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
(1.南京大學,江蘇 南京,210093;2.江蘇省文化藝術研究院,江蘇 南京,210005)
藝術是一門特殊的語言,藝術與語言有諸多相近之處,都是符號表意系統,都是要通過有限的形式表達無窮的意義,達到“言有盡而意無窮”的境界,實現意義傳達的個人目的和社會功用。圍繞“藝術”“符號”“意義”這三個關鍵詞,古今中外不少哲學家、美學家都有過近似的提法。中國先秦時期《易傳·系辭傳》說“立象以盡意”和“觀物取象”[1],就蘊含著藝術形象作為意指符號的思想,后來三國魏時期王弼又發(fā)展出“得意忘象”一說,形成中國美學“意象說”的源頭,而此說法又可追溯到戰(zhàn)國莊子的“得意忘言”一說??梢哉f中國藝術一直突出形而上的哲學意味,中國美學對于藝術“言外之意、象外之境”的追求從未停歇。相比之下,國外把藝術看作一種符號,對其傳達指示、表情達意功能的認識強調和其背后文化內涵、象征意義的研究關注,還是近代以來的事情。19世紀德國哲學家黑格爾在《美學》中說:“意蘊總是比直接顯現的形象更為深遠的一種東西。藝術作品應該具有意蘊。”[2]20世紀英國美學家克萊夫·貝爾在《藝術》中說:“藝術即有意味的形式?!盵3]20世紀法國哲學家、人類學家列維·施特勞斯用符號學的方法研究藝術,在《作為符號系統的藝術與編碼的要求》中指出:“藝術是一個意指(signifying)系統的概念,或者是意指系統的一種結合物,藝術家所能掌握的一切手段全都是符號,而藝術作品的作用是要意指一個對象,要確立與某個對象的意義關系?!盵4]20世紀以后,隨著符號學的發(fā)展,藝術符號學逐漸興起,運用符號學方法探索藝術規(guī)律,其理論支柱主要是瑞士索緒爾的結構語言學體系和美國皮爾斯的“三元”符號學系統。美國哲學家阿瑟·丹托說:“藝術品是符號的表達,在這種符號表達中,它們體現了其意義。”[5]德國哲學家恩斯特·卡西爾在《符號形式的哲學》中指出:“藝術是種符號的語言,是特殊形式的創(chuàng)造,即符號化了的人類情感形式的創(chuàng)造。”[6]他的學生,美國哲學家蘇珊·朗格在《情感與形式》中說:“藝術是人類情感的符號形式的創(chuàng)造?!盵7]總結古今中外學者的諸多論點,可以認為:藝術是一種表征文化意義的符號系統。因此,優(yōu)秀的藝術作品應當是藝術符號和文化意義的有機整體。
日常生活中我們所使用的符號多數是極為任意的,如各種語言符號、數學符號以及各種指示信號、聲音信號等。我們很難說“tree”和“樹”有什么必然的聯系,“樹”的中文讀音為什么是“shù”;用“+-×÷”來表示運算上的“加減乘除”有何必然的道理;“紅燈停、綠燈行”為什么不能顛倒過來;學校上下課的鈴聲為什么是“叮鈴鈴”而不是“莎啦啦”或是一段悠揚悅耳的音樂??梢姡蟛糠址柋M管不像它們乍看起來在理論上完全是任意的,但起碼具有很大程度的任意性。畫家、書法家、音樂家、舞蹈家們所使用的藝術符號則不具備這種任意性,藝術符號的“能指”和“所指”之間通常具有象征關系,是能被審美主體感知和意會的,是能經由感性認識到理性認識最終被加以解釋的,盡管往往難以解釋透徹。如中國文人畫常用“比德”手法,用松竹梅象征高潔的品格等,就是典型的中國藝術符號,而西方現代主義的抽象畫,盡管十分抽象,其象征意味還是存在的,如康定斯基的熱抽象畫作,多數象征著音樂與情感。并且,藝術形象符號還常常用來征示階級、地位、權力等。再如中國古代在服飾、器物、建筑上用各種紋章圖案體現身份等級——用龍的圖像代表皇權,文官朝服上的飛禽和武官朝服上的走獸等。而到了今天,品牌標志作為一種藝術符號,起著同樣的身份象征作用。
藝術符號所要傳達表征的是人的情與思,是創(chuàng)作主體的主觀精神世界,盡管往往通過模仿客觀物象來表達,其主體性和情感性還是最主要的。由于人的性格情感是多元的、豐富的,具有模糊性和流動性,因而藝術符號背后的意義也是復雜的、多解的,這就是為什么“有一千個觀眾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也是藝術作品令人著迷的魅力所在。
形象性是藝術的基本特征之一,藝術符號必然是形象(或引起形象)的符號。盡管文學作為語言藝術在形象表達上頗為特殊,可以說是一門最特殊的藝術,也是通過運用語言描繪各種形象來達到傳達主題思想的目的。而音樂雖然是抽象的,其形象性不像繪畫、雕塑那么鮮明,但音樂也是一種“被組織的聲音符號系統”[8],它也要通過聽覺引起視覺形象的聯想和想象,并時常配以指揮、演奏、舞蹈等可視元素,可以從時間藝術轉化為空間藝術。由此可見,各門藝術形象符號的載體是各自的特有藝術語言,如繪畫是形與色、文學是語言文字、音樂是聲音旋律、舞蹈是肢體動作。
從藝術本體論的角度看,藝術符號本身并非文化符號,而是審美符號。雖然從現代主義藝術產生之后的藝術史發(fā)展進程看,“美”已經越來越不是藝術的必要特征;但是無論今天的藝術如何光怪陸離、如何不具備美感、如何“不知為何物”,卻并不與其審美屬性相悖。藝術家進行審美創(chuàng)造,而觀者從各個角度對藝術品進行審美觀照,即便感覺“不美”,甚至“看不懂”,也不能否認審美過程的客觀存在。因此,審美意義是藝術符號的核心。而審美意義之所以生成,離不開更深的文化意義。文化意義首先為藝術家提供了創(chuàng)作的價值觀、主題、素材等,激發(fā)靈感、啟發(fā)構思,并且很多文化符號本身就是藝術符號,如傳統圖案;文化意義其次為藝術品提供了一個意義闡釋的特定歷史文化語境,即一個時空坐標系,縱向的時間軸指示創(chuàng)作年代背景,橫向的空間軸指示藝術品的文化地理環(huán)境,包括地域、種族、民族、國家等,只有對照這個坐標系,明了特定文化語境下的文化意義,才能清晰解讀藝術意義;文化意義還為觀者提供多元的審美視角,審美觀照本身就是一種主觀性很強的行為,具有“以我觀物,物著我色”[9]的特質,每個人在觀審藝術品的時候,都融入了其自身的文化語境和文化意義,甚至把“我的角色”帶入藝術品之中。所以,文化意義雖不是藝術符號的核心,卻為其核心的審美意義提供了生成基礎。
藝術形式即外顯的藝術符號。文化意義是指深藏在淺表的形式符號背后的內容和內涵,內容即“故事”,內涵即某種哲理和情韻,只有內容生動、內涵深刻的文藝作品才具有不朽的生命力,需要欣賞者反復領會、細心感悟,用全部心靈去探究和品味,去感受其中豐滿的故事情節(jié),去解讀其中“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言外之意蘊。例如《紅樓夢》這部中國古典小說的頂峰之作,就不斷引發(fā)不同時代、不同地域的讀者和學者一遍遍地感慨和解讀。
藝術作品中的文化意義即藝術意蘊,有了藝術意蘊,就能在有限中體現出無限,在偶然中蘊藏著必然,在個別中包含著普遍——也就能創(chuàng)造出典型形象。優(yōu)秀的藝術作品總是善于以小寓大,通過塑造一個個生動感人的藝術形象,體現深刻的文化思想。而一些經典藝術形象往往為人耳熟能詳,讓人深受感染和浮想聯翩,引人超越當下時空走向無限,讓人愈加想了解這些藝術形象的藝術故事,如表現英勇自由的古希臘薩摩色雷斯的勝利女神像、神秘微笑的蒙娜麗莎、風姿絕世飄然凌波的洛神(《洛神賦圖》)、在逆境中追求美的丑小鴨、為情生死的杜麗娘等。
藝術符號的文化意義是民族文化審美心理的積淀,凝聚著具有民族特色與時代特色的文化內涵。例如歐洲哥特式建筑所體現的神權至上理念、顏真卿書法背后的盛唐氣象、徐悲鴻奔馬的一往無前精神、貝多芬交響曲抗爭與激越的情緒等。人們在看到高聳入云的教堂、方正渾厚的漢字、呼之欲出的奔馬和聽到震撼人心的音樂時,仿佛看到聽到了一個民族、一個時代的文化風貌和靈魂聲音。藝術作為一種符號無疑承載著積淀文化底蘊和傳承文化脈絡的重要作用。
既然藝術具有表征文化意義的符號功能,那么,關注其所表達的文化意義就顯得尤為必要。尤其在文化后現代化的當下,去精英化、去歷史化、去深度化、去主流化、庸俗化、娛樂化、碎片化的大眾文化大行其道。市場上充斥著大量無文化內涵、無精神價值的藝術產品,有的是有形無魂的“技術奇觀”,如許多特技一流、畫面優(yōu)質、構成強大視覺沖擊力而故事情節(jié)存在缺陷、文化意義更加殘缺的巨制影片;有的是趣味低級的三俗產品,如奇葩直播,事實上這根本無法被稱為藝術產品;有的甚至是毒害人的心靈、危害社會文化安全的“精神垃圾食品”,如兒童邪典動畫,令人觸目驚心。此類藝術產品當然是越少越好,當代藝術市場亟待凈化,這就需要以“主旋律”和“正能量”來引領藝術創(chuàng)作。
要強化社會效益,就要提升藝術產品的文化含量,使其作為文化符號的功能得以充分發(fā)揮。然而,在市場經濟和文化資本化的當下,增加藝術產品的文化價值和經濟價值之間,存在著一個難解的悖論。資本的本性就是逐利,即追逐經濟效益。要使經濟效益最大化,就要加速資本循環(huán),提升資本運營效率。于是,生產經營者必然傾向于生產“快餐式”意義淺薄的文化藝術產品。這類產品無需消費者投入時間成本去提升感知力、鑒賞力、理解力等審美能力,也不需要消費者耗費腦力、精力去理解。它們能夠快速被消費,快速形成資本鏈,快速產生經濟效益。這就不難解釋為什么當下藝術市場上浮夸炫技而內容注水的影片、賣弄文筆而格調低俗的網絡文學、徒有華麗包裝催生新型“買櫝還珠”的文創(chuàng)設計產品、宣泄情緒表達無聊的“洗腦神曲”等比比皆是。正是這些低智化、低品位的藝術產品廣受大眾追捧,也深合生產經營者的心意。對于消費者而言,消費它們無需動腦子;對于經營者而言,銷售它們無需花時間。因此,在當代,要實現藝術生產的“雙效合一”,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要先從提升全體消費者消費審美觀和藝術品位開始,要通過普及美育和推行大眾藝術教育對公眾進行“藝術啟蒙”(審美啟蒙),引領消費者形成高尚的審美情操。從而,以“消費端”升級倒逼“生產端”轉型,以“需求側”撬動“供給側”[10]。
今天,我們生活的社會是一個“消費社會”,法國社會學家鮑德里亞指出這是一個“商品符號拜物教”意識形態(tài)的社會[11],人們消費的目的是為了占有商品的符號價值。借鑒這一理論來看當今的文化藝術消費,莫不如此。由于藝術是一種符號,表征著文化意義,藝術消費本質上就是符號消費,況且通常藝術產品本身就鮮有實用價值。人們通過消費藝術符號可以達到個性展示、身份建構、社會交際、文化認同等目的,理性的藝術消費對于消費者的個體解放、全面發(fā)展和多元社會文化的形成起到正向作用;然而,一些非理性的盲目、攀比、成癮的“商品符號拜物教”式藝術消費卻無論對個體精神世界,還是對社會文化環(huán)境都造成相當大的負面影響,例如“粉絲”視偶像為某種文化符號進行的瘋狂追星消費;虛榮心膨脹的消費者對于“網紅”文創(chuàng)產品無節(jié)制的追風式消費;游戲“氪金”族難以自拔的沉迷式消費等。這類消費傾向有悖于我國社會主義主流意識形態(tài)與核心價值觀,要引起警惕。
發(fā)表了藝術終結論的阿瑟·丹托對于現代藝術的評價是:“藝術已經無所謂美丑。美已經不再是藝術的屬性了?!盵12]從印象派繪畫到抽象主義藝術,以杜尚的《泉》參展為標志性事件,現代主義乃至后現代主義的藝術實踐都反復映證了丹托的評論。也在很大程度上呈現出黑格爾的藝術分階論和藝術消亡說的觀點,即:藝術的精神屬性與物質屬性根本不相容,兩者斗爭中精神不斷超越物質,最終導致藝術被藝術哲學取代。普通大眾都會覺得,從傳統藝術到現代以至后現代藝術,藝術越來越“不像藝術”,越來越使人看不懂,越來越難以解讀。藝術的邊界究竟何在?越來越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對此,阿瑟·丹托提出了藝術界(藝術世界)理論,喬治·迪基提出了藝術慣例(藝術習俗)論和藝術體制論。這類論說的大致思想是:從古典到現代再到后現代,藝術形制不斷演進,呈現出一條由藝術品自明自證其意義,到藝術專業(yè)人士賦予其意義的日益主觀化的歷史軌跡。也就是說,隨著藝術史的演進,
何為藝術的“意義范式”,主要取決于藝術領域中“共同體”的認定和約定,這個共同體由藝術家、批評家、藝術館人員、藝術經紀人、文化和藝術產業(yè)經營者、藝術愛好者以及其他相關領域專家和相關人士組成?!捌渲?,藝術家擔當了變革意義的重要角色,而其他人則起到一種接受、協商和約定現存或變化的意義范式的作用?!盵13]并且,從歷史軌跡和藝術現狀來看,盡管大多藝術家擁有很大的創(chuàng)新動力,卻并非每一個藝術家對于藝術之意義表達的每一次變革創(chuàng)新都會為“共同體”所關注和認同,被認定和約定為一種規(guī)范化的作為某種意義范式的藝術形制的藝術表達畢竟是極少數的。沿著此思維邏輯繼續(xù)往下走,可認為:如今的藝術審美者可劃分為“內集團”和“外集團”兩個群體,前者是藝術圈子內部的各種專業(yè)人土,后者則是藝術圈子以外的普通欣賞者。藝術的意義范式的形成和發(fā)展演變,實際上是一個從“內集團”向“外集團”擴展輻射的過程,即首先通過“內集團”對現有的或變革了的意義范式盡心選擇和約定,進而作為一種審美文化的規(guī)范擴展到“外集團”。但是,“外集團”在這種意義范式的擴散過程中,也不是完全被動的角色,它對來自“內集團”的意義范式的擴展也有應允和抗拒的不同功能。正是通過這樣復雜的交互作用,逐步形成了特定歷史時期的藝術意義的范式,這就好比不同的游戲有不同的游戲規(guī)則一樣。而意義的范式正是游戲規(guī)則。
簡言之,藝術日益成為由藝術專業(yè)人士的小圈子制定游戲規(guī)則,授權意義范式,如漣漪一般由“內圈層”擴散波及至“外圈層”,并實現內外互動、互成契約的一種制度化模式。如今的一部分藝術品越來越遠離大眾,遠離藝術的傳統表現形式,呈現出高度抽象化、陌生化以及后現代戲仿式的符號形式。這些藝術符號只能由處于“內圈層”的藝術專業(yè)人士來解讀和闡釋,而創(chuàng)作其或直接賦予現成品以符號意義的藝術家很大程度上扮演了哲學家的角色,使得藝術成為一種意義紛呈的哲學符號和文化符號。
把藝術視為一種表征文化意義的符號系統,要求我們關注藝術的符號生成和傳播系統。一方面要對藝術產品生產、消費中的符號意義進行觀照,使藝術的符號功能和符號價值在生產和消費過程中真正提升,而非漸漸流失;使藝術生產和消費真正發(fā)揮應有的社會效益,傳播主流文化意識形態(tài)和正向文化價值觀;使藝術在賦予生活以意義,充實人生之意義,增進民族、社會文化意義之積淀上發(fā)揮良好作用。另一方面,理解藝術從現代主義起到后現代主義日漸符號化的趨勢,能夠使我們更好地與藝術家互動,解讀藝術作品,促進藝術意義和形制在“內圈層”和“外圈層”之間取得某種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