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以恒,歐陽文哲,陶海金,秦錚
(南京農業(yè)大學經濟管理學院,江蘇南京 210095)
在很多哲學研究者看來,莊子是中國思想家中的一個“異數”,一個突出特點就在于他將自己完整的哲學思想,寓于奇幻生動的語言表述之中,其中《逍遙游》是一個典型的代表。不可否認,該篇語言氣勢恢宏,想象奇幻獨特,但以議論文章的基本標準來看,這又不是一篇嚴謹的說理文章,奇幻的情景描寫甚至妨礙了觀點清晰而準確地表達,使得許多后世研究者的解讀不得不附加更多其自身的臆測。本文提煉歸納莊子奇幻文字背后的三個概念——“限制”“舍棄”和“理性”,闡明它們哲學思想之中蘊含的樸素而基本的經濟學原理,探索莊子的哲學思想對經濟問題的回答。
莊子在其首篇《逍遙游》中寫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1],”表面?zhèn)鬟_了“朝菌”和“蟪蛄”生命的短暫,但背后闡明了一套因果邏輯:“朝菌”和“蟪蛄”之所以不可能談論“晦朔”和“春秋”,是因為它們生命的限制。莊子在《養(yǎng)生主》一章開篇也講到“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已有涯隨無涯,殆矣。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2]”。莊子更加直接地指出,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而知識是無限的,以有限的生命追求無限的知識,注定要失敗。知道了這個事實還要去做,失敗便是確定無疑的了。
早在兩千多年前,莊子已經清醒地意識到人在世間會無可避免地受到各種各樣的限制,并由此闡明了一系列哲學思想。而相比之下還十分年輕的經濟學思維體系同樣印證了莊子對于限制的洞察,那就是經濟學認識世界的一大根基——稀缺性。經濟學家們意識到,稀缺性不是一個假設,而是一個可靠的事實,只要人活在世界上,就必須面對資源稀缺的限制。稀缺性的產生源于兩個主要的方面,可以歸納為人需求的相似性以及人需求的無限性。當我們與其他人需求的事物是相似或者一致的時候,這種資源往往就面臨著分配與爭奪;同時人的需求又是可以被創(chuàng)造的,是永無止境的,而許多對人有價值的資源卻不具備這種屬性。
經濟學對稀缺性的觀點印證了莊子提出的“有涯”與“無涯”這組對立的概念,共同闡明了“限制”這種生命中注定的無奈,但面對這種無奈,莊子哲學和經濟學從不同的角度給出了不同的意見,前者強調舍棄的智慧,而后者強調資源的協(xié)調。
面對生命當中無處不在的“限制”,莊子明確指出“已有涯隨無涯,殆矣”。有限的生命自然無法追求無限的事物,因此做出舍棄是一個必然結果。在莊子的哲學思想中,面對這種生命的“限制”,應對的方法便是擁有舍棄的智慧。
莊子對于舍棄的觀點體現出道家“無為”的思想。英屬哥倫比亞大學教授森舸瀾 (Edward Slingerland,2014)在其研究“無為”思想的專著Trying Not to Try:Ancient China,Modern Science and the Power of Spontaneity中表示,“無為”并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一個人做事不用刻意控制的狀態(tài),類似《莊子》中的典故“庖丁解?!泵枋龅臓顟B(tài)。莊子舍棄的智慧,強調的是對不必要的控制的舍棄,從而獲得自然、不刻意、不費力的狀態(tài),這也與莊子“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以達到“逍遙”之境的理念相互印證。
經濟學同樣洞察到人因為限制而不得不面臨舍棄這個深刻的規(guī)律,從而形成了它認識世界的另一個重要基石——機會成本。經濟學視角下的成本,其實是人“舍棄了的最大代價”,而不僅是通常意義下的貨幣。如果說《莊子》哲學傳授人“舍棄的智慧”,那么經濟學思維培養(yǎng)我們的則是“智慧地舍棄”。經濟學嚴肅探討了人如何做出經濟決策,本質上就是權衡各種可能的選擇,分析每種選擇背后我們必須舍棄些什么,也就是我們所付出的機會成本,從而做出現有條件下最優(yōu)的決策。因此,經濟學是一門研究舍棄的科學,經濟學思維讓人科學地做出舍棄的決定。品味之下,同樣面對著人類“舍棄”的永恒命題,如果說莊子的舍棄帶有出世的意味,那么經濟學則完全是入世的學問。
前兩個概念的邏輯,闡述了人面對永恒的“限制”必須做出“舍棄”這個真理。接下來就勢必需要思考,人是否是理性的?這個問題充滿爭議,因為人往往是理性與非理性并存。而針對這個問題莊子和經濟學同樣給出了各自的回答,其共通之處是他們都不在乎人是否是理性的。
莊子在《齊物論》有“昔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3]”。這樣一則寓言,這就是著名的“莊周夢蝶”典故。夢醒之后,莊子發(fā)出了這樣的疑問:不知是我做夢變成了蝴蝶,還是蝴蝶做夢變成了我呢?在莊子看來,“醒”與“夢”是人的兩種并行的狀態(tài),是兩種可以獨立存在的境界。而這種物我難分的心理表征,其實是理性誕生之前的特點。心理學家武志紅(2016)在《巨嬰國》中指出六個月大之前的嬰兒認為母子有共同的身體和心理,處于母子共生的心理階段。
現代醫(yī)學已經基本解釋了夢形成的機制,莊子關于夢的假定是不成立的,但這并不意味著莊子的這種思維模型沒有意義。因為相對論的相關研究已經證明,時間和空間就類似這樣一種并行的獨立模式,它們看似是一體的,實則是分立的。莊子從不在乎人是否是理性的,他在一個又一個奇特瑰麗的想象之境中,對世界發(fā)出樸素而深刻的疑問,并不在乎寓言中的情景是否客觀存在,而歷史也證明了莊子之問的哲學價值。
起初,經濟學也曾假定人都是理性的,亞當·斯密(Adam Smith,1776)在其著作《國家財富的性質和原因的研究》中闡釋過“理性經濟人”的思想,它假定人所做出的經濟決策都是基于他的理性,但不能很好地解釋人的種種非理性行為。直到1950年,美國經濟學家阿曼·阿爾欽(Armen Albert Alchian,1950)指出經濟學不關心人是否為理性的,一個人、一個組織看的其實是存活條件,而不是達到最優(yōu)。就如同樹葉向陽光充沛的地方生長一樣,樹葉追求的不是所謂的最優(yōu),而是更好地存活。既然樹葉很可能是沒有理性的,那么經濟學研究也自然不需要假定人是否理性[4]。2017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理查德·塞勒(Richard Thaler)則極大地豐富了人們對自身非理性行為的認知,被視為對傳統(tǒng)經濟學“理性經濟人”假定的又一挑戰(zhàn)。莊子與經濟學都不關心人是否為理性的,它們所關注的其實都是人怎樣更好地存活,這是它們各自對人類及自然深刻理解和洞察的結果。
行為經濟學領域的專家理查德·泰勒(Richard Thaler)2017年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使得經濟決策中的非理性受到越來越多人的矚目。面對生活中的種種經濟決策,有時追求經濟學意義上的效用“最大化”本身就會讓人喪失很多幸福,而凡事考慮邊際量往往會令生活充滿選擇的焦躁,美國社會心理學專家巴里·施瓦茨 (Barry Schwartz,2004)在其著作The Paradox of Choice:Why More Is Less從心理學角度證實了這一點。此時,莊子的哲學智慧比經濟學理論讓我們的生活更加從容。
如果明白莊子“夏蟲不可語于冰者,篤于時也;曲士不可以語于道者,束于教也”。的道理,就會懂得限制乃亙古之常態(tài),舍棄乃選擇之必然,內心將更加豁達;如果領會“已有涯隨無涯,殆矣。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的思想,就不會過分追求經濟學所考量的“效用最大化”,而是懂得給生活做減法,體會少做事情帶給我們內心的充盈,事情可能完成地更好。同時,思維上打通概念的學科邊界,便容易發(fā)現哲學與經濟學對世界規(guī)律的洞察透露著形離而神合的趣味,從而獲得更廣闊的視角,也使學術討論更加豐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