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元氏方言兒化的特點及比較

張安生 王志勇 王亞男

摘要：元氏方言兒化的特點是，舌尖后邊音“兒[.L]”綴與前字合音，使前字的舌尖后音、邊音（開合）聲母變音為[n、kzL、x-L]和[L]，變音可以自成兒化音節(jié)（聲化韻）。元氏型兒化現(xiàn)象在冀南十余縣市都有分布[奄、奄‘、§]和[1]還可以變音為[t、缸‘、蠡]等舌根化程度不同的聲母和[噸]聲母。[kl、kzL、丑]、[收、缸‘、蠡]兩類變音都屬于“舌根一卷舌”雙部位復雜輔音，各組復雜輔音中舌根音與卷舌音的強弱差異呈現(xiàn)出雙向相逆的連續(xù)漸變關系，這種漸變關系又與[乙、l]聲母的兒化音形[噸、L]的分合及合流方向大體平行。這些特點以及聲化韻與[-L]尾韻生成條件的關聯(lián)、聲化韻的穩(wěn)定程度與開合口條件的關聯(lián)，對進一步探討此類復雜輔音、聲化韻的音變動因及過程都有一定啟示意義。

關鍵詞：元氏方言;兒化變聲;復雜輔音;聲化韻;類型比較

中圖分類號：H172.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6378（2019）04-0019-10

DOI： 10.39 69/j.issn. 1005-6378.2019.04.004

元氏縣隸屬河北省石家莊市，位于晉語相冀魯官話的過渡地帶，方言歸晉語張呼片。元氏方言兒化的特點是，舌尖后邊音聲化韻“兒[.口”綴與前字合音，使前字的舌尖后音、邊音聲母發(fā)生了復雜變化，派生出[k-L、p L、x、Ll4個兒化聲母，[k-L、pL、x、口、[k-L”、pL”、x”、L”l8個聲化韻音節(jié)，[k-L、kzL、xl]及其合口呼變體具有復雜輔音的性質(zhì)。元氏方言類型的兒化變音也存在于河北南部多地方言中，但各有殊異，鮮有報道。本文著重考察和描寫三方面內(nèi)容：（l）元氏方言兒化變音的系統(tǒng)特征及規(guī)律;（2）河北方言元氏型兒化變音的地理分布、共性及差異;（3）[盈、kL、xl、[tgk、tgk‘、sx]兩類復雜輔音的語音屬性及比較①。

一、元氏方言的聲韻調(diào)

元氏方言兒化的變聲、變韻規(guī)則要受兒綴音形和所附前字聲母、韻母組類條件的制約。本節(jié)簡略說明元氏方言的聲韻調(diào)以及與兒化有關的聲韻組類。元氏縣各地方言的音系、兒綴音形及兒化變音存在一定差異，本文描寫以縣府駐地槐陽鎮(zhèn)方言為代表。

（一）聲母

l.元氏方言有24個聲母（包括零聲母），1個聲化韻：

p布拜部被

p‘怕片爬皮

m梅馬門木

f夫費馮乏

v微晚圍挖

t到帝道隊

t‘太推同談

n難年怒女

l藍連路呂

ts宗造精節(jié)

ts‘村從秋齊

s孫隨修想

喀知陣裝蒸

喀‘抽潮床昌

爭刷順書受

乙認然繞日

L兒耳爾二

切家舉姜緊 劫‘權欠旗橋

夠虛孝香現(xiàn)

k貴瓜共柜

k‘開苦葵狂 η鵝案襖俺

x灰紅湖化

O啊運牙遠

2.聲母有尖團之分。[喀、tg‘、爭]來源于中古知莊章三組的合流。[乙]的實際音值為半元音[無]?！皟憾钡戎泄湃漳钢箶z開口三等字讀舌尖后/卷舌邊音聲化韻[L]，與[無、l]同屬流音/近音大類。[L]是白讀，新派文讀為[ar]，本文取白讀音。

（二）韻母

1.元氏方言有35個韻母（不包括聲化韻），沒有人聲韻，如表1所示。表中從韻頭（四呼）、韻腹、韻尾角度劃分的韻母組類都與兒化音變規(guī)則有關①。

2.從韻尾方面，韻母可分為無尾/開尾韻、有尾韻、弱尾/無尾韻三大類，其中有尾韻從不同角度又可分為元音尾韻/鼻音尾韻（一i—u/一n一η）、前尾韻/后尾韻（一i—n/一u一η）兩組各兩個小類。弱尾韻鼻尾弱化，但尚有鼻尾動程趨向和鼻通音成分。其中[ac“]類韻母鼻尾弱化程度更甚，也可以描寫為[ae]類鼻化元音韻母。弱尾/無尾韻的兒化表現(xiàn)與韻腹[一高]的無尾韻相近。

3.韻腹（主元音）按舌位高低可分為高、中、低三級（，l li u y/aεo/ae）。從韻腹方面，無尾韻可區(qū)別為[+高]、[-高]兩小類;有尾韻、弱尾韻可分別為[-低]、[+低]兩小類。下文韻母組類也用韻腹、韻尾特征配列表示，例如：[+高]一無尾韻，連接符“一”前為韻腹、后為韻尾。

（三）聲調(diào)

1.元氏方言有平上去人4個單字調(diào)：

平 [42] 高初天飛唐人局舌

上 [55] 古展草粉五女染老

去 [31] 近社蓋唱共岸月麥

人 [24] 竹織德發(fā)食讀熱沫

2.連調(diào)中，平聲[42]在去聲前變調(diào)為[55]，在平聲后變[31];上聲[55]在上聲前變[53];去聲[31]在平聲、去聲前變[24]，在人聲前變[42]，在輕聲前變[55]。人聲[24]在上聲前變[22]，在人聲前變[21]。平聲字與輕聲連調(diào)能分出陰陽平，陰平不變調(diào)，陽平由[42]變?yōu)閇53]。例如：窗戶[喀‘uaIJ42 XU]、騾子[lua42。53 tsl]。本文兒化詞語的連調(diào)記音，短橫線“一”前為單字調(diào)，后為變調(diào)，輕聲字不標調(diào)。

二、元氏方言的兒化變音

元氏方言實義的“兒”字讀[L42]，后綴“兒”已與前字合音。依據(jù)“兒”的單字音、兒化的各類合音形式（變聲、聲化韻、[l]尾韻），可析取、重建兒綴的基本音形為輕聲聲化韻[.l]。兒綴依附并與之合音的前行音節(jié)大部分是詞根，也可以是詞綴（小小子兒、看頭兒）或表音成分（喇叭兒、夾克兒），本文一律稱為“前字”。

元氏方言的兒綴與前字合音后使前字的韻母和部分聲母發(fā)生了復雜音變。聲母發(fā)生音變的是與“兒”綴音[.L]有類聚關系的舌尖后音[喀、喀‘、爭、乙]和拼開口呼、合口呼的邊音[l];韻母的音變方式則要受到是否變聲、韻母結構雙重條件的制約。本節(jié)以聲統(tǒng)韻，依次討論變聲字和非變聲字的兒化規(guī)則。相對于兒化的“變聲、變韻”，單字音的聲母、韻母也稱為“本聲、本韻”。

（一）變聲字聲、韻的兒化

[kl、kzL、x-L]是一組比較罕見的兒化變音，其中的舌根音與卷舌邊音不構成相繼發(fā)音的復輔音，而構成共時協(xié)同發(fā)音的復雜音段（復雜音段/復雜音/復合音參見王志潔[1]，王洪君[2]），也即單輔音中的“復雜輔音”①、雙重發(fā)音部位輔音[3-4]。潘悟云指出：“輔音可以分為單輔音、復輔音兩類;單輔音又可分為簡單輔音、復雜輔音兩種。簡單輔音只有一個調(diào)音位置，復雜輔音由基本調(diào)音成分與次要調(diào)音成分組成。”[5]55元氏方言復雜輔音[kl、kzL、xl]的發(fā)音特點主要表現(xiàn)在以下方面。

（1）舌根塞/擦音與卷舌邊音同時成阻，同時/相繼除阻。具體而言，作聲母時同時成阻、除阻;作聲化韻時，同時成阻，相繼除阻。例如：“綢兒”[kzLaur42]，發(fā)音時舌尖一齦后、舌根一后腭（硬軟腭之間）同時成阻;除阻時，[L]的邊擦音、舌尖破裂音與[k‘]的破裂音同時發(fā)出。“水池兒”[k7L42]，發(fā)音時舌尖一齦后、舌根一后腭同時成阻;除阻時，[L]的邊擦音與[k‘]的破裂音同時發(fā)出，舌尖呈“唯閉”狀態(tài)，之后舌尖阻自然解除，不發(fā)除阻音。就是說，舌根音是在邊音的發(fā)音過程中完成的。

（2）舌根音是復雜輔音的基本構成成分，卷舌邊音是次要成分。因而，復雜輔音中的舌根音[k、k‘、x]事實上已經(jīng)承擔了所從出[喀、喀‘、爭]的區(qū)別功能，具有區(qū)別特征價值。

（3）作為復雜輔音主動發(fā)音器官之一的舌根，可以因協(xié)接韻母舌位前后的不同而有偏前、偏后的位移。與舌位偏前的韻母協(xié)接時，舌根音腭化如舌面中音[c、c‘、e]，也即[kl、kzL、x-L]有相應的條件變體[cL、cL、a]。例如：枝兒[CL42]、扇兒ca3r31]、罩兒[klor31]、蟲兒[kz Lur42]②。

3.變聲字韻母的兒化

元氏話變聲字依韻類不同生成兩類兒化音，一類是“變聲聲化韻”，一類是“變聲兒化韻”。

（三）變聲字與非變聲字兒化的平行關系

元氏話上述四類兒化變音與基本音節(jié)的聲、韻關系可歸納如表2。從中可以看出變聲聲化韻、兒化韻與非變聲[-l]尾韻、兒化韻之間，音變條件和兒化特征呈現(xiàn)出相對整齊的平行關系。

（1）變聲聲化韻與非變聲[一l]尾韻都屬于閉尾韻，共有的本韻生成條件是[一低]一有尾韻和[+高]一無尾韻（可歸入[一低]一有尾韻），聲化韻的生成條件蘊含于[一L]尾韻的生成條件之中。相參差的只有[au][aη]兩類[一低]一后尾韻，非變聲字兒化為[一l]尾韻，變聲字兒化后并未成為聲化韻。

（2）變聲兒化韻與非變聲兒化韻除[aur]之外都屬于無尾韻，共有的生成條件是本韻中的[一高]一無尾韻和弱尾/無尾韻（可歸人[一高]一無尾韻）。但是韻腹為[a][ε][a]的三類本韻，在非變聲字中的兒化并合程度要高于變聲字，這說明變聲與否會影響到兒化韻的整合歸并進程。

元氏方言兒化系統(tǒng)內(nèi)部的平行關系為我們探討[kl]組復雜輔音及聲化韻的形成提供了線索;也為我們進行元氏型兒化變音的方言比較提供了觀察的視角和坐標。

三、河北方言元氏型兒化變音比較

（一）元氏型兒化變音的分布、共性及差異

晉、冀、魯、豫四省的晉語、官話區(qū)是邊音兒綴的密集分布區(qū)，此前發(fā)現(xiàn)由邊音兒綴合音引發(fā)的變音主要有變韻、變聲、嵌入（邊音或閃音嵌入聲韻間）三種類型[6-9].而以生成復雜輔音及聲化韻為標志的元氏方言兒化變音類型，鮮有報道。

繼王亞男[lO]、張安生①報道了元氏方言的兒化變音之后;近年，王志勇又在河北西南部與元氏縣相連成片的贊皇、高邑、趙縣、柏鄉(xiāng)、寧晉、隆堯、臨城以及元氏東原莊、行唐、南和、肥鄉(xiāng)、魏縣馮莊方言中發(fā)現(xiàn)了元氏型兒化變音現(xiàn)象，并對元氏東原莊、贊皇、高邑、趙縣、柏鄉(xiāng)、行唐、魏縣馮莊方言的兒化做了系統(tǒng)調(diào)查。這七處方言，贊皇、元氏東原莊屬于晉語張呼片，魏縣馮莊屬于晉語邯新片①，高邑、趙縣、柏鄉(xiāng)、行唐屬于冀魯官話石濟片，聲韻系統(tǒng)接近，兒化變音類型相似，具有很強的可比性。

1.“兒、二”等止攝開口三等字都有卷舌邊音類讀音或白讀音，試比較②：

需要強調(diào)的是，本文啟用這三組符號是基于細致描寫元氏型方言兒化變音紛雜狀態(tài)的需要，而從音位歸納、寬式記音的角度，也可以將這三組復雜輔音歸為一類，用[tgk]組符號代表。

四、贊皇、行唐、魏縣馮莊話[奄、奄‘、爭]、[氣、l開合]兩組字的兒化變音

本節(jié)依據(jù)表3，比較、討論贊皇、行唐、魏縣馮莊話[喀、喀‘、爭]、[乙、l開合]兩組字兒化變聲及聲化韻的特點;兩組字的變韻請看表3，不再討論。文中涉及的本音聲韻組類請參見表2。[l]聲母字只涉及開合二呼，行文中不再贅述。

（一）贊皇話兩組字的兒化變音

結 語

晉東、豫北、冀南相毗連地區(qū)是北方方言兒化、子變、動變等變音現(xiàn)象最為集中、豐富、復雜的區(qū)域，分布于這一區(qū)域的河北方言元氏型兒化變音以其鮮明特征獨樹一幟。本文基于田野調(diào)查語料，對元氏型兒化變音現(xiàn)象的地理分布、共性特征、次類差異以及代表點的兒化系統(tǒng)、變音規(guī)律進行了力求細致深入的研究和描寫。研究發(fā)現(xiàn)，元氏型方言兒化變音的共性特征是[L]型兒綴與前字合音，使前字的舌尖后音、邊音聲母發(fā)生了復雜變化，[喀、喀‘、爭]派生出[kl、p L、x-]、[tgk、tgk‘、g-x]兩類“舌根一卷舌”雙部位復雜輔音，[kl、kzL、xl]還可以獨立作兒化音節(jié)（聲化韻）。[乙]、[1]開合兩聲母的兒化音形[無、L]則表現(xiàn)出是否合流以及合流方向的方言差異。兩類復雜輔音中舌根音和卷舌音的強弱程度呈現(xiàn)雙向相逆的連續(xù)漸變關系，這種漸變關系又與[無、L]的分合及合流方向大體平行。這些特點以及聲化韻與[-L]尾韻生成條件的平行關系，開口呼、合口呼對聲化韻穩(wěn)定性的不同影響，對于我們進一步探討兒化變音中復雜輔音、聲化韻的起變動因和演變過程將有一定啟示意義。

潘悟云認為，上古漢語既存在復輔音聲母，也存在復雜輔音聲母，并提出東亞語言復輔音演變的一種模式：雙音節(jié)語素≥一個半音節(jié)語素≥帶復輔音語素≥帶復雜輔音語素，其依據(jù)是現(xiàn)代侗臺語中的復輔音/復雜輔音5]55-56。本文研究或許可以為上古漢語復雜輔音/復輔音的構擬提供來自漢語方言的更為直接的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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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韻母組類劃分參考了王洪君《漢語非線性音系學》，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62-74頁。

①[美]霍凱特將雙部位塞音稱作“協(xié)發(fā)塞音”：“有一種協(xié)發(fā)塞音，說話人同時做兩個口閉塞，其中之一看來總是在舌面后一軟腭。”見《現(xiàn)代語言學教程（上）》，北京大學出版社，1986年，第82頁。

②元氏話的復雜輔音，王亞男《元氏方言的兒化調(diào)查研究》（河北大學2008年碩士論文）據(jù)導師張安生的意見記作[a、CL、a]，張安生、王亞男《河北元氏方言的兒化音變》（丁聲樹先生百年誕辰紀念暨第五屆官話方言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2009年）記作[n、pL、x]。本文將[a、CL、a]處理為[n、pL、a]的條件變體。

①張安生，王亞男《河北元氏方言的兒化音變》，丁聲樹先生百年誕辰紀念暨第五屆官話方言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2009。

①魏縣方言隸屬中原官話鄭開片，本文調(diào)查點回隆鎮(zhèn)馮莊距豫北晉語區(qū)較近，有入聲韻，當歸晉語邯新片。

②在交談時，“兒”音贊皇、趙縣、柏鄉(xiāng)發(fā)音人也發(fā)作[無們]，元氏東原莊發(fā)音人發(fā)作[al]，行唐發(fā)音人發(fā)作[掣]。

① 寧晉話兒化材料來自張安生2009年9月對河北大學2008級碩士生孫磊的初步調(diào)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