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雨青
?
母親的膽量(外一篇)
莊雨青
我家里,母親的膽量是最大的。
文革那個特殊的年代里,在家里做縫紉手藝,就叫“走資本主義道路”。街道市場管理委員會專門有人管這個事,叫“割資本主義尾巴”。
那時,父親在街道服裝廠做裁縫師傅。他聰明,什么式樣的服裝都能剪裁,還省布料,零頭布客戶可以拿回家做鞋面。因此,他接的生意多。父親個子不高,裁剪衣服是要站著的,一張凳子放在他的身后,應(yīng)該說是聾子的耳朵——擺設(shè),他很少有時間坐上去。
母親,當年鎮(zhèn)長的女兒,能愿意和鄉(xiāng)下來的父親談對象,就是圖他有縫紉的好手藝。她堅信,荒年餓不死手藝人。但母親只學了縫紉,裁剪卻沒有學。不是笨,而是有父親這個靠山呢。
父親1963年就從農(nóng)村來到街道開個體縫紉店了,營業(yè)執(zhí)照上有縣長的簽名印章。后來街道辦服裝廠,父親被吸收進去,成了創(chuàng)始人之一。母親暫時進不了服裝廠,我們姊妹四個又要吃飯,怎么辦?她就在家里將熟人送來的布料,讓父親裁好,她縫紉。
那時候,父親白天在服裝廠上班,下班后起早帶晚,在家里用一扇房門當案板,將母親收的布料裁下,讓母親做。春節(jié)前生意好,還打晚作,連夜加工。
后來,可能是鄰居向市管會告了密吧,市管會經(jīng)常來人搜查。那時候,有個遠房親戚在街道革委會做主任。有時,他知道消息,就提前通風報信。母親就將縫紉機藏起來,有時搬到隔壁鄰居家,有時抬到離街道一里多路遠的舅舅家。布料則藏在被窩里、箱子里。這樣蒙混過關(guān)幾次。但好景不長,最終還是被市管會的人跟蹤,抓了個現(xiàn)行,將我家的縫紉機抬走了。
沒有了縫紉機,收下的布料怎么辦?母親就跑到有縫紉機的親戚朋友家繼續(xù)加工。近的在六里多路遠的二伯家,有時在鄰居媳婦的娘家。遠的在離家二十多里路遠的劉集公社豐產(chǎn)大隊二姨娘家。這樣一來,她起早帶晚是經(jīng)常事。到二姨娘家,二十多里路,路上還有幾處墳堆。一到夜晚,行人稀少。一個年輕女子走在路上,得需要多大的膽量?。?/p>
一次,母親半夜起來走得急,天黑黑的。路上聽到一聲聲的怪叫,出了汗,就將毛線背心放在盛布料的籃子里。走了近十里多路,天亮了,她才發(fā)現(xiàn)毛線背心丟了,便又回頭找。這時有幾個小孩子走在上學路上,她就把買來當早飯的燒餅給他們吃,他們終于講出,已經(jīng)將衣服扔到麥田里去。就這樣往返折騰,母親才找回了背心。
母親沒有上過學,后來只在民校認了幾個字。她收人家布料時,沒有收據(jù),只在布料邊寫上主人的姓名,如果是不會寫的字,她就要客戶寫給她看,然后再照樣子寫上去。客戶也不會寫的話,她就畫上自己獨創(chuàng)的符號,其他的全憑記性。每逢春節(jié)前,家里箱子上、柜子上、床里面都擺滿了布料。她的膽量大,只要人家送來布料,她就敢收。
但是,怪得很,那么多年,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差錯。只有一次,一個客戶說,他兒子的護褂做小了。母親估計,是這個客戶記錯了。
后來,母親也進了街道服裝廠,但是家里的生意照做不誤。
母親把縫紉機放在服裝廠臨街的窗口。有老客戶來送布料,在窗戶玻璃上敲一下,母親就借故出來將布料收回家。這樣開點小灶,補貼家用。
父親從小受苦受累,體質(zhì)較差。在縫紉店站了一天,回家就不想再動了。這時母親總是嘮叨:“只要你裁下來,我就能縫起來?!?/p>
就這樣,父母親辛苦攢錢,在街上買了三個房屋,總面積160多平米。我們姊妹四個都上到高中,弟弟上了中師,我還上了大學。
街上房屋的一磚一瓦,是他們一針一線換來的。我們的成長道路,是他們一滴一滴心血和汗水鋪就的。
1973年1月,我高中畢業(yè)以后,母親要我學習裁剪。看到父母親那么辛苦,連年都過不安逸,我不愿意。后來被逼在當民辦教師的同時,零零星星地學了一點皮毛。
1983年5月,父親患重病住院手術(shù)。父親出院后,我想把他的裁剪手藝學到手,可是已經(jīng)來不及了。慈祥的父親在手術(shù)三個多月后就去世了。不知情的老客戶還是往我們家里送布料。這時,母親就要我照著父親畫的圖譜去裁剪。那時,我多害怕啊。如果把人家的布料裁錯,可賠不起啊。母親總是壯我的膽:“不要害怕,膽大點?!?/p>
就這樣,晚上我裁剪,母親縫紉,一個星期雖然只有幾件衣服,但是畢竟補貼了一點家用。這樣的生意只做了兩年多,母親就中風偏癱了。
母親腦溢血,昏迷了一周多。出院以后,她堅持鍛煉,頑強支撐了27年了。多次摔跤,她就是不怕。
去年12月起,78歲的母親有些糊涂了,大小便失禁,有時連我也不認識。但只要她一清醒,總是用右手按著輪椅,艱難地站立起來,蹣跚地向前進。
我的大學寫作課老師吳周文先生,曾任中國散文學會副會長、揚州市作家協(xié)會主席,75歲了還筆耕不輟,每年都有多篇高水平的散文作品和評論問世,令人點贊。
恩師經(jīng)常將他的作品傳給我閱讀。一讀到恩師的作品,悠悠往事就在眼前浮現(xiàn),諄諄教誨又在耳邊響起。
1975年9月,我被推薦到揚州師院中文系讀書,成為一名工農(nóng)兵學員。當年恩師才30多歲,可謂風華正茂。他衣著樸素,戴著眼鏡,目光深邃,炯炯有神;講課風趣幽默,抑揚頓挫;板書鏗鏘有力,剛勁瀟灑。聽他的課,真是一種美的享受。
1975年11月,我們班到安徽滁州學軍?;匦2痪茫瑢W院領(lǐng)導(dǎo)決定將我班的課堂搬到師院農(nóng)場。我們依依不舍地離開了揚州城,來到偏僻的儀征十二圩的大豆原種場東側(cè)的農(nóng)場。恩師與班主任一道和我們朝夕相處。當時師母在蘇北人民醫(yī)院工作,經(jīng)常上夜班。恩師就將五歲的兒子帶在身邊。每當他為我們上課時,就把兒子鎖在宿舍里。下了寫作課,我看到恩師的愛子牛子(恩師兒子的乳名)小臉貼在窗戶的玻璃上、企盼爸爸開門的神情,眼睛就忍不住潮濕了。
恩師針對我們寫作水平參差不齊的情況,分層次教學,加強個別輔導(dǎo),使大家都有收獲。我們寫的每篇作文,他都精批細改,其總批、眉批都是用毛筆書寫的評語,那些敦厚而飄逸的行楷字,飽含了他的真誠和熱情。
我的作文水平在班上頂多算中等,恩師硬是從我那平平淡淡的作文中找出優(yōu)點,用“條理清晰”、“敘事質(zhì)樸”、“語言干凈”等評語褒獎我,激勵我。
為了增強我們的寫作信心,恩師和儀征十二圩弓尾小學的老師聯(lián)系,讓我們和小學生接觸,學寫兒歌。在恩師的幫助下,《揚州師院學報》開辟專欄,刊載了我們寫的兒歌。當看到自己的文字第一次變成了鉛字,那股興奮勁就別提了。從此點燃了我寫作的夢想。
畢業(yè)以后,我從事語文教學工作,并嘗試著將自己的教改做法形成文字。1985年9月,我的第一篇教學論文在北京《中學語文教學》雜志上發(fā)表。1991年5月,我主編的第一本教改實驗用書由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恩師知道后,鼓勵我多讀書、多總結(jié),爭取更大的成果。他還推薦揚州教育學院的周裕國老師與我合作,為我搭建了更大的平臺,也給我創(chuàng)造了登上大學講臺作專題講座的機遇。
2000年1月26日,我作為儀征市作協(xié)的一名代表,參加了在揚州藍天大廈召開的揚州市作家協(xié)會第二屆會員代表大會,恩師當選為副主席。午餐時,他輕輕拍著我的肩頭,囑咐我多寫文章,特別是多寫散文。
可惜我才疏學淺,全部精力都放在主編教改實驗用書上了,所寫文章數(shù)量不多,發(fā)表的更少。現(xiàn)在想起來,真是慚愧。
2006年9月26日,我收到了恩師發(fā)來的信息:“雨青:我是吳周文,在網(wǎng)上讀到你的《老莊尋夢》,很高興!借此問候你!”
恩師能有興趣閱讀我這個無名學生的博客,倍受感動。
后來,我將發(fā)表在《揚州晚報》、《揚子晚報》上的幾篇小文章發(fā)給恩師看,他勉勵我說,就這樣堅持寫下去。
平時我怕打擾恩師,和他聯(lián)系不多,但是常常想起他。
每逢新年元旦、春節(jié),我都發(fā)去信息給恩師拜年。他都及時回復(fù),而且都是原創(chuàng)。比如2012年:“人勝物,健勝財,友情勝金錢,短信勝杯盞!”2013年:“雨青:我愛你,真的很愛你。”2014年:“謝謝你雨青,向你拜年!”2015年:“愿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歸屬你的2015!”這些表達了恩師的真性情。
我時常埋怨自己,出生寒門,天生愚鈍,又屢遭不幸。我28歲時,不到50歲的做裁縫的父親去世。32歲時,51歲的做縫紉的母親中風偏癱。姊妹四個,我是長子,家庭的重擔全部落在我瘦弱的肩上。33歲時,因為日夜服侍母親,落下了神經(jīng)衰弱的病根,頭痛如影隨形,一直在折磨著我。
去年10月,我又查出了腦垂體囊腫,頭痛加劇,真是雪上加霜,苦不堪言。我消沉過,懈怠過,但當想到恩師對我的真誠厚愛和殷切希望時,當讀到恩師那洋洋灑灑的大作時,精神又振作起來,再次點燃寫作的夢想。
于是,當新年元旦第一縷陽光灑進我書房時,我就開始敲擊鍵盤寫起文章,給自己的生命保留一點淡淡的痕跡,并以此報答恩師的一片真摯的深情。
莊雨青現(xiàn)任儀征市日語交流協(xié)會會長、儀征市福龍教育中心校長,江蘇省中學語文教學研究會會員、揚州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出版編著224萬字,發(fā)表教學論文25篇,發(fā)表散文58篇,并有28篇獲獎。
作者簡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