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王圻圖像觀在類書史上的豐碑之功

范雄華

摘要：《三才圖會》是一本圖文并茂的大型私修類書，開創(chuàng)了以圖像為主、文字為輔的類書編纂模式，在古代類書史上占據(jù)極為重要的地位?！度艌D會》刊成后流傳甚廣，影響極大，王圻作為主要編纂者功不可沒。本文以類書發(fā)展史和中國傳統(tǒng)圖像觀兩個角度為切入點，從《三才國會》一書的圖像編排及王圻對圖像的認知、圖像功用、圖文編排、圖像選取等方面，闡釋了王圻在我國古代類書發(fā)展史上的豐碑之功。

關鍵詞：王圻 圖像觀 類書

中圖分類號：J05 文獻標識碼：B

文章編號：1003-0069（2018）02-0036-03

引言

類書是我國傳統(tǒng)文獻的一種特殊載體形式，編纂之初以記錄各類文字文獻為主，南宋鄭樵所作《通志·圖譜略》首將圖像作為文獻編入類書，此后類書編纂開始注重圖像的收錄，但圖像在書中地位不高，多作為文字的補充說明。類書史上真正將圖像作為獨立文獻，使與文字文獻并駕齊驅的豐碑性人物則是王圻。

王圻（公元1530-公元1615），初字公石，后改名圻，更字元翰，號洪洲，生于松江府上?？h。王圻禮學、經(jīng)學功底深厚，后人評價他“實心實行，真品真才，和不為同，貞不為異，一代偉人也”。王圻不懼強權諫言，致官途多舛“除清江知縣，調萬安。擢御史，忤時相，出為福建按察金事，謫邛州判官。兩知進賢、曹縣，遷開州知州。歷官陜西布政參議……”盡管官路曲折，但王圻一直勤于筆耕，著述遍及四部，以《續(xù)文獻通考》《稗史匯編》和《三才圖會》三部著作最為突出。若說前兩部著作體現(xiàn)出王圻深厚的史學功底，那么《三才圖會》則集中體現(xiàn)了王圻卓越的圖像觀。邛一、邏輯清晰，重圖像編排

類書的基本功能是把文獻資料分類編次，重輯成書，其分類當否，就成為至關重要的問題?！度艌D會》內容琳瑯滿目，包羅萬物，分天文、地理、人物、時令、宮室、器用、身體、衣服、人事、儀制、珍寶、文史、鳥獸、草木等14門，共106卷，錄入圖像數(shù)量巨大，號稱“圖?！?。王圻以對圖像的深刻洞察和獨到視角，將龐博的內容進行了較為系統(tǒng)科學的編輯?！度艌D會》的編排，是以一種富于哲理性的思想串聯(lián)起來，從而形成一個較為科學認知的體系。這種指導思想的總綱，就是論述天、地、人關系的“三才”理論。這里的“人”，既非“天”、“地”的奴隸，又非“天”、“地”的主宰，而是與“天”、“地”并列，能夠仰“天”俯“地”、“制天命而用之”的參與者、觀察者?！度艌D會》開篇三卷按照《天文》《地理》《人物》的次序展開，又在“天人相參”理論的基礎上，將人于生產(chǎn)生活中獲得的對客觀事物的普遍認知分類纂集，分編為十一個門類。不論是在全書結構的設計上，還是在每個門類所輯資料圖像的編次方法上，王圻始終貫穿“三才”這條主線，邏輯清晰、分類合理，更具系統(tǒng)性科學性，更便于檢索使用（如圖1）。邛二、不泥于古，重圖像地位

語言文明尚未形成之前，圖像在很長一段歷史時期內被用作記事表意的工具，在中華文明史上起了重要作用。如鄭樵所言“河出圖，天地有自然之象，圖譜之學由此而生；洛出書，天地有自然之文，書籍之學由此而生。圖成經(jīng)，文成緯；一經(jīng)一緯錯綜成文。古之學者左圖右書不可偏廢?！蹦_鄭樵認識到圖像的重要性，強調圖與書不可偏廢，并在《通志》中引入圖像資料。遺憾的是，鄭樵并未完全踐行自己的理論，《通志》中僅《圖譜略》為圖像文獻，占全書比重很小。此后，類書多引入圖像來說明文字，但圖像仍處于從屬地位。雖然也出現(xiàn)過《考古圖》《宣和博古圖錄》等以圖像研究為主的圖錄，但內容拘泥于?？蒲芯浚爸痢度艌D會》，王圻用超越時人的眼界，改變圖像地位，首開了以圖像為主、圖文并茂的類書編輯風格。

據(jù)統(tǒng)計，《三才圖會》收錄的圖像（含圖表）共計6125幅，“圖?！敝Q名副其實，圖像數(shù)量比重超過了文字，這在明末以前的類書史上是絕無僅有的一次。周孔教在為其作序時贊日“方今人事梨棗，富可汗牛，而未有如此書之刱見者也！”書中圖像居于中心地位，文字處于從屬地位，圖勒于先，徹底摒棄了該書刊成以前文字為主圖片為輔的編纂模式。

三、立象盡意，重圖像功用

王圻充分認識到圖像在人類認知過程中的重要性，曾說“嘗讀韓琴臺書有云：‘圖畫所以成造化，助人倫，窮萬變，測幽微。蓋甚哉！……鑄鼎象物，當知神姦，況圖固洩天地之秘者哉”。且王圻將認知與實踐并行，在編輯《三才圖會》時立象以盡意，發(fā)揮圖文互釋互證的功用，體現(xiàn)在如下幾點：

（一）重圖像視覺傳遞之功用

圖像產(chǎn)生的最初目的即表意，具有客觀性、寫實性等特征，可以彌補文字文獻枯燥、抽象等缺點，修正閱讀中容易產(chǎn)生的思維定式，避免望文生義等問題。史料中對此類弊端多有佐證：司馬遷在《史記·留侯世家》寫道“余以為其人計魁梧奇?zhèn)ィ烈娖鋱D，狀貌如婦人好女。蓋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留侯亦云”。蕭統(tǒng)《文選·序》中曰“論則析理精微，銘則序事清潤，美終則誄發(fā)，圖像則贊興”。正應周孔教在《三才圖會·序》中提到的“萬物鼓鑄於宏鈞，形形色色不可以文字揣摩”。

圖像還具有直觀性、敘事性的特征，可以佐文釋義?！皶槐M言，言不盡意”，對文字和書籍不能完全表達的信息，圖像具有很強的釋義說明作用。從文字發(fā)展史看，自漢代以降，文字高度發(fā)展，造成圖像與文字逐漸分離，知識傳播的受眾被局限，嚴重降低了知識傳播的廣泛性。在從字源學角度看，文字由圖像演變而來，圖像也承載著進一步解釋文字的作用。如，《三才圖會·天文卷》載天象、天體等內容，以文字表述天象變化、天體運行規(guī)律，以圖像補充天體位置及相互間的關系，圖文互補，減少了文字閱讀帶來的理解障礙。

（二）重視圖像實學之功用

前文提及，王圻知行合一，波折多舛的官途令他游歷各處，體察民情，深感空虛學風給社會發(fā)展帶來的種種弊端，極為重視實學之圖，搜輯了大量科技圖譜錄入書中。《三才圖會·器用卷》用較大篇幅收集了農業(yè)生產(chǎn)、兵器裝備等形制圖，詳載農業(yè)經(jīng)驗、手工業(yè)技術與經(jīng)驗、武器制作及使用技術，倡經(jīng)世致用之學。《器用十卷·水礱》（如圖2）為例“水礱（力董切），水轉（上聲）礱也。礱制：上同，但下置輪軸，以水激之，一如水磨，日夜所破谷數(shù)可倍人畜之力。水利中未有此制，今特造立，庶臨流之家，以憑仿用，可為永利”。上文闡釋了水礱的結構、工作原理，又強調因地制宜，窮盡圖文釋義的最大價值，實現(xiàn)其利民、實用的價值。

（三）重圖像教化之功用

圖像也是教化民眾的一種有效傳播載體?！度艌D會》所錄圖像的教化意義主要體現(xiàn)在教民識萬物和知禮數(shù)兩個方面。

《三才圖會》取資廣博，力求展現(xiàn)一個大而全的、運動的知識體系。天文、地理、烏獸、植物等卷所列圖像，是人們仰俯天地、體察萬物所得的精華內容，起到了普及自然科學知識、指導農業(yè)生產(chǎn)和生活的作用；人物、人事、文史等卷所列內容，有助于人們從生理、心理、文化角度了解自身；宮室、器用、衣服三卷圍繞人們日常生活所需的知識給予指導。如此科學、豐富的知識體系，已經(jīng)接近彼時文人的認知極限，王圻的思路之寬、視野之廣，達到了前人難以企及的高度。

此外，古人極為重視禮樂文化的傳播，圖像也肩負著育人知禮的重要作用。前文說“鑄鼎象物，當知神姦”出自《左傳·宣公三年》，原文為“昔夏之方有德也，遠方圖物，貢金九牧。鑄鼎象物，百物而為之備，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澤、山林，不逢不若。魅魅罔兩，莫能逢之。用能協(xié)于上下，以承天休。”此處鼎的形象已不是最初的食器，而是稱頌君王的信物；鼎上所刻圖像，也意在訓誡世人、維護社會穩(wěn)定?！度艌D會》在選圖上有意強化這一傳統(tǒng)，不僅注重“先君后民”的編纂邏輯，還在《宮室卷》《儀制卷》等卷中收錄大量與禮樂教育相關的圖像，傳達等級觀念，以潛移默化的方式教化于民，維護禮樂傳統(tǒng)。

四、隨類賦彩，重圖像美感

圖像精美，營造圖文敘事形式的美感，始終是王圻編纂此書的不渝追求。明代文學家、書畫家陳繼儒評價《三才圖會》中的圖像，說“莫不毫發(fā)畢具，燥然可觀”。取舉例來看，同為“蘇州邊圖”，章潢所纂《圖書編》中的刻畫略顯單薄，文字與山河的線條沒有統(tǒng)一，視覺效果凌亂；再看《三才圖會》，該圖的刻畫就比章圖細膩許多，文字線條的設計與圖像的設計相得益彰，總體效果清晰明了（如圖3、4）。

就圖文排布而言，王圻徹底改變了傳統(tǒng)“左圖右史”的觀念影響，多采用“右圖左文”的排版形式，與古人從右至左的閱讀習慣相呼應，開卷先讀圖像再讀文字，圖文相參。另外，上圖下文、圖中有文的形式也常見，豐富的圖文排版，也豐富了讀者的閱讀感受。

就圖像的種類而言，根據(jù)所列知識體系的邏輯而改變，寫生圖、示意圖、解理圖、表格等類型靈活運用。如《人物卷》《鳥獸卷》《草木卷》需要表現(xiàn)事物的特征，王圻選用了大量寫生圖；又如《器用卷》中的武器需要展示如何使用，王圻選擇了諸多制做、安裝、使用的示意圖，均隨宜而用，恰當適宜。

五、博采慎錄，重圖像來源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中將《三才圖會》稱為明人圖譜之學中的“巨帙”，又評其“采摭浩博，亦有足資考核者。而務廣貪多，冗雜特甚。其人物一門，繪畫古來名人形像，某甲某乙，宛如目睹，殊非徵信之道。如據(jù)倉頡四目之說，即畫一面有四目之人，尤近兒戲也”。《鄭堂讀書記》中如是道“蒐羅頗為繁富，亦有裨于多識，而門目瑣屑，排纂冗雜，下至弈棋牙牌之類無所不收，即所系諸說亦皆捃掇殘剩，未晰源流，甚至軍器類中所列鞭、锏二圖，稱鞭為尉遲敬德所用，锏為秦叔寶所用，雜采《齊東》之語，漫無考證，其不及章本清《圖書編》遠矣”。

客觀上講，《三才圖會》作為一部大體量私修類書，廣搜博取，難免存在疏漏之處，加之時人對客觀事物的認知局限，致書中某些圖像失真失信。但瑕不掩瑜，王圻對圖像的選擇總體上慎選務真的。以《地理卷》為例，唐國土在其序中有言“御史公（王圻）游足跡殆半天下”，又說“由江而淮，由淮而洛，抵神都以續(xù)食，所經(jīng)覆視紙上毫發(fā)不爽”。上文充分說明王圻游歷范圍之廣，每經(jīng)一地，也對照地圖一一踐行，“毫發(fā)不爽”一詞雖有夸張之意，但無礙于體現(xiàn)王圻纂圖求真求是的治學態(tài)度。另外，王圻在《三才圖會·凡例》中說“仙釋二家，雜見諸書，今取其稍信而可圖者，余不俱載”。可見王圻在選圖過程之慎重程度。

同時，王圻在選擇圖像時還重視讀者的喜好及審美感受?！度艌D會》內容貼近現(xiàn)實生活，雅俗共賞。以《人物卷》為例，除介紹歷代先賢及歷史人物，還錄有釋家、道家等民間口傳人物。書中依據(jù)傳說中的人物形象勾描圖片，記錄新奇曲折的故事情節(jié)，也側面反映了當時普羅大眾的審美及道德取向。王圻還注重圖像的新穎程度，《萬國公圖》和《本草綱目》剛剛出版，王圻就頗有遠見地將之收錄書中，他樂于接受新鮮事物的認知取向，無疑也為《三才圖會》的成功奠定了基礎。作為一部私修類書，在無大量人力物力投入的基礎上，王圻能夠做到盡量避免圖像的失真、錯漏問題，已實屬可貴。

結語

綜合看來，王圻充分認識到圖像在人類文明中發(fā)揮的重要作用，以對圖像的獨到見解，創(chuàng)造性地編纂了以圖像為主、圖文并茂的百科全書《三才圖會》，在事實上改變了以往類書重文輕圖或圖多文寡的編纂形式，為以后類書編纂留下了經(jīng)典范式，也為我們深入了解古代文化提供了豐富、直觀、形象的一手資料，他在類書發(fā)展史上的豐碑之功可贊可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