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彩閃爍織錦緞背后的織錦匠人

◎陳 恒

當我們談及織錦，傳統(tǒng)焦點于錦紋華美、歷史悠久、工藝繁復，我們還應該關注些什么？

清初葉夢珠《閱世編》卷八記載：“昔年花緞惟絲織成華者加以錦繡，而所織之錦大率皆金鏤為之，取其光耀而已。今有孔雀毛織入緞內，名曰毛錦，花更華麗，每匹不過十二尺，值銀五十余兩。”一件值五十余兩的錦緞等值于織錦織工的收入嗎？古往今來，碧彩閃爍的織錦緞背后，那些小人物織錦匠人又有著怎么的境遇呢？他們的生活與工作狀態(tài)，承載著歷史的相似。

南北朝時期，手工業(yè)者統(tǒng)稱為“百工”，他們大多出生低賤，處于半奴隸的地位，且受世襲制度的制約。義熙十二年（416），劉裕將漢魏以來集中于長安地區(qū)的各類手工業(yè)者遷往東晉都城建康，以發(fā)展江南手工業(yè)。在這批東遷的“百工”中，織錦工人占有很大比例。義熙十三年，劉裕在建康成立了管理織錦業(yè)的常設機構“斗場錦署”，開啟了南京織錦業(yè)發(fā)展的全新篇章?？梢?，當時南京織錦工人大部分來自于東遷的“百工”。在當時的社會環(huán)境中，南京織錦工人的地位很低，生存狀態(tài)令人唏噓。至南北朝后期，對“百工”的鉗制才逐步放松。但是，及至織錦業(yè)發(fā)展集大成的明清時期，對織工依然進行著嚴格的人身限制。

唐代，以國家制度對各地手工業(yè)者建立詳備的檔案資料，掌控在手。唐代詩人王建《織錦曲》首句寫道“大女身為織錦戶，名在縣家供進簿”。供進簿制的設置，體現(xiàn)了唐代針對專司織造錦綾的絲織巧匠，通過建立專門戶籍，進行特別控制。《大唐六典》中規(guī)定：“工巧業(yè)作之子弟，一入工匠后，不得別入諸色?！蓖ㄟ^世襲匠籍，實行嚴格的人身控制和管理。宋代，政府以強制方式征役匠戶；至元代，統(tǒng)治者為便于強制征調各類工匠服徭役，將工匠編入專門戶籍，稱“匠戶”子孫世代承襲，不得脫籍改業(yè)?？楀\工人的人身自由依然受到戶籍限制。

明代，南京作為都城，織錦業(yè)處于繁榮時期，官營織造規(guī)模龐大。在南京設立內織染局、供應機房、神帛堂三個官營機構。《大明會典》記載，嘉靖十年織染局工匠清冊記載織染局織錦匠人1317名。這些織錦工匠通過匠戶制度強征而來，并以不同的勞役形式編入各地織染局。明代官營織造使用徭役工匠，規(guī)定入匠籍的匠戶世代承襲，不得脫籍改行。

錦業(yè)鼎盛的清朝，在江南地區(qū)設立江寧織造、蘇州織造和杭州織造，改變了明代徭役工匠的方式，開始采用買絲招匠的形式。彭澤益《清代前期江南織造的研究》歸納出清代江南三織造招募工匠的來源，基本上以官府招募而來并成為“世業(yè)相傳”和織局招收幼匠學藝從而成為養(yǎng)成工兩種方式。但是，第二種方式中的幼匠主要由織局工匠中的子侄帶局學習或繼承“頂替”父業(yè)?？梢?，清朝買絲招匠的工匠制度依然帶有限制工匠人身的勞役性，終身從業(yè)、子孫世襲的永役性。

各朝對手工業(yè)者制度上的限制，可以一窺織錦匠人在整個社會中的地位困境?？楀\匠人受到匠戶世代承襲制度的影響，飽受人身自由的約束。地位困境之外，織錦勞作也引發(fā)織錦匠人的生產(chǎn)困境?？楀\生產(chǎn)流程的不同，會應運產(chǎn)生不同工序步驟上的匠人分工，類別多樣?？v觀各類文獻記載，機房織工的描寫尤為豐富，生動呈現(xiàn)織錦匠人的無奈。

織造云錦需要兩人上下配合，上面的稱為拽花工，負責提升經(jīng)線，下面的稱為織手，負責織緯，妝金敷彩，這是一項需要充分調動感官且高強度的工作。王建《織錦曲》：“一梭聲盡重一梭，玉腕不停羅袖卷。窗中夜久睡髻偏，橫釵欲墮垂著肩?！辈煌５刂貜蛼佀笞尶楀\女困疲到無法忍受的地步，可以想見織造的繁重帶給織工的痛苦和折磨。另一位唐代詩人秦韜玉《織錦婦》中寫道“只恐輕梭難作匹，豈辭纖手遍生胝”。一次又一次的經(jīng)緯中穿梭，織女的纖纖手已悄然生出繭子。這一細節(jié)的變化，刻畫出織錦工匠工作強度之大。

除了工作內容帶來的織工身體上的直接負擔，古代織錦匠人的工作環(huán)境也極為惡劣。明代熟悉市井生活的陳鐸，在他的《滑稽余韻》中對此描寫地十分生動：

雙臀坐不安，兩腳蹬不敗。半身入地牢，間口床葷飯。逢節(jié)暫松閑，折耗要賠還。經(jīng)絡常通夜，拋梭直到晚。將一樣花板，出一陣餿酸汗，熬一盞油干，閉一回磕睡眼。

織造云錦需要使用大花樓提花木織機，因張懸花本和提花織工操作的花樓高于機架，隆起如樓而得名。宋應星《天工開物·乃服第二》中記載：“凡花機通身度長一丈六尺。隆起花樓，中托衢盤，下垂衢腳。對花樓下堀坑二尺許，以藏衢腳。”織機一般長5.6米，高4米，寬1.4米，因而，古代織工坐在地坑里織布踩腳踏，“半身人地牢”尤為形象，卻無比辛酸。另外，織機上多是棉線、蠶絲線，屬于易燃物，對溫度極為敏感，也難怪織錦匠人口口流傳“寒冬不能烘火，炎夏難得乘涼”這類民謠。

“三更起來搖緯，五更爬起機坎?！痹谶@種繁瑣而又勞累的工作中，明代，織錦工人用哼唱民間小曲的方式驅趕織造勞動的繁重和單調，這也是南京白局形成的雛形。南京白局中有很多演唱織錦工人的曲目，最有名的當屬《機房苦》：“機房不很好坐，這幾天又被那坐板瘡來磨。三萬六千頭庫緞，老板要我七天織一個。怎奈我疼痛一天，撂上幾十梭?！泵髑鍟r期，封建手工業(yè)出現(xiàn)了資本主義萌芽，形成了民間手工業(yè)雇傭關系，因而民間云錦業(yè)也衍生出“號家”“小賬房”“小業(yè)戶”“代料機房”等生產(chǎn)形式。《機房苦》唱盡織錦工人受到封建錦織業(yè)老板剝削的艱辛。在南京傳說的老地名仙鶴街的神話故事中，提到一位替財主干活的織錦老藝人張永。每天公雞叫第一遍就開始下機坑織錦，一直要忙到半夜三更才能停手。一年下來，汗水淌干了，眼淚流盡了，織出來的云錦放開來好像長河一樣，可是財主反過來倒說張永欠他的債更多了。這種封建時期民間織錦業(yè)萌發(fā)出的雇傭關系一定程度上反而加重了織錦匠人的負擔，造成了織錦匠人新一重的生活困境。

1705年，康熙皇帝第五次南巡，駐蹕行宮江寧織造府?；实弁侍訉m眷俱往織造房內看匠人織機，聲聲不絕的機杼聲讓康熙皇帝感慨萬千，賦詩《織造處閱機房》：終歲勤勞匹練成，千絲一剪截縱橫。此觀不為云章巧，欲儉驕奢賭未萌。

雖然，統(tǒng)治者對織錦匠人的艱辛飽含體恤，但“織的花素錦服，穿的破衣爛衫”卻是織錦匠人的生活常態(tài)。他們的生活壓力不僅來源于封建制度層面的勞役性，也有著勞動分工本身的繁復性、壓力性，以及新的社會關系下階層矛盾的壓迫性。

時至今日，織錦的申遺成功，織錦的社會關注度越來越高?？楀\業(yè)涌現(xiàn)出一批織錦大師，但每一位在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大師之前，他們都是織錦工人。國家級非遺傳承人周雙喜大師，十八歲初入行的時候，還是一個懵懂少年。學藝之初第一個內容就是接線頭，在線軸的下面師傅放一個臉盆，如果接不上，線軸會“咣當”一聲掉進臉盆里，就會挨師傅罵，被“敲腦門”。而織布時，常常一坐就是十多個小時。四十六年的堅守，才使他變成了人們口中的周大師。目前織錦業(yè)中，依然有很大一部分的織錦工人文化程度并不高，畢業(yè)后學藝織云錦，長期從事這一重復而又意義深遠的工作。他們雙手胼胝，卻不知穿過多少金、織過多少銀。織機“咿咿呀呀”的聲響中，他們拿著固定的基本工資，看著這妝彩鑲金嵌銀的織錦緞，卻從未敢想過自己織成的匹料有一天能讓待出嫁的女兒穿上。在社會物質環(huán)境和人文環(huán)境日臻的今天，碧彩閃爍的織錦緞背后的小人物還有著不可言說的無奈。

千年織錦，機杼之聲不絕，穿云裂帛，回蕩的又何止錦繡華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