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位制文化之于高?，F(xiàn)代治理：何以可能

郭占鋒　滑哲

摘要：? 高校的單位體制隨著市場機制的引入和部分機制的社會化進程逐漸失去了其自身的效用，但是其衍生出的單位制文化卻依然在高校具體的資源分配中發(fā)揮著強大的隱性作用。單位制文化在高校治理體系中得以遺存是基于行政力量為核心的管理制度構建的新型“組織—個人”依賴關系和群體性單位情結的綜合作用的結果。就目前的形勢而言，高校單位制文化以強大的政治整合能力實現(xiàn)了高校的行政功能，并與其學術功能實現(xiàn)雙軌化，依然有其存在的合法性。至少在目前看來，這種單位制文化的合法性無疑構成了建立在行政與學術相對分離的前提之上，融入民主和制度性規(guī)定的現(xiàn)代高校治理體系的重要一環(huán)。

關鍵詞：單位制文化;高校;現(xiàn)代化治理;模式機制;行政學術整合

中圖分類號：G64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2-0717（2019）02-0058-08

收稿日期：2019-01-15

作者簡介：郭占鋒（1977-），男，陜西咸陽人，西北農(nóng)林科技大學人文社會發(fā)展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主要從事農(nóng)村社會學、農(nóng)村社區(qū)建設、農(nóng)村公共危機管理、農(nóng)業(yè)科技傳播、農(nóng)村社會工作等研究;滑哲，西北農(nóng)林科技大學人文社會發(fā)展學院本科生;咸陽，712100。

四十年的改革開放早已引起了我國社會最為波瀾壯闊的變遷。盡管從總體性社會到市場化社會的結構型轉變已悄然滲透到各個領域，但中國第二次社會轉型中遺留下來的單位體制寄托于以行政體系為代表的組織制度中——或以實際意義上的制度化的形式，或以文化思想的模式——得以構建和恢復，并隨著社會轉型過程賦予自身新的意義。高校帶有著“自身專業(yè)分工為基本組織目標的社會基層組織和執(zhí)行國家意志的行政組織”這一雙重身份[1]，其自身處于單位制文化滲透下治理的運行邏輯和現(xiàn)代性要求下制度管理模式的張力結構中，必然要力圖在社會轉型的大潮中探索到兩者之間的平衡點。

一、問題的提出

（一）高校單位制何以衰退

單位制度無疑是時代的產(chǎn)物，它是國家基于人的需求的無限性和資源的急劇匱乏之間的社會經(jīng)濟條件矛盾下，為實現(xiàn)工業(yè)化和城市社會的有效動員和控制而設立的再分配組織制度?！皬膯挝慌c國家的關系來看，單位成為國家控制和整合的中介，國家面對的不是單獨的個人，而是一個個的單位，只要實現(xiàn)了對單位的有效控制，社會的整合和秩序的維持自然也就是順理成章的結果?！盵2]高校作為政治體系中重要的一環(huán)，也被納入了國家單位制治理體系當中，其近乎所有的制度安排全都是基于單位制的運行邏輯進行的。單位制定義了“國家——學校（學院）——個人”三者之間的剛性關系，同其他單位組織一樣，高校單位以行政力量整合社會各項資源，將國家力量滲透基層（即學校以及學院），實現(xiàn)了高校對國家的依賴和個人對高校的依賴。

典型單位制下的高校，其成員對組織表現(xiàn)出高度的依賴性，高校教師職工在勞動報酬、生活方式、福利保障等方面的資源獲取渠道的唯一性，已使得他們無法脫身于高校的單位制大環(huán)境，因此呈現(xiàn)出制度性依附的特征。這種行政性的社會整合一方面使國家權威毫無阻攔且前所未有地滲透到基層，從而實現(xiàn)了對高校從上到下的便捷式管理，同時還消除了社會整合和政治整合之間的緊張狀態(tài)，使兩者實現(xiàn)了高度統(tǒng)一。但另一方面，這種社會整合模式的有效性卻是以“摧毀社會的獨立性和自主性為代價的”，且整合模式極其僵硬，必須以不斷抑制社會分化為前提[3]。

在這種模式的運行邏輯中，一方面高校的教育地位從屬于政治訴求，行政力量不斷滲透，高校的實際價值無法充分發(fā)展，挫傷了學術的積極性，高校成為國家統(tǒng)協(xié)管理的工具和“部件”[4]（P55）;另一方面，縱向的“國家—學校（學院）—個人”治理體系不斷強化，高校資源的獲得僅僅依靠于國家的統(tǒng)一調配、統(tǒng)一管理;橫向的同質性單位組織卻彼此隔絕，各要素、資源之間的橫向流動甚少，這進一步強化了高校對國家的依附性，同其他類型的單位一樣，改革以前的高?；臼恰肮芾硇蛦挝弧保咝o疑基本上依靠于外在力量，即“行政管理力量推動運行，其內在發(fā)展動力不足;而國家用于維護其正常運行的成本巨大，但收益不高”[4]（P55）。

改革開放后，這種持續(xù)了30多年的高校整合模式在社會各界單位制體制瓦解和市場化的大潮中已然受到?jīng)_擊。一方面，原有的整合模式的存在基礎不斷喪失。高校打破“單位”范圍的束縛，開啟面向同質性機構的橫向流動，各種要素資源逐漸自由流入流出，國家再也不是高校各種資源的唯一渠道，由此國家對資源的全面壟斷被打破?？傮w型社會是以各單位對其“制度性依附”為前提的，而福利保障等這些本應由高校單位承擔的相關制度的社會化和市場化進一步打擊了自上而下的總體性組織系統(tǒng)的運轉，國家通過其總體性組織實現(xiàn)整合的能力大為下降。另一方面，社會生活復雜化和人的原子化對社會整合也不斷提出新的要求[4]（P53-54）。單位制的瓦解是隨著舊式集體主義權威的相對弱勢而出現(xiàn)的，尤其是在改革開放初期，文革中被壓抑的人的個性找到了釋放的可能，也一定程度上加速了單位從個人的生活中脫離的趨勢。

（二）文獻回顧

正如孫立平所言：“就社會整合而言，中國現(xiàn)仍處于一個過渡性的階段。在這個階段中，存在著一個先賦性、行政性、契約性以及其他整合形式共存的局面。”[4]（P54）在長達四十年的改革開放歲月里，盡管高校不斷嘗試突破舊有的社會整合體制的束縛，但單位制以其強大的文化慣性在高校治理的過程中依然發(fā)揮著或顯性或隱形的作用。

目前，關于高校單位制的研究在國內并不多。周國華從“組織—成員”關系的監(jiān)督對高校單位制及其附屬的文化色彩進行了解析，認為單位之于個人具有“組織—傳輸”和“保護—束縛”兩重機制，指出這種關系下成員的個人自由、權益和能力并不能得到很好的保障和發(fā)展，個人的發(fā)展空間和自我實現(xiàn)非常有限[5]。張銀霞從高校人事制度改革的角度分析傳統(tǒng)單位體制中“高?！處煛钡摹氨！獔蟆标P系的瓦解和契約式關系的建立過程時指出，高校仍然掌握關乎教師發(fā)展的關鍵性資源，這也就使高校相較于教師而言依舊處于主動地位[6]（P5-14）。韓亮以養(yǎng)老保險制度為切入點分析了對高校單位制的責任進行社會化的可能性，并指出新制度的引入存在著“政治整合難度加大”和“文化心理震蕩”的問題[7]（P44-49）。宋京從單位制度的視角對當前中國研究型大學知識創(chuàng)新活動生存的制度環(huán)境及在制度變革中所遇到的體制性障礙進行探討和分析，提出沖破單位制度束縛是知識創(chuàng)新體制改革的基本取向[8]。龍獻忠則認為，實現(xiàn)“政府放寬——社會組織介入——高校自治”機制是高校單位制度改革的必然途徑[9]。

這些學者的研究有的集中于對典型的高校單位制特征的分析，有的對現(xiàn)代社會高校存在的單位文化的表現(xiàn)進行闡述，有些學者對改革高校的單位體制及單位文化提出了相關建議。綜合來說，大部分學者將高校的單位制度或文化放置于社會轉型的大背景下，將其視為高校向市場社會轉型中出現(xiàn)的過渡現(xiàn)象，并認為高校的單位制度文化是一種與中國現(xiàn)代性高校運行邏輯對立而不相容的模式，一般而言持否定態(tài)度。事實上，很少學者對高校單位文化體制得以遺存的原因進行深入探討，也很少有人對其存在的積極意義進行分析。筆者將結合前人研究成果和經(jīng)驗事實，深入探討高校單位制文化延續(xù)的特征及其存在的積極意義，同時對高校單位制文化與現(xiàn)代高校治理模式融合途徑做出分析，以期為中國特色的高校治理現(xiàn)代化提供借鑒，推動中國高校治理現(xiàn)代化。

二、高校單位制文化的遺留特征與維持機制

“單位”作為一種文化，已經(jīng)深入到高校管理的各個領域，與現(xiàn)實的各項規(guī)章制度結合，逐漸形成獨特的價值觀和行為規(guī)范。根據(jù)布迪厄的實踐理論，場域形塑慣習，慣習建構場域，當場域發(fā)生急劇變遷時，由于慣習的路徑依賴性，導致新場域和舊慣習之間產(chǎn)生“不適”[10]（P58）。正如單位制表現(xiàn)出來的特征要追溯建國前后的社會大背景和傳統(tǒng)社會的價值觀念一樣，對現(xiàn)代高校單位制文化遺留也要從典型單位制時期和傳統(tǒng)中國鄉(xiāng)村社會的運行法則之中進行探索。

（一）流動社會中的封閉性：高校治理的行政? 主體領導機制

隨著各個單位之間格局的打破和許多束縛人員社會流動的制度性規(guī)定的松動，由單位制度和國家政策限定的空間格局逐漸瓦解，個人的自由度空前提升。然而，對于高校而言，社會流動大網(wǎng)的接通并不意味著連接這條大網(wǎng)的各個結點的徹底松解，單位制以其強大的后坐力仍然在制定著社會流動中的某些法則，并對高校的管理起到了相當重要的作用。

這主要表現(xiàn)在兩個方面：一方面，在高校內部，各項機制的管理仍然帶有單位制的色彩。從功能上講，以后勤系統(tǒng)為代表的高校運行機制仍然未實現(xiàn)全面的社會化，高校將學生和教職工的衣食住行依然包含其中，各項日常工作的運行依然依靠于行政力量的支持;從結構上講，“國家—學?！獋€人”單位體制并未完全消除，而是內化于邏輯，以科層制的方式潛移默化地發(fā)揮作用，“父愛主義家長制”依然處于各項制度的權威地位;從管理上講，政治力量較于學術地位而言，仍然處于絕對優(yōu)勢地位，國家將資源以“項目”的形式，經(jīng)由學校層面?zhèn)鬟_給個人，從而實現(xiàn)對個人的間接掌控，高校依然是國家對個人進行掌控的代理人和中介者，“半制度性依附”格局依然存在。另一方面，就高校外部流動渠道而言，高校教師“擇木而棲”大多是高校與高校之間的轉移，這不過是從一個半單位體制進入另一個半單位體制——只是同質化體制中的工資福利制度不同導致的趨同性流動罷了（而這種不同恰恰又是國家資源不等分配的結果，又從側面證實了國家的整合深入個人）。

第二次社會轉型結束了中國“一盤散沙”的狀態(tài)，構建了從國家到基層的全面而徹底的社會整合機制，從這時起“國家—學?！獋€人”這套一元化行政體制就已然成為高校社會結構中的核心環(huán)節(jié)。受到這種傳統(tǒng)的影響，高校無可避免在轉型時期依然依靠這套體系進行維持。而現(xiàn)代高校管理制度體制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稱之為附加在科層體制下的單位制制度的變體。雖然大學的行政化現(xiàn)象不斷地進行調整和糾正，但“整體上依然是行政主導的局面”[11]。

實踐證明，高校管理體系仍然以政治力量進行維系，且呈現(xiàn)出單位制文化的運行內涵。高校作為人才聚集地和思維最活躍的地方，極容易產(chǎn)生與社會、與國家發(fā)展相抵觸的內容，因此借助黨委、團委、行政層面對高校各界進行政治動員是其一項主要內容。盡管在學生層面這種政治動員的力量會出現(xiàn)斷裂（這是由于思想政治教育的技術方式問題導致的，也是市場化結構下思維變動、單位制人身依附關系瓦解、人的獨立性加強和個體地位突出的結果，即恰恰是單位制瓦解帶來的后果），但從某種角度來說，職稱晉升、績效功績等這些為改變單位體制而設立的制度已然成為單位制文化維系自身的合法手段——實際的處理原則和規(guī)定的處理原則并不一致：在實際操作中，各項資源的分配往往要受制于“論資排輩”的單位制邏輯[6]（P8）和“遠近親疏”的傳統(tǒng)人際關系法則，理性往往會屈從于感性的人際關系空間。較之傳統(tǒng)的單位制分配原則而言，單位制文化影響下的現(xiàn)代化高校行政力量進行再分配時，更加注重避免把單純的這些額外于正式制度的因素全部納入其中，而是將其控制在合理范圍內，從而不至于與組織制度相違背，由此實現(xiàn)單位制文化和現(xiàn)代化制度的結合。

而行政有時干涉于學術，“學術—行政”的矛盾突出以及行政的不確定性、多變性和強制管理對學術和教師自身的發(fā)展產(chǎn)生掣肘。教授等為核心的學術層權利和教職工代表大會為代表的民主層權力因為自身職權的不明晰，和日益形式化等問題，容易被校級行政權力侵占?；谡瘟α康暮诵牡匚缓托姓鼣堃磺械膫鹘y(tǒng)，高校的學術力量仍然受到制約[10]（P61）。

總之，政治力量依然在高校處于絕對資源控制地位;支撐學校運轉的核心系統(tǒng)和資源分配渠道依然由黨政系統(tǒng)所控制，盡管它對于發(fā)揮高校政治動員的作用必不可少，但顯而易見的是，也延續(xù)了單位制文化。值得我們注意的是，原本用于積累資源和實現(xiàn)社會治理的單位制文化已經(jīng)在一定程度上展現(xiàn)出某些利益集團為控制資源而實現(xiàn)權力集中的目的理性原則，這就表明在將單位制文化應用于高校治理中確實也存在著一些弊端。

（二）高校“社會人”的單位情結：權威—依附關系的延續(xù)

一個很有意思的現(xiàn)象是，在社會前進的趨勢之中，個人在處理與群體的關系上往往會出現(xiàn)非自主意識下的回溯，而這種回溯往往是一種集體的無意識。在高校進行現(xiàn)代化建設嘗試的過程中，各項嶄新的、公平的、相對理性的管理和分配制度逐漸建立，但正如組織學制度學派所闡述的那樣，這些正式組織制度往往被人棄而不用，高校教職工們往往從過去的運行邏輯中尋找問題的解決方案和資源的索取方法，而這種意識因為群體環(huán)境的影響也呈現(xiàn)出延續(xù)性、繼承性的特點。這主要表現(xiàn)在兩個方面：

一是單位文化下的社會關系網(wǎng)絡?！瓣P系”是中國人處理人際交往的方式，利益則是關系網(wǎng)絡的核心問題。當在獲取對自身有利的資源時，下一級經(jīng)常會動用人情關系使得上一級的政策實施傾向于自身，從而為自己爭取更多的資源條件。這種上下級之間的人情關系往往會在正式組織所能承受的最大限度內活動;同一級面對資源索取的競爭時，無論是弱勢一方還是強勢一方都會通過此種方法為自己增添砝碼。典型單位制中的“單位人”特性在現(xiàn)代社會人中依然有發(fā)揮的空間，且與常規(guī)化資源分配渠道一起，成為進行資源分配的兩條渠道，并在一定程度上不斷地融合。

二是單位文化下的科層體制與身份認同危機。正如之前所講，某種意義上說，盡管國家對高校的治理上升到了觀念引領層面，而不再直接插足個人，但行政體制仍然在高校管理中居于核心地位，國家的上層理念對高校內的個人仍然會產(chǎn)生間接性影響，社會整合之上的政治整合優(yōu)勢性即“半制度性依附”格局依然存在。學校領導層仍然掌控著大量的核心資源，科層體系下的家長制仍然留有余溫;學術層與行政層之間的矛盾以及個人從作為單位的細胞變?yōu)楠毩?、自我承擔的個體也一定程度上導致了高校中個人對于自身定位的盲目性和模糊性。

安德魯·G·華爾德曾經(jīng)用“新傳統(tǒng)主義”對國營企業(yè)中的權威關系進行概括，并認為在國有企業(yè)中一套特殊的“權威的制度文化”構建的權威—依附關系（組織性依附）恰恰構成了中國社會整合合法性的來源[12]。同樣的，只要典型單位制時期的制度文化依然有存在的余地，那么單位文化就必然存在于各種資源調配的過程中。

高校中的人的各項需求，一部分已經(jīng)交由市場調配，剩下的需求則與高校組織和國家力量密切相關，且國家和高校對職稱等稀缺性資源的掌控力度依舊不減，由此樹立起領導權威，使得個人不得不對高校建立起一種依附關系。除此之外，國家還借助高校黨政機關對個人（無論是教職工還是學生）進行政治動員和組織政治活動，盡管比不上純粹單位制時期那樣的強度，但依舊使得個體的政治行為在自己的可控范圍之內。綜上，個人在社會經(jīng)濟方面、政治方面實現(xiàn)了對領導層的依賴，加之父愛主義家長制的延續(xù)，促使這種依賴性進一步維持了“國家—高?！獋€人”的單位制格局。

（三）高校管理體制轉型中的張力：對單位制治理手段的回溯

隨著人事招聘、福利保障等大量高校機制的社會化，高校組織也由“身份型組織”向“契約式組織”轉型。在這一轉型的過程中，個人實現(xiàn)轉移的機會大大增加，高校教職工具有橫向流動的充足空間，很顯然，這是對不具備流動性的單位體制的打擊和破壞。但問題在于，契約關系的建立僅僅打開了流動的渠道，然而高校卻又在利用單位制度文化對這一渠道加以約束和抵制。

現(xiàn)如今，國家針對高校的政策不再進行“全國一盤棋”式的具體實踐指揮，更多地傾向于宏觀層面的指導。在這種意義上，高校盡管依然作為國家面向個人的“傳聲筒”[6]（P12），但具備了一定的自主構建的功能，能夠根據(jù)實際情況（或者非正式組織原則）進行“變聲”處理。這種得以充分發(fā)揮的空間“變聲”無疑導向兩種可能結果：一方面，現(xiàn)代體制下規(guī)則的嚴格執(zhí)行或單位制文化影響下的妥協(xié)主義。但是目前的事實是，高校的領導層基本上都是從單位時代經(jīng)歷過的人，其單位制思想根深蒂固，一般對于可自由發(fā)揮的制度建設過程，無論是從自身思想深受單位制影響的角度來講，還是從以回溯經(jīng)驗的方式構建制度的角度講，他們往往具有單位制度操作化方案的傾向。

另一方面，正如前文所述，權威的制度文化允許個人和學校、學校和國家之間建立起一種工具性的私人關系，這層關系可以影響領導干部的決定，使領導干部對規(guī)章制度和資源分配做出有利于自己的變通。這個渠道的存在既是基于中國傳統(tǒng)社會差序格局導致的圈子文化的結果——在這種圈子文化中，領導層和個人之間形成非正式的庇護關系，在維系人際關系和引導成員行為方面更加柔和、更加真切[6]（P9）——這種柔和、真切的上下級關系相比于科層制的等級分層而言，更切合雙方的情感需求， 雙方在彼此幫扶中不斷建立情感和利益的紐帶，進一步強化了“單位”的共同體意識和個人在集體中的自我認同、自我定位——這也是單位制下的一套特殊體制的體現(xiàn)，在一定程度上再次契合了單位制的運行邏輯。

同時，高校也在不厭其煩地動用各種方式增強高校本身作為“單位”的成員的歸屬感（同樣地，高校的政治力量也以高校黨員為切入點不斷加強學校各基層的政治組織力量）。這種歸屬感既符合現(xiàn)代組織發(fā)展建設的要求，同時從與其他制度相結合的視角來看，也在一定意義上體現(xiàn)出向傳統(tǒng)的單位制度的回歸的文化傾向。

單位制時期被深深嵌入的“集體主義”精神被應用于對契約關系的抵制之中。“集體主義”被嵌套上“情懷”的價值，成為了高校留住人才首打的感情牌。正因為集體主義精神在現(xiàn)實社會依然具有極其深刻的價值和作用，它也就此承擔著柔化“個人主義”的功能。高校也注重于培養(yǎng)教職工的這種集體主義意識，以校訓、校風、學院評比的形式，強化個人對學?！皢挝弧钡那楦?。

但實際上，相對于被國家法律限定的工資水準，福利更能對教職工的意向產(chǎn)生實質性影響。人們往往傾向于選擇附加值（福利）更加優(yōu)越的單位就業(yè)，這也促使單位把集體性質的福利作為進行管理的手段。高校往往通過較高的福利制度來吸引人才和穩(wěn)定職工。高校的集體福利系統(tǒng)越完善，在構建集體意識方面就越有利。大多數(shù)高校的“老人老政策，新人新政策”的改革方案，原本是顧及老一代人文化心理震蕩的情緒，但卻從側面起到了留住老一代人的效果;而對于新一代教職工，高校往往會動用住房補貼、子女教育和醫(yī)療保障等原本屬于單位制社會應當承擔的工作，對其進行心理沖擊（而這三項政策無疑是對于國人而言最為緊要的人生三大事），以此起到留住人才的效果。這一過程是基于單位制度下福利政策的結果，其結果也從側面起到了維系單位情結的重要作用。

三、單位制文化對高校治理和高校文化的積極意義

顯然，高校承擔著兩種不同的職能：以自身專業(yè)分工為基本組織目標（學術繁榮功能）和執(zhí)行國家意志（社會整合功能）。高校作為教育機構和人才的培育基地，必然要堅持學術的功能，但同時，高校又是必須實現(xiàn)社會整合和統(tǒng)一管理的行政單位，關于兩者之間的地位學術界沒有統(tǒng)一的說法，但有一點無疑是明確的：如果兩者之間的矛盾結構不能消除，高校便無法找到自己的準確定位。單位制文化在高校的治理邏輯中發(fā)揮著相當大的作用，并在一定程度上使得行政功能貼近學術功能，從而實現(xiàn)兩者的有機統(tǒng)一。

（一）推動高校社會政治整合

在純粹單位制社會之下，高校單位人維持自身生存和發(fā)展的前提全都依賴于高校的資源分配，因而可以說，單位人是犧牲了個人的自由而換取各項資源的。“學人依附于大學、大學依附于國家，大學發(fā)揮著既不可或缺又不可替代的政治合法性供給者的角色，這時的大學及其職工可以說是國家政權‘天然的服從派”[7]（P48）。但隨著各項市場化機制的引入，單位人的資源索取渠道不再為高校所壟斷，這很可能導致那種在群體默認狀態(tài)下對國家整合的認同心理出現(xiàn)實際意義上的瓦解，導致知識階層乃至知識分子中的準精英階層同國家意識相對分離的風險，從而降低大學的政治整合效能。同時，大學獨立性的增強和追求平等地位的訴求會使外部政治體系對大學的政治控制能力有所減弱，從而降低政治整合的效果。此時，單位制文化對政治整合的強大吸引力就表現(xiàn)了出來。行政力量居于核心地位，對高校各項事宜進行統(tǒng)籌，無疑既是對國家層面理念的繼承，又能考慮到對高校中個體利益的顧慮心態(tài)。行政系統(tǒng)動用其強大而廣泛的網(wǎng)絡系統(tǒng)，對基層個人進行思想引領和再教育，并以對稀缺資源的嵌入為手段使個體對其產(chǎn)生一定的依賴，構建自身合法性的同時，實現(xiàn)對高校管理在宏觀上的把握。

（二）增強集體主義精神和身份認同

唐慧玲對現(xiàn)代性下集體主義和個人主義之間的互動進行了充分的描述：“在后單位制時期，隨著個人自由度的增加，個體越來越靠自身而不是外在的‘他者來對未來的行為作價值上的評判或‘意義上的考量，其行為的主觀性日益增強。”[13]集體主義的缺失是高?，F(xiàn)代化管理中面臨的最大挑戰(zhàn)之一。

高校教職工對于高校組織的認同是建立在個人身份的定位和對組織的疏離程度上的，隨著行政性關系轉變?yōu)槠跫s型關系，先賦性因素逐漸居于次要地位，自致性因素的地位上升，個人擁有了自主選擇身份（即選擇權利和義務）的權利，由此，個人對組織的歸屬感也發(fā)生了轉變，傳統(tǒng)的起到“社會功能共同體”作用的高校正朝著“工作共同體”的方向轉變，基于全能型功能的組織、平均主義的工資制度、父愛主義家長制和個體熱情與奉獻精神的高校歸屬感也逐漸演變成單純的獲得生存資料的工作場所?；谶@樣的事實，高校教職工的社會角色也不得不從“高校的主人”轉變?yōu)椤氨还蛡蛉恕?，這種心理落差實際上也導致了教職工自身身份的模糊化和不確定性，這種不確定性又促使著個人脫離于高校集體的趨勢加強?！叭藗兊膮⑴c行為已經(jīng)不再以對這種組織的全面依賴作為基礎，而更多地是把參與作為一種利益驅動的行為，并以此為基礎，來構造自己對組織的認同?！盵14]在傳統(tǒng)認同模式瓦解，而新的建構模式還未出現(xiàn)的過渡時期，單位制文化無疑是凝聚群體意識的可供選擇的途徑。借助單位制時代用以增強集體主義精神的舉措，將帶有分散化趨勢的高校個人重新組織起來，并逐漸在集體中構建自己和高校之間的關系，重新確立起自己的身份定位，是單位制文化的一大優(yōu)勢所在。

（三）有效補充正式化制度

在單位時代背景下，單位人動用原有的人際網(wǎng)絡關系逐漸形成了一種植根于中國傳統(tǒng)鄉(xiāng)村價值觀念但又受現(xiàn)實背景影響的利益補償體系。這種體系是利用“私人關系”構成的與科層制的資源下達方式并行的再分配機制。盡管單位制瓦解，但這種機制下的投機主義思想?yún)s伴隨著個人主義的抬頭被繼承甚至合法化。在某種意義上說，非正式組織結構才是分配資源的正式渠道，至少在資源分配中起到很大一部分作用，而正式組織只是維持科層制運行及其基本秩序的手段，因為它過于理性，無法解決超越于理性的人際關系的糾紛，另外還受制于科層制的表現(xiàn)形式，無法解決突發(fā)性、非常規(guī)事件——此時常規(guī)的制度模式不再起任何作用，高校領導的權威意識再次獲得了存在的價值。

需要指出的是，單位制文化必然也會對高校的發(fā)展形成掣肘，對此我們務必要保持“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的態(tài)度。我們無法判斷單位制的文化遺留是否一定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與社會的發(fā)展而逐漸退出歷史舞臺。畢竟單位制文化的根基不僅僅植根于單位社會，它同樣也與中國傳統(tǒng)的小農(nóng)經(jīng)濟價值觀念相契合，因此至少并不會隨著單位制的消失而消磨殆盡，反而在一定范圍內還會加強。這種單位制文化在現(xiàn)實事務的實際運營中會逐漸形成一種行為范式，潛藏在正式的規(guī)則之下潛移默化地指導著人們的生活實踐。

（四）整合高校的“價值理性”和“工具理性”

行政系統(tǒng)過多干涉學術的后果就是，行政科層決定的“依賴”、“控制”、“等級”等原則和大學自誕生之日起就一直追求的“自由”、“自治”和“平等”的價值理念產(chǎn)生矛盾沖突。而這一沖突實際上是伴隨建國后的大學發(fā)展全過程的。尤其是在單位制度轉型的過程中，大學治理的目標更加趨向于“以人為本”的價值理性層面，而不去探討服務于國家政治、經(jīng)濟的“工具理性”層面，但顯然后者比前者的力量更為強大。在兩種理念的沖擊之下，“我國公立大學治理理念在適應與超越中左右擺動，治理價值在依附與獨立間去而復來”[10]（P61）。

顯然，行政與學術的沖突，并非是單位制文化和學術訴求之間直接的矛盾，而是行政過多涉入學術領域而產(chǎn)生的副效果。單位制文化的作用主要集中在實現(xiàn)高校的政治整合和有效管理方面，因此其最佳的應用場所是高校的行政管理體系，而不是學術領域。構建基于行政逐漸脫離于學術核心地帶的單位制文化制度體系，則能夠從政治整合的層面實現(xiàn)與大學的價值理性的雙軌并行，即“學術的歸學術，行政的歸行政”。以從學術的躊躇中剝離出來的帶有單位制文化的行政體制來構建高校的政治整合功能，并與學術功能并行，構成高校各領域治理的兩大支柱，是實現(xiàn)高校兩種功能相統(tǒng)一的一種可選擇的途徑。這也就需要我們繼續(xù)探討實現(xiàn)“單位制文化”與多元民主原則融合并行的可行性。

四、對單位制文化與高校現(xiàn)代化治理的思考

要再次明確的是，這種構建的高校單位制文化，并非是現(xiàn)有高校管理機制的補充機制，也不是作為調和行政與學術矛盾的中和劑而出現(xiàn)的，更不是對原有單位制度的恢復，而是作為嵌入行政管理邏輯中與學術功能互為補充的一種法則。在這種運行機制中，單位制文化并不排斥民主和法制，它是高校實現(xiàn)有效管理而搭建的縱向格局。單位制文化如果想要同現(xiàn)代高校治理進行融合，必然要向現(xiàn)代治理模式實現(xiàn)一定意義的妥協(xié)，并貫穿“國家—高?！獋€人”這一系統(tǒng)的全局。高校治理應用單位制文化進行治理的目的實際上也在于將單位制文化的優(yōu)勢作為實現(xiàn)治理轉型的過渡手段，最終建立“國家的宏觀調控政策指導下，大學面向社會，依法自主辦學，實行科學管理”[15]的多元化綜合治理體系。

（一）促進行政與學術的相對分離：以服務學術為導向

行政與學術的相對分離，是高校一切管理制度改革的前提和條件。正如前文所講，高校行政與學術的沖突并非是天生對立的，而是行政過多干涉學術而產(chǎn)生的負面效應。幾十年來，大學組織體系內的影響因素首先是權力，這種權力是以把控財富作為前提的，在此之后的因素才是聲望和學術所帶來的附加影響力，而顯而易見，兩者的約束力和控制力不可同日而語?！霸诖髮W和學人二者都缺乏獨立性的情況下，大學人文精神的生長缺乏必要的契機、空隙乃至土壤。”[7]（P47）高校的發(fā)展依賴于行政與學術的相對分離，但是這個分離“度”的把握卻關系到國家能否實現(xiàn)對高校、對個人的有效組織和管理。

首先，高校行政系統(tǒng)必須明確樹立起這樣一種理念：高校行政力量應當以服務學術為導向，以服務于學術作為宗旨，而不是將學術視為行政的延展和外延并納入行政制度的管理和束縛當中。

高校行政系統(tǒng)必須建立起一種“限制與反饋機制”，即一方面對涉及學術內容的行政行為必須經(jīng)由利益相關的學術個人或團體進行參與和商討，同時對學術的干預又必須停留在宏觀規(guī)劃層面和非專業(yè)領域，盡量減少對具體學術活動的計劃和控制，即行政可以分配資源，但不能決定個人（學院）對資源的使用權;行政可以決定職稱名額，但不能決定各種專業(yè)進行評選的方式;行政可以開展專業(yè)學科評估，但不能決定學科的發(fā)展方向和學分設置。當然，即使是在分配資源的階段，也必須加入民主的成分。而對于行政部門而言，推動行政資源從學術中脫身，有效地節(jié)約人、物、資金等資源，有利于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構建高校的政治整合中。而這一推動高校實現(xiàn)整合的過程，也就是利用單位制文化獨特的優(yōu)勢展開思想教育和促進個體融入集體的過程。

（二）實現(xiàn)資源分配渠道的融合：資源的正規(guī)化配置和利益補償機制的規(guī)范化并行

現(xiàn)代性的高校管理制度如果要運行，必然要構建明晰的規(guī)章準則，但在高校資源分配的途徑上，絕不能忽視利益補償機制的巨大作用。能否利用利益補償機制，以實現(xiàn)在各個學院之間的資源交換和心理平衡，當然決不能僅僅取決于領導層的個人意愿，而應當嘗試構建一種與正規(guī)化渠道相結合的運行模式。這種模式一方面能夠避免科層制屬性上的僵化保守，從而使得對資源的分配更加及時、迅速;另一方面要考慮到利益補償機制下的個人訴求，但是又不能單純地將這些額外于正式制度的因素全部納入其中，而是將其控制在合乎規(guī)章制度的范圍內，從而不至于與組織制度相違背，由此實現(xiàn)單位文化和現(xiàn)代化制度的結合。

（三）推動多元參與主體的構建：領導層與基層民主的良好互動

在高校治理中，必須加入民主的成分，使高校單位制文化最終走向多元化綜合治理的現(xiàn)代化路。單位制文化在高校中的應用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視為走 向現(xiàn)代化多元綜合治理的一條可行路徑，高校治理 的最終目的是實現(xiàn)多元主體的共同治理。

作為單位制的遺留，單位制文化有著單位制本身所帶有的得天獨厚的優(yōu)勢，但同樣也附帶著單位 制社會中的種種弊端。如果不及時約束或清除，也極有可能會對高校治理產(chǎn)生不利的影響。而同其他 體制型系統(tǒng)一樣，高校領導層的權威在單位制轉型 的過程中占據(jù)著重要位置。不可否認，強化領導層的權威是應對科層制的局限性屬性的途徑之一：它能夠當下決斷解決突發(fā)性非正?；氖录?，也能夠在行政體制中以“個人魅力”或“權力魅力”的方式凝聚團體，并起到政治整合的效果。但同時要注意的是，這種權威結構的頂層人物也有可能會將整個決策的規(guī)劃設計重新導回到單位制文化的邏輯思維當中，從而產(chǎn)生無法預知的后果。因而這種領導層權威同樣也必須在加入現(xiàn)代意義的民主和規(guī)章的基礎之上運行。

因此，在高校治理的全過程中，一方面要依靠領導層發(fā)揮權威作用以凝聚團體，另一方面要引入各方民主的力量參與到治理過程中以對領導層進行 監(jiān)督和制約。將單位制文化與多元民主相結合，形成既有民主又有集中的治理結構，是在社會轉型期實現(xiàn)高?，F(xiàn)代化治理的可行途徑。

單位制文化以潛移默化的形式對高?，F(xiàn)代治理體系進行或多或少的干擾，使其正常運轉的前提不得不考慮這種因素產(chǎn)生的現(xiàn)實背景。單位制已經(jīng)不復存在，但單位制文化的存在卻是真真切切的事實。可以確定的是，單位制文化在很長的一段時期內仍舊會發(fā)揮效應，而且對政治整合的影響極為深遠。因此，嘗試著將單位制文化同現(xiàn)代高校治理融合，并利用單位制文化的運行邏輯解決科層制體系無法解決的矛盾，很有可能是高?，F(xiàn)代化治理的發(fā)展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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