮之不去,愈演愈烈,它成功地利用了市場和資本的力量,將現代大學中潛藏的競技體育資源開發(fā)、包裝起來,將其改造和生產成了可供大眾消費的娛樂商品,它創(chuàng)造了一個資本主義的學校競技體育經濟奇跡。美國大學競技體育日益偏離了大學競技體育的初衷和大學的本質,大學競技體育的“大學性”日益淡化,以“逐利”為第一目的的資本主義社會情境昭然若揭。
大學具有特殊的組織屬性和社會功能與責任義務。大學的首要功能應當是教育功能,即為國家和現代社會培養(yǎng)具有精專專業(yè)知識與技能、具有良好個人修養(yǎng)與社會責任感的公民榜樣。簡言之,大學的首要功能是育人。大學競技體育的本質在體育,但特質在大學。堅守大學“立德樹人”的本質應當是大學的存在理由與根本價值。
區(qū)別于美國資本主義社會體制中的大學,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大學具有自身獨特的優(yōu)勢。社會主義大學有明確的“為民育人”“為國育才”“為社會主義事業(yè)培養(yǎng)優(yōu)秀建設者和可靠接班人”的明確辦學目標,有黨和國家教育主管部門的集中統(tǒng)一領導,可以集中各方面資源服務于解決國家關切問題。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下,中國大學競技體育不否定市場經濟規(guī)律,涉及到市場問題時也一定會按市場經濟規(guī)律辦事。但是,中國絕不會受市場經濟利益的驅使而忘記初心,將大學競技體育改造成為可以出售的商品。也不會為提高賽事水平、多出幾個優(yōu)秀運動員而放棄大學體育“促進所有學生體質與健康發(fā)展,促進所有學生全面發(fā)展”的根本目標。美國大學競技體育因身處資本主義市場環(huán)境體制中所深陷的商業(yè)化困境,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的新情境中完全可以徹底解決。中國大學競技體育改革應當在借鑒美國大學競技體育改革的成功經驗、避免其教訓的前提下,樹立中國特色的“道路自信”和“大學體育自信”,構建“國家主導、高校主體、學生自主、社會共治、育人為本、全民受益”的新型組織與管理模式,發(fā)展中國特色大學競技體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