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兩晉之際的慷慨悲音

孫耀慶，姜劍云

(河北大學(xué) 文學(xué)院，河北 保定　07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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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兩晉之際的慷慨悲音

孫耀慶，姜劍云

(河北大學(xué) 文學(xué)院，河北 保定071000)

摘要：兩晉之際社會混亂，胡族入侵，民族危亡。部分有志之士走上了征戰(zhàn)沙場、保衛(wèi)國土、匡扶王室的道路，在戎馬倥傯、坎坷艱辛的軍旅生活里，寫下了他們的愛國詩篇。還有部分士人則懷揣濟世之志，關(guān)心國之安危，憂思抒懷。他們積極進取，為挽救國運不計個人得失，甘心受辱，傾盡心血。然而小部分力量終究不能挽回整體頹勢，個人意志終究不能改變社會意志，個人理想終究屈服于殘酷現(xiàn)實，他們的努力最后以失敗告結(jié)，這些有志之士也走向了生命悲劇。

關(guān)鍵詞：黍離之痛；慷慨之音；無奈之嘆

兩晉之際戰(zhàn)亂頻仍，國土為胡族所虐，深感其亂的有識之士直抒國破家亡的切膚之痛。又因民族氣節(jié)未倒，懷揣匡時濟世之志的愛國詩人高揚其矢志報國的情懷。然而整體之頹勢已現(xiàn)，再多的悲憤之氣與為國捐軀的精神也只能化作無可奈何的感嘆了。

一、黍離之痛

兩晉之際的詩歌真實地反映了晉室統(tǒng)治下此時期的社會面貌。朝堂之內(nèi)綱紀紊亂，朝堂之外，胡族入侵，荼毒國土。對朝廷之內(nèi)的混亂狀況，愛國詩人進行了揭示和鞭撻。對胡族肆虐國土的行徑，愛國詩人直抒痛恨之情。

兩晉之際，朝廷之內(nèi)一片混亂，宗室、外戚、將相為了權(quán)利互相算計誣陷，朝堂之上已無是非可言，完全以掌權(quán)者之利益或喜好來判斷士人之好壞以及事情之對錯。劉琨《扶風歌》有：“君子道微矣，夫子故有窮。惟昔李騫期，寄在匈奴庭。忠信反獲罪，漢武不見明?！盵1]849就是對此時朝廷之內(nèi)禮崩樂壞、政治黑暗、腐敗橫行的真實揭露?！熬拥牢⒁?，夫子故有窮”化用《論語》：“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盵2]231意在說晉室君子之道衰落，士人早已失卻思想凝聚力，小人泛濫橫行，這是國運衰落，王朝走向危亡的征兆。“惟昔李騫期，寄在匈奴庭。忠信反獲罪，漢武不見明。”是引用李陵的典故，即李陵率兵五千攻打匈奴，戰(zhàn)敗之后投降，漢武帝震怒并誅殺李陵母弟妻子，司馬遷認為李陵并非真投降，并為李陵求情，結(jié)果遭受腐刑。劉琨在這里借李陵之事影射晉室統(tǒng)治者的昏庸愚蠢，不分忠良，不辨是非。

朝堂之外，胡族入侵、踐踏國土，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愛國詩人飽含痛惜之情對此進行了真實的記錄。

盧諶《贈劉琨詩》二十章第四章“王室喪師，私門播遷”[1]881也是記敘晉室被劉聰所敗。“私門播遷”之私門出自《戰(zhàn)國策》：“破公家而成私門”[3]359，意為劉聰打敗晉室占據(jù)洛陽，乃是不義之舉，包含了盧諶對劉聰?shù)淖l責之意。盧諶《贈劉琨詩》二十章第十一章：“由余片言，秦人是憚。日磾效忠，飛聲有漢?；富笓彳姡刨t作冠。來牧幽都，濟厥涂炭。”[1]882記敘了在劉聰?shù)墓糁?，劉琨、盧諶一方也取得了防御的勝利。“由余片言，秦人是憚?！薄段倪x》李善注：“《史記》，秦繆公問內(nèi)史瘳曰：‘孤聞鄰國有圣人，敵國之憂也。今由余，寡人之害，將奈何也！’”[3]360這里盧諶以由余借代劉聰，其雖有智勇，卻是晉室的敵對力量，故對晉室來說劉聰都是禍患?！叭沾斝е?，飛聲有漢?！比沾敿词墙鹑沾敚倥迦?，富有遠見卓識，為漢代與匈奴的和平作出了很大貢獻，深受漢武帝喜愛。盧諶在這里把劉聰和金日磾作比，也是譴責劉聰不能與晉室修好，反倒叛亂?！盎富笓彳?，古賢作冠。來牧幽都，濟厥涂炭?！薄皳彳姟奔从闹荽淌范纹ゴ?，劉琨與鮮卑族段匹磾結(jié)盟共同抗擊劉聰。盧諶這里是說段匹磾容貌俊偉，有古賢之風，特來支援劉琨使其保住防線，使百姓免于陷入涂炭之中。

劉琨《答盧諶詩》八章中的第一章“厄運初遘，陽爻在六。乾象棟傾，坤儀舟覆。橫厲糾紛，群妖競逐?；鹆巧裰?，洪流華域。彼黍離離，彼稷育育。哀我皇晉，痛心在目?！盵1]851完全就是一片群魔亂舞的景象。“厄運初遘，陽爻在六。”《文選》李善注：“陽爻在六，謂乾上九也?！吨芤住吩唬荷暇?，亢龍有悔，盈不可久也。”[3]355-356是說厄運將降到晉室王朝，卦象也顯示其遭遇災(zāi)難，不能長久維持了?！扒髼潈A，坤儀舟覆?！崩钌啤段倪x》注：“乾坤，謂天地?！蹲笫蟼鳌纷赢a(chǎn)謂子皮曰：‘子於鄭國，棟也。棟折榱崩，僑將厭焉?！稇?zhàn)國策》或謂公叔曰：‘塞漏舟而輕陽侯之波，則舟覆矣?！盵3]357意為支撐一國之棟梁將要傾塌，承載一國之大船也就要翻倒了，晉室王朝正一步步地走向滅亡的道路?！皺M厲糾紛，群妖競逐。火燎神州，洪流華域?！笔钦f劉聰叛亂，匈奴四方蜂起，在中原國土橫行霸道，燒殺搶掠，任意肆虐。晉室的大好河山呈現(xiàn)出一片熏熏火燎、洪流泛濫的亂象。劉琨將匈奴呼為“群妖”，足見對其的憤恨。“彼黍離離，彼稷育育。哀我皇晉，痛心在目?！眲㈢谶@里直呼“離離”“育育”之黍稷，實則呼的是泱泱的晉朝，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家園故土就這樣淪為匈奴的游戲之地，痛心疾首，百感交集，卻無力施救。

劉琨《答盧諶詩》八章中的第二章也是對晉室國土慘遭踐踏的記錄，并且感情升華，甚至將挽救晉室的希望寄托在天地之上。詩曰：“天地無心，萬物同涂。禍淫莫驗，福善則虛。逆有全邑，義無完都。英蕊夏落，毒卉冬敷。如彼龜玉，韞櫝毀諸。芻狗之談，其最得乎?！盵1]851“天地無心，萬物同涂?！崩钌啤段倪x》注：“無心，謂無心愛育萬物，即不仁也。同涂，謂皆為芻狗也，已見下句?！盵3]356是說劉琨想呼喊天地來挽救晉室土地，然而天地無情，對此不管不顧，把萬物都當做祭祀中微賤無用的芻狗?！暗溡灒Ｉ苿t虛?！薄渡袝吩唬骸疤斓栏Ｉ频溡?。”[3]356意為天道本應(yīng)是福善禍淫，使行善的得福，作惡的受禍。劉琨在這里說現(xiàn)在天道沒有應(yīng)驗，作禍的沒有受到懲罰，行善的也沒有得到福氣?！澳嬗腥兀x無完都?！薄澳妗笔侵竸⒙?，“義”是指晉室。這兩句和上兩句相扣，是說劉聰叛亂，本是不義之舉，然而卻得到了國土。晉室本是代表正義一方，然而卻面臨洛陽被攻破，山河破碎的遭遇。“英蕊夏落，毒卉冬敷?！薄段倪x》李善注：“英蕊以喻晉朝，毒卉以比胡寇也。王逸《離騷序》曰：‘善鳥香草，以配忠貞。惡禽丑物，以比讒佞也?！盵3]356是說晉朝本應(yīng)該像英蕊那樣綻放，卻在夏天就早早地凋落；胡寇本應(yīng)像毒卉那樣早亡，然而卻能度過冬天?！叭绫她斢?，韞櫝毀諸?！薄墩撜Z》子曰：“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是誰之過與？”[2]250這里劉琨是以美好的龜玉毀于匣子里，來借代代表正義的晉室就要走向滅亡，其中深含痛惜之情?！捌c狗之談，其最得乎？”《文選》李善注：“老子曰：‘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圣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結(jié)芻為狗也，言天地不愛萬物，類祭祀之棄芻狗也。然此與談老者不同，彼美而此怨耳?！盵3]356劉琨看著晉室的淪亡無能為力，想求救于天地，天地置之不理，于是劉琨抱怨天地之不仁，棄晉室、百姓于不顧。這是劉琨的呼喊和求救，也是一個愛國志士在束手無策、無可奈何中的哀嘆。

劉琨親眼目睹了胡寇如洪水般卷來，以不可遏制之勢涂炭生靈、禍亂國土的慘狀，又親身遭遇了自己的雙親兄弟被劉粲所虜，生死未卜的罹難，他硬生生地體味著國破與家亡的雙重悲劇在他身上上演的苦痛。正如他在詩序中所說：“自頃辀張，困於逆亂。國破家亡，親友凋殘。負杖行吟，則百憂俱至。塊然獨坐，則哀憤兩集?！盵4]66對于出生仕宦之家，從小生活優(yōu)裕富足，性格放曠、不受羈絆的劉琨來說，這樣的打擊無疑是其生命所不能承受之重，故每每想到這些，他總是滿懷哀憤之情。

面對胡族逐鹿中原，國家分崩離析，愛國詩人郭璞也發(fā)出了沉痛的悲嘆?！洞鹳Z九州愁詩》三章其二有：“顧瞻中宇，一朝分崩。天網(wǎng)既紊，浮鯢橫騰。運首北眷，邈哉華恒。雖欲凌翥，矯翮靡登。俯懼潛機，仰慮飛罾。惟其崄哀，難辛備曾。庶睎河清，混焉未澄?！盵1]862其中“顧瞻”二句是指中原陷落，國土分崩離析，“天網(wǎng)”二句是寫胡族入侵，豺狼虎豹橫行翻騰，詩人對胡族恨之入骨，故接下來“運首”四句表達了其志在收復(fù)失地的意向?！案帧笔菍懫步蟮臇|晉王朝前怕狼后怕虎，不思北進?！笆枴眱删浔磉_了詩人對故土不能收復(fù)的心痛之情。郭璞自避亂南渡后，對于大片國土喪失他手，始終痛惜不已，他希望以司馬睿為首的東晉王朝能克復(fù)中原，一統(tǒng)江山，然而現(xiàn)實卻是統(tǒng)治者茍安于現(xiàn)狀，不思進取，為此他常常痛心疾首，悲憤不已。又如他《與王使君詩》五章其一：“道有虧盈，運亦凌替。茫茫百六，孰知其弊。蠢蠢中華，遘此虐戾。遺黎其咨，天未忘惠。云誰之眷，在我命代?！盵1]863寫了晉室喪失治國之道，國運衰微，所以才使泱泱中華遭到了胡族欺凌侮辱，詩中充溢著詩人對蕓蕓眾生遭受禍亂災(zāi)害的深切哀憫。

在郭璞生命中，一直都懷有對祖國大好河山破碎的痛惜之情，即使是其表現(xiàn)其超脫的游仙詩篇也不例外，如《游仙詩》其九：“東海猶蹄涔，昆侖若蟻堆。遐邀冥茫中，俯視令人哀?！盵1]866詩人采藥食氣，乘龍駟奔向天庭，在高曠的天空他看到了茫茫人海，不禁哀從心生，他所哀的是錦繡江山的支離破碎，所哀的是人間的黑暗，百姓的苦難。

庾闡與郭璞相似，渡江以后，經(jīng)常登臨游覽，舉目遠眺，看到山河的破碎便黯然神傷。如其《登楚山詩》：“拂駕升西嶺，寓目臨浚波。想望七德耀，詠此九功歌。龍駟釋陽林，朝服集三河?；厥妆_宇宙，一無濟邦家?！盵1]874詩人登高遙望，由眼前之景陷入了無邊的愁緒之中，面對國家之離亂，山河之割裂，詩人痛心不已，且登之越高所望之景越多，詩人的這種痛苦越強烈。

劉琨、盧諶、郭璞、庾闡他們以自己的親身體驗記錄下國家的分崩離析，百姓的水生火熱。又以悲天憫人的情懷對兩晉之際的社會現(xiàn)狀給予關(guān)照，身處國破家亡之境，他們痛心不已，在他們身上我們看到了儒家知識分子所特有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愛國情懷。

二、慷慨之音

愛國詩人不僅真實記錄了兩晉之際朝廷之內(nèi)的混亂，胡族肆虐，國土疲敝的慘狀，還表達了他們想要挽救這種狀況，誓死效衛(wèi)匡扶晉室的忠心和決心，以及他們?yōu)榇怂鞒龅呐Α?/p>

劉琨《答盧諶詩》八章中的第八章：“光光段生，出幽遷喬。資忠履信，武烈文昭。旍弓骍骍，輿馬翹翹。乃奮長縻，是轡是鑣。何以贈子？竭心公朝。何以敘懷？引領(lǐng)長謠。”[1]852“光光”四句主要是贊美段匹磾?shù)?，贊其俊偉的容貌，防御城池的功績，忠信的品德，文武兼?zhèn)涞哪芰?。此時盧諶被段匹磾要去做別駕，在去之前盧諶在《贈劉琨》二十章詩序里說到：“分乖之際，咸可嘆慨。致感之途，或迫于茲。亦奚必臨路而后長號，覩絲而后歔欷哉。是以仰惟先情，俯覽今遇。感存念亡，觸物增眷?！盵1]880-881其中包含著盧諶對劉琨的不舍，對前途未卜的擔憂，著實不愿轉(zhuǎn)作段匹磾之別駕。而劉琨雖也不舍，卻也無奈，故在這里贊美段匹磾，是安慰盧諶要聽命于段匹磾，為實現(xiàn)振復(fù)晉室的理想而犧牲一己之意愿。“旍弓骍骍，輿馬翹翹。”《文選》李善注：“孟子曰：夫招大夫以旌。《左氏傳》陳敬仲曰：詩曰：翹翹車乘，招我以弓。杜預(yù)云：逸詩也。翹翹，遠也?！睹姟吩唬后U骍角弓。毛萇曰：骍骍，調(diào)利也?！盵3]357這兩句描寫了行軍打仗的情景，意在激勵盧諶要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匡扶晉室的事業(yè)中?！澳藠^長縻，是轡是鑣?！薄段倪x》李善注：“《廣雅》曰：縻，索也?！墩f文》曰：鑣，馬勒傍鐵也?！盵3]357描述了志士騎著戰(zhàn)馬，手握韁繩，馳騁于戰(zhàn)場中的英勇風姿。這與曹植在《白馬篇》中所塑造的幽并游俠兒形象有異曲同工之妙，這是對盧諶也是對自己的勉勵，希望能縱橫于戰(zhàn)場，為國難而捐軀?！昂我再涀?？竭心公朝?！边@兩句是整首詩的主旨之句?！段倪x》李善注：“《毛詩》曰：何以贈之？《鸚鵡賦》曰：茍竭心於所事。曹子建《求親親表》曰：執(zhí)政不廢於公朝也?！盵3]357即劉琨所贈與盧諶的所有詩句，都是為了讓其盡心竭力于晉室?！昂我詳?？引領(lǐng)長謠。”《文選》李善注：“《左氏傳》云：穆叔謂晉侯曰：引領(lǐng)西望，曰：庶幾乎?！盵3]357意為看看此時破碎的山河，姑且以這首詩來排遣彼此內(nèi)心的苦悶，也做共勉。

為了晉室振復(fù)，民族安穩(wěn)，國土完整，百姓安定，劉琨情愿犧牲自己，其忠心天地可鑒。正如盧諶在《贈劉琨詩》二十章第二章所說的：“伊陟佐商，山甫翼周。弘濟艱難，對揚王休。茍非異德，曠世同流。加其忠貞，宣其徽猷。”[1]881“伊陟佐商，山甫翼周?！薄段倪x》李善注：“《尚書》曰：在太戊時，則有若伊陟，格于上帝?！睹姟吩唬好C肅王命，仲山父將之也。”[3]359是說劉琨戮力晉室，就如伊陟輔佐商朝，山甫護衛(wèi)周朝那樣，忠貞不二。“弘濟艱難，對揚王休?！盵3]359《文選》李善注：“《尚書》王曰：用敬保元子釗，弘濟于艱難?！睹姟吩唬夯莼祝瑢P王休?！笔钦f劉琨于危難之際受命，來報答、頌揚君王的恩惠?！捌埛钱惖?，曠世同流。”《文選》李善注：“言琨之德茍不異於昔賢，雖復(fù)與之曠世，若同一流也。班固議曰：漢興以來，曠世歷年?！稄V雅》曰：曠，遠也?！盵3]359是說劉琨的品德雖不能與先賢相比，亦是同出一流?！凹悠渲邑?，宣其徽猷”句，《文選》李善注：“《左氏傳》荀息曰：公家之利，知無不為，忠也。送往事居，偶俱無猜，貞也?！睹姟吩唬壕佑谢臻唷！盵3]359劉琨對晉室可謂是盡心竭力，赴湯蹈火，忠貞不移，至死不渝。

盧諶既曾為劉琨之別駕，朝夕相處，又加之“琨妻即諶之從母”[5]1259，故盧諶與劉琨十分親厚，并始終懷有和劉琨一樣匡扶晉室的理想。他在《答魏子悌詩》有：“崇臺非一干，珍裘非一腋。多士成大業(yè)。群賢濟弘績?！盵1]884魏子悌也是劉琨的幕僚，曾與盧諶共事。后盧諶為段匹磾別駕，魏子悌有詩相贈，但已不存。盧諶作此詩相答，意在勉勵友人，也是希冀所有的有識之士能齊心協(xié)力，擰成一股繩挽救瀕臨滅亡的晉室。可見，盧諶深受劉琨為晉室所作貢獻的影響，也始終忠心于晉室，為其振復(fù)而鞠躬盡瘁。

郭璞亦如此，始終抱有恢復(fù)故土之志。他在《與王使君詩》中對王導(dǎo)的贊揚、溢美，實則是寄予其能恢復(fù)國土的厚望。詩曰：“懷遠以文，濟難以略。光贊岳漠，折沖帷幕。凋華振彩，墜景增灼。穆其德風，休聲有邀。方恢神邑，天衢再廓?！盵1]863東晉時“王與馬，共天下”，王氏家族在東晉掌握著半壁江山。此時最后兩句“方恢神邑，天衢再廓”是真切地寄希望于重臣王導(dǎo)，希望他能重震國威，以文治武功收復(fù)失土，統(tǒng)一天下。詩人想要國土完整、民族振興之志，昭然可鑒。

此外庾闡《從征詩》：“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1]876殘句也是抒發(fā)有志之士應(yīng)永擔使命，救王室與君主于危亡與困境之中。干寶《百志詩》：“壯士稟杰姿，氣烈有自然。俯仰群眾中，胡能救世艱。閱鞏代縫掖，兜鍪易進賢?！盵1]853“縫掖”，大袖單衣，古儒者所服，亦指儒者?！岸钓省?，古作戰(zhàn)時戴的頭盔，代指士兵。塑造了一個颯爽英姿的壯士形象，干寶希望有這樣的一個英雄，能夠力挽世道，也希望儒生、賢者輩出，來新化風尚。

與表達誓死捍衛(wèi)晉室忠心密切相關(guān)的是，志士馳騁于戰(zhàn)場，抗戰(zhàn)殺敵的壯舉。愛國詩人真實地記錄了其戎馬倥傯的軍旅生活，其環(huán)境之惡劣，行軍之坎坷，詩人之心酸皆盡于此。劉琨《扶風歌》有：“朝發(fā)廣莫門，莫宿丹水山。左手彎繁弱，右手揮龍淵。顧瞻望宮闕，俯仰御飛軒。據(jù)鞍長嘆息，淚下如流泉。系馬長松下，廢鞍高岳頭。烈烈悲風起，泠泠澗水流。揮手長相謝，哽咽不能言。浮云為我結(jié)，歸鳥為我旋。去家日已遠，安知存與亡?？犊F林中，抱膝獨摧藏。麋鹿游我前，猿猴戲我側(cè)。資糧既乏盡，薇蕨安可食。攬轡命徒侶，吟嘯絕巖中?！盵4]1“朝發(fā)廣莫門，莫宿丹水山?！笔钦f劉琨率領(lǐng)隊伍早晨從洛陽廣莫門出發(fā)，傍晚宿營在丹水山。“左手彎繁弱，右手揮龍淵?！憋怠顿浶悴湃胲姟罚骸白髷埛比酰医油鼩w?！盵1]482曹植《與楊德祖書》：“有龍淵之利，乃可以議于割斷。”[6]1140“繁弱”是良弓，“龍淵”是寶劍。這兩句為我們呈現(xiàn)了一個英氣逼人、剛健勇武的戰(zhàn)斗英雄形象?！邦櫿巴麑m闕，俯仰御飛軒。據(jù)鞍長嘆息，淚下如流泉?！痹娙嗽倩仡^瞻望一下國都的宮闕，不忍直視，車子已經(jīng)飛快地駛出?？缟像R鞍長嘆一聲，眼淚如流泉般涌出。讀到這里，不禁想問詩人為什么會流淚？是因為對洛陽有萬千的不舍？抑或是已經(jīng)預(yù)測到國都終將被攻破，晉室終將走向淪亡？蓋二者皆有吧！“系馬長松下，廢鞍高岳頭?！痹娙税疡R系在高松之下，取下馬鞍，讓馬休息，自己獨自登上高山，這時一個孤獨的落寞者便浮現(xiàn)在我們眼前?！傲伊冶L起，泠泠澗水流?！辈茇А峨s詩》：“漫漫秋夜長，烈烈北風涼?！盵1]401作者用了“悲”來形容風之勁，一來可以看出行軍的艱苦，二來也體現(xiàn)了壯士不畏艱難的雄心。澗水發(fā)出泠泠的清越之聲，越發(fā)襯托出天氣的寒冷，環(huán)境的惡劣?！皳]手長相謝，哽咽不能言?！睂懺娙嗽诟呱街线h望著宮闕，不停地揮動著手臂辭別，悲嘆之氣郁結(jié)在喉嚨里，嗚嗚咽咽不能成聲。“浮云為我結(jié)，歸鳥為我旋?！蹦强罩酗h飄浮浮的云因為詩人的悲咽之聲也開始聚集，將要回家的鳥兒也為詩人此刻的情感而盤旋不前。這個落寞者有著對國都依依不舍的真摯感情，這種感情甚至能感化到旁邊的浮云和鳥兒?！叭ゼ胰找堰h，安知存與亡。”韋昭《秋風》：“辭親向長路，安知存與亡?！边@里寫詩人離家越來越遠，前途未可知，存亡未可料，這是前瞻者的憂慮?！翱犊F林中，抱膝獨摧藏?！痹娙嗽谏盍种懈锌畤@息，手抱著膝蓋而坐，面對此時險惡重重的現(xiàn)實，再想起國都的艱難境地，不禁悲痛欲絕，肝腸寸斷?！镑缏褂挝仪?，猿猴戲我側(cè)?！笔钦f麋鹿、猿猴在詩人面前嬉戲游玩。這兩句看起來很有趣味性和動態(tài)感，實則進一步烘托出環(huán)境的惡劣，營造出如曹植《贈白馬王彪》：“寒蟬鳴我側(cè)”[1]451的世態(tài)炎涼的氛圍。麋鹿這種動物，俗稱長得四不像。猿猴這種動物，其叫聲極其凄愴，能催人淚下，蘇軾有詩句“猿鳴三聲淚沾裳”。“資糧既乏盡，薇蕨安可食?！奔Z食供給已經(jīng)缺乏殆盡，只能用野草薇蕨來充饑。“攬轡命徒侶，吟嘯絕巖中?！痹娙宋罩R韁繩招呼部從人員，在峻峭的深山中高聲長吟，余音回響，這兩句極見慷慨悲壯。

永嘉元年，劉琨出任并州刺史，加振威將軍，領(lǐng)匈奴中郎將。官位聽起來顯赫，實則他只是空有頭銜，手無一兵一卒。就這樣，劉琨率領(lǐng)著自己招募的一千余人的軍隊，離開洛陽前往晉陽(晉陽是并州的州治所在)。當時“道險山峻，胡寇塞路”[6]2078，這支隊伍“冒險而進，頓伏艱危，辛苦備嘗”[6]2078，“目睹困乏，流移四散，十不存二，攜老扶弱，不絕于路。及其在昔，鬻賣妻子，生相捐棄，死亡委危，白骨橫野，哀呼之聲，感傷和氣。”[6]2078《扶風歌》直陳了行軍途中的艱險，環(huán)境的惡劣，就是在這種狀態(tài)之下，詩人仍然沒有放棄，支撐他繼續(xù)前行的是他對于這個王朝的眷戀和其對于腳下這片土地不容他族踐踏的傲骨。

志士沒有僅僅沉溺于國破家亡之痛，他們以自己的親身實踐力挽頹勢，想要喚醒低沉萎靡的社會，于亂世之中吹起了振興民族的號角，這讓人為之振奮。其詩歌氣象寬廣，境界高遠，情調(diào)悲壯，鐘嶸《詩品》也說：“先是郭景純用俊上之才，變創(chuàng)其體。劉越石仗清剛之氣，贊成厥美?！盵7]2078也正因這些慷慨之聲，可使“永嘉文學(xué)”與“建安風骨”“正始之音”等相比肩。

三、無奈之嘆

愛國志士始終懷揣著匡扶晉室的理想，然而他們生不逢時，現(xiàn)實讓他們處處碰壁，故而他們也只能在詩中作無可奈何的哀嘆了。這些志士或表達身在軍營卻不能建立功績的自責，或表達空懷報國之志卻不被重用的怨氣，也或表達對年華逝去的惋惜，這些詩歌雖是哀婉之音，卻因為有對晉室的愛貫穿其中，故并不顯黯淡消沉。

劉琨《答盧諶詩》八章第三章就表達了自己不能建立功勛、無所建樹的哀嘆和自責。詩曰：“咨余軟弱，弗克負荷。愆亹仍彰，榮寵屢加。威之不建，禍延兇播。忠隕于國，孝愆于家。斯罪之積，如彼山河。斯釁之深，終莫能磨?！盵1]851“咨余軟弱，弗克負荷?！薄度龂尽の骸O禮傳》：“臣軟弱不能勝任?！盵3]356這里劉琨也是在嘆息自己軟弱，不能承受身上所背負的護衛(wèi)國土的重擔以及君主給予的使命。“愆亹仍彰，榮寵屢加?！薄段倪x》李善注：“孔安國《尚書傳》曰：愆，過也。杜預(yù)《左氏傳》注曰：亹，瑕隙也。”[3]356這里劉琨是指自己曾在戰(zhàn)爭中失利，但并沒有因此獲罪，而且君主還封其為大將軍，于是其深感慚愧?！巴唤?，禍延兇播?！薄段倪x》李善注：“威之不建，謂為聰所敗，而父母遇害也。兇播，琨自謂也，言遭兇禍而遷播。協(xié)韻，補何切。聲類曰：播，散也?！盵3]356是說劉琨捍衛(wèi)國家和抗敵的聲威沒有建樹，卻為劉聰、石勒所敗，禍患災(zāi)難，屢屢出現(xiàn)，以致父母遇害?！爸译E于國，孝愆于家?！笔钦f忠臣應(yīng)死于國事，孝子不應(yīng)對家庭有過失，這里劉琨仍是對父母為劉粲所擄走一事而自責。“斯罪之積，如彼山河?！薄段倪x》李善注：“高深也。《毛詩》曰：如山如河?！盵3]356這里也是劉琨自責之詞，認為自己愧對國家和父母?！八箒愔?，終莫能磨”句，李善引《毛詩》曰：“白圭之玷，尚可磨也。”[3]316是說自己的罪過實在太深，終究不能消除。

劉琨被段匹磾拘留之后，作《贈盧諶詩》記敘了其對現(xiàn)實境遇不滿卻又無力改變的狀態(tài)，最后將諸種無奈都化作了哀嘆。詩曰：“握中有玄璧，本自荊山璆。惟彼太公望，昔在渭濱叟。鄧生何感激，千里來相求。白登幸曲逆，鴻門賴留侯。重耳任五賢，小白相射鉤。茍能隆二伯，安問黨與仇。中夜撫枕嘆，相與數(shù)子游。吾衰久矣夫，何其不夢周。誰云圣達節(jié)，知命故不憂。宣尼悲獲麟，西狩涕孔丘。功業(yè)未及建，夕陽忽西流。時哉不我與，去乎若云浮。朱實隕勁風，繁英落素秋。狹路傾華蓋，駭駟摧雙辀。何意百煉剛，化為繞指柔?！盵3]357“握中有玄璧，本自荊山璆”句，“懸璧”“荊山璆”皆是美玉，詩人以美玉自喻，是說自己品行高尚?！拔┍颂“紫嗌溷^”八句先后以姜子牙為周文王賞識而后輔周武王建國，鄧禹為漢光武帝賞識而后助其建帝業(yè)，陳平為漢高祖獻計而幫其脫險，張良為漢高祖籌謀而使其保全，五賢始終追隨晉文公而替其脫難，管仲為齊桓公重用而成其霸主這些典故來激勵盧諶，也是自己能被明主賞識而后建立豐功偉績?！捌埬苈《?，安問黨與仇?！笔浅修D(zhuǎn)句，是說若能使晉文公與齊桓公成就霸主，又何必計較曾經(jīng)是同伙還是仇敵呢？劉琨這里實指如果能匡扶晉室，保其安穩(wěn)，也不必介意與鮮卑族段匹磾結(jié)盟。這些都是詩人自己所想，然而現(xiàn)實卻不能如其所愿?！爸幸箵嵴韲@，相與數(shù)子游”句，曹植《美女篇》有：“盛年處房室，中夜起長嘆?！盵1]432“數(shù)子”，《文選》李善注：“數(shù)子，謂太公以下也，言數(shù)子皆能陳謀以靜亂，故己想之而共游?！盵3]357是說詩人仰慕前賢，希望也能像他們那樣在危難之際受任，而后平定叛亂，保一國之安穩(wěn)?！拔崴ゾ靡臃?，何其不夢周。”《論語·述而》：“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fù)夢見周公?！焙侮探忉專骸翱鬃铀ダ喜粡?fù)夢見周公，明盛時夢見周公，欲行其道也。”[3]357這里詩人意在說晉室一片狼藉，國運衰微，綱常紊亂，禮崩樂壞。“誰云圣達節(jié)，知命故不憂”句，意為誰說圣哲的人能夠通達禮節(jié)，樂天知命就不會憂愁。詩人表現(xiàn)的是自己對被拘一事，不能坦然相對，即國家仍處亂世，因為振復(fù)晉室的夢想還未實現(xiàn)，不想就如此了卻一生，故不能夠做到樂天知命的超脫。“宣尼悲獲麟，西狩涕孔丘”句，李善引《孔從子·記問》：“叔孫氏之車子鉏商樵于野而獲麟焉，眾莫之時，以為不祥，棄之五復(fù)之衢，冉有告曰：麇身而肉角。豈天之妖乎。夫子往觀焉。泣曰：麟也。麟出而死。吾道窮矣!”[3]357這里也是表達晉朝衰微，種種預(yù)兆顯示其將要滅亡，詩人想到如此滿含悲痛。“功業(yè)未及建，夕陽忽西流”句，曹丕《燕歌行》：“星漢西流夜未央。”[1]359意為晚暮時光來之迅速。詩人直抒功業(yè)未建而空增年歲，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此次被拘，離死亡也不遠矣?！皶r哉不我與，去乎若云浮?！薄墩撜Z·陽貨》：“日月逝矣，時不我與。”詩人仍是感嘆時光的流逝如白云的漂浮轉(zhuǎn)瞬即去，為自己所用者著實不多?！爸鞂嶋E勁風……駭駟摧雙辀”，意為成熟之果實在勁風中隕落，繁茂之花朵在素秋中凋謝。華蓋在狹路中傾覆，車之雙轅會被受驚之馬摧毀。這四句仍是暗指自己將會為段匹磾殺害，有向盧諶求救之意?！昂我獍贌拕?，化為繞指柔?！边@兩句是千古名句，最為人傳頌。怎會意想到千錘百煉之鋼而今竟可繞指？這是劉琨自喻英雄失志，俯仰由人，可謂悲哀之極！

這首詩集中表現(xiàn)了詩人意志與殘酷現(xiàn)實的矛盾。他想要得到明主的賞識，然而現(xiàn)實卻是生不逢時。他想要有所作為，然而現(xiàn)實卻是年華已逝，又為段匹磾所拘。個人的理想在現(xiàn)實境遇下變得虛無縹緲，句句都是無可奈何的惆悵。晉室之危亡，是多種因素作用的結(jié)果，又豈是一個人所能改變的，故詩人最終也走向了生命悲劇。

郭璞的詩歌中也充溢著無奈的感嘆。其《答賈九州愁詩》三首其三就表達了自己報國無門、徒費時光的無奈。詩曰：“自我徂遷，周之陽月。亂離方焮，憂虞匪歇。四極雖遙，息駕靡脫。愿言齊衡，庶幾契闊。雖云暗投，圭璋特達。綿駒之變，何有胡越。子固喬楚，我伊羅葛。無貴香明，終自{氵截}渴。未若遺榮，閟情丘壑。逍游永年，抽簪收發(fā)?！盵1]863“自我徂遷，周之陽月。”“徂遷”，遷徙。陸機《飲馬長城窟行》：“戎車無停軌，旌旆屢徂遷?！盵1]659“陽月”，農(nóng)歷十月。董仲舒《雨雹對》：“十月，陰雖用事，而陰不孤立。此月純陰，疑於無陽，故謂之陽月。”這兩句是說郭璞自己于農(nóng)歷十月過江南渡?！皝y離方焮，憂虞匪歇。”“焮”，熾盛。“憂虞”，憂慮。這兩句是說詩人南渡以后，仍飽受亂離之苦，內(nèi)心常懷憂慮?！八臉O雖遙，息駕靡脫?！薄八臉O”，四方極遠之地?！冻o·離騷》：“覽相觀於四極兮，周流乎天余乃下。”[8]23“息駕”，停車休息。這兩句是說詩人一直處于奔波之中?！霸秆札R衡，庶幾契闊。”“齊衡”，平衡，與心相平?！笆鼛住?，希望。這兩句是說詩人與賈九州之間的契闊友誼?！半m云暗投，圭璋特達。”“圭璋”， 是古代大臣朝見天子時手中拿的玉器。這兩句是說詩人報國無門，自己不被人接納，抒發(fā)壯志難酬的情緒?！熬d駒之變，何有胡越。”“綿駒”，春秋時齊國歌手?！昂健?，胡與越，泛指北方和南方的各民族。這兩句是說綿駒可以改變風俗，使南方和北方民風相近?！白庸虇坛乙亮_葛?！薄皢坛薄傲_葛”應(yīng)是兩種藥材。這里詩人以藥材自喻，是說自己與友人賈九州德才皆備，苦無所用?！盁o貴香明，終自{氵截}渴?！迸c上兩句相扣，意為既然不為所用，倒不如自我超脫。“未若遺榮，閟情丘壑。逍游永年，抽簪收發(fā)?！笔钦f詩人有志不獲騁，有才不能展，只能去求仙隱逸了。

詩人即使求仙隱逸，也不能忘卻初衷，即收復(fù)失土的愿望，可殘酷的現(xiàn)實卻不給他機會，他也只能做無可奈何的哀嘆了。如《游仙詩》其五：“逸翩思拂霄，迅足羨遠游。清源無增瀾，安得運吞舟。珪璋雖特達，明月難暗投。潛穎怨清陽，陵苕哀素秋。悲來惻丹心，零淚緣纓流。”[1]865-866“逸翩”，指高飛的鳥。“迅足”，指駿馬。意為能夠高飛的鳥兒其志向是沖上云霄，能夠奔騰的駿馬其志向在遠游千里。“清源”兩句意為平靜清澈的河流，怎么容納得下能夠吞舟大的魚呢？“珪璋”兩句暗指殘忍的王敦請詩人做官，詩人不愿意。也基于此，后來王敦在策劃謀反時讓郭璞卜筮，郭璞冒著生命的危險進行勸阻?！皾摲f怨清陽，陵苕哀素秋?！薄皾摲f”是指生長在暗處的禾穗?！傲贶妗保柘龌??！对姟ば⊙拧ぼ嬷A》：“苕之華，蕓其黃矣?！薄睹珎鳌罚骸败妫贶嬉?，將落則黃。”這兩句是說幽暗之處的禾穗因為生長在隱蔽的地方，得不到陽光的照射。凌霄花開得高高地，無所遮蔽，素秋一到，仍是落得凋謝的命運。詩人已經(jīng)意識到遁世便不能舒展才能，而入世太深也終會落得悲慘結(jié)局，究其原因，這是生活在亂世的悲劇，縱有一身才智，卻也無可奈何?！氨瘉怼眱删涫侨姷闹髦?，道出了志士的無奈，空有一顆報國為民之心而無能為力，想到這里詩人的淚就不由自主地沿著帽纓流了下來。詩人落淚不僅僅是為自己才智不得施展，更重要的是他看到國家災(zāi)難將至，百姓將遭到涂炭，他希望自己能夠挽回這一可怕的局面，可是，在那樣一個動蕩的年代，其一己之作用又是何其微小啊！

此外，郭璞的詩中也有一些對年華逝去的感慨和惋惜。如《游仙詩》其四：“臨川哀年邁，撫心獨悲咤?！盵1]865又如《游仙詩》其十四：“靜嘆亦何念，悲此妙齡逝。在世無千月，命如秋葉蒂。蘭生蓬芭間，榮耀常幽翳。”時光本就如流水，以其固定的自然規(guī)律運作著，可敏感的詩人卻將時間的永恒運轉(zhuǎn)和人的周遭變化進行對比，便顯得時間是那么的悠長而無情，人在其面前顯得又是那么的渺小甚微。

劉琨與郭璞均有在困境中的無奈之嘆，一個是“何意百煉鋼，化作繞指柔”的錚錚傲骨，一個是“尋我青云友，永與時人絕”的飄飄灑脫。但不管是劉琨的金剛怒目，還是郭璞的隱逸超脫，他們的詩歌都是為自己不能挽救國家而發(fā)出的無奈之嘆，他們之于晉室始終都是懷著 “怒其不爭，哀其不幸”的痛惜之情。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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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蔣成德)

The Impassioned Tragedies of Literati in Two-Jin Dynasties

SUN Yao-qing,JIANG Jian-yun

(College of Liberal Arts, Hebei University, Baoding, Hebei 071000)

Abstract：The social disruption and invasion of Hu-nationality in Two-Jin Dynasties caused the state into peril. Some literati went on the battlefield to protect the homeland and royal court and wrote their patriotic poems in the frustrated military life. Others are aggressive with compassion and make every effort to revive the country and people regardless of personal gains and losses. However the individual force, after all, cannot change the whole social declination and the personal ideals eventually yield in the cruel reality. Their efforts finally failed and their lives ended in tragedy.

Key words：sorrow of lost country and home; impassioned voice; helpless sigh

中圖分類號：I207.2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4-3571(2016)03-0092-07

作者簡介：孫耀慶(1989- )，女，河北沽源人，河北大學(xué)文學(xué)院博士，主要從事魏晉南北朝及隋唐文學(xué)研究；姜劍云(1960- )，男，江蘇東臺人，河北大學(xué)文學(xué)院教授,博士，博士生導(dǎo)師，主要從事魏晉南北朝及隋唐文學(xué)研究。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課題“謝靈運新探與解讀”(04BZW037)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收稿日期：2016-03-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