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紀中國大陸《談藝錄》研究的回顧與反思

黃文娟

《談藝錄》是錢鍾書前期著作的重要代表，1948年由上海開明書店首次出版?！墩勊囦洝穭偝霭鏁r正值戰(zhàn)亂，盡管如此，它還是引起了一些學者的重視。1948年《燕京學報》所載的閻簡弼的《評錢鍾書著〈談藝錄〉》以及夏承燾的《天風閣學詞日記》都對《談藝錄》做出評論，［1］閻簡弼與夏承燾所言雖簡，卻稱得上是《談藝錄》研究的拓荒之論。此后對《談藝錄》的研究主要集中于上世紀八九十年代，觀念的更新與理論視野的逐漸開闊使得 《談藝錄》的研究取得了較為可觀的成果。八十年代到二十世紀末的《談藝錄》研究情況已有學者做出總結(jié)［2］，這一時期的《談藝錄》研究一般以論文形式出現(xiàn)，主要集中在對《談藝錄》文論思想、結(jié)構(gòu)、治學方法與啟示、以及對《談藝錄》的總體評價等方面，三聯(lián)書店出版的《錢鍾書研究集刊》與《錢鍾書研究采輯》基本上將相關(guān)的論文收錄完畢。

新世紀這十幾年，中國大陸對《談藝錄》的研究有了新的發(fā)展，出現(xiàn)了51篇論文、5本專著，這相對于上世紀末幾本錢學研究專輯上收錄的《談藝錄》研究文章（寬泛統(tǒng)計也不到20篇），可謂一個不小的增長。與此同時，近十幾年的研究在研究范圍與深度上的也有所突破，如對《談藝錄》批評話語特征的分析、對其詩學思想的更深入的挖掘、對其部分觀點的再探討等，這些都是對以往《談藝錄》研究的必要補充。與這種欣欣向榮的研究態(tài)勢相比，學界對這段學術(shù)史的總結(jié)則較為滯后，到筆者寫這篇文章之時，尚未見到有論著對新世紀以來的《談藝錄》研究情況做出相應的梳理與評介，為了推進《談藝錄》以及“錢學”的研究，有必要進行學術(shù)史的回顧與反思。本文將從《談藝錄》的批評方法及話語特征、詩學思想、作家作品論、對《談藝錄》的再商榷、《談藝錄》研究的問題與展望幾個方面出發(fā)，一窺新世紀以來《談藝錄》研究的概貌。

1.《談藝錄》話語特征及批評方法

《談藝錄》的批評方法及話語特征，其實也是錢鍾書所有批評論著，如《管錐編》《七綴集》《宋詩選注》等的共同特征，理解這一點我們也就能理解為什么很少有人僅僅撰文分析《談藝錄》的批評特征，而是在“錢鍾書文學批評特征”這一命題之下談?wù)摗墩勊囦洝放u特征。從搜集到的論著看，大多數(shù)研究者在分析錢著批評的方式與話語特征時都以《談藝錄》《管錐編》《宋詩選注》等論著為共同分析對象，難以割裂。因此對這部分的研究雖寬泛，但筆者在閱讀分析時選取與《談藝錄》直接相關(guān)的部分，以盡量突出《談藝錄》研究的脈絡(luò)，避免混淆讀者視聽。

學者焦亞東曾著系列文章對《談藝錄》話語特征做出了一些很有理論意義的探討，包括作為錢鍾書批評文體的特征之一的 “破體”、其批評的意義闡釋策略、批評的邏輯起點與基本向度、“互文性”特征、其批評語體特征形成的原因等［3］，這些探討與提煉構(gòu)成作者的兩本錢學專著 《文之門——錢鍾書批評的互文性特征》以及 《錢鍾書文學批評話語研究》的基本框架。在《文之門》中，焦亞東考察了錢鍾書文學批評對“互文”現(xiàn)象的關(guān)注以及其產(chǎn)生關(guān)注的原因，分析其互文性特征在語言維度、歷史維度、比較維度的建構(gòu)；互文關(guān)系的生成與顯現(xiàn)，如文學語言中 “孳生”、“暗合”、文本中的“顯性圖式”與“隱性圖式”等。焦亞東還從“轉(zhuǎn)換與手法”、“意義闡釋”等方面對互文性特征做出進一步的論述［4］。 在《錢鍾書文學批評話語研究》中，焦亞東首先分析了錢鍾書文學批評話語的外部表征，即語言風格“通多方而不守一隅”、旁征博引與“化堆垛為云煙”的追求、語體風格上文白相參、在翻譯時講求入“化境”等。這些外部表征都體現(xiàn)了《談藝錄》在批評體例上對傳統(tǒng)詩話的繼承與發(fā)展，同時，它們也體現(xiàn)了作者從事文學批評的一些內(nèi)在特質(zhì)，比如批評的邏輯起點即創(chuàng)作與評論的雙向互動和詩人的才與識，批評的基本策略即構(gòu)建隱性語境、文本細讀與意義闡釋，批評的主要向度包括語言批評、微觀研究、形式本體論等。焦亞東認為錢著批評話語特征的生成原因是多方面的，如錢鍾書本人的國學根底、西學素養(yǎng)，個性氣質(zhì)等等。批評話語特征的現(xiàn)實意義就在于使文學批評回歸文學本身，重構(gòu)批評的語言維度，為傳統(tǒng)的文學批評尋找“有意味的形式”［5］。如果我們對上個世紀的《談藝錄》研究稍作回顧的話，我們就會發(fā)現(xiàn)焦亞東所關(guān)注的錢鍾書批評話語特征并不是一個新的研究點，但是焦亞東這兩本研究著作的過人之處就在于，他不僅能言旁人所未能言，以新的視角挖掘其語言中的各種現(xiàn)象、圖式，還能推進已有的研究成果“更上一層樓”，不再像前人一樣泛泛而談，而是真正的介入《談藝錄》批評的文本中，借助相關(guān)理論層層深入，對《談藝錄》批評外部表征、內(nèi)在特征、生產(chǎn)原因等等做出完整的觀照。

錢鐘書

除了焦亞東的綜合性解讀，也不少研究對《談藝錄》的某一批評特征做出考察，比如《談藝錄》論文論詩時的“打通”之法。錢鍾書在《談藝錄》中說，“東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學北學，道術(shù)未裂。 ”［6］這種不以疆土與時間為談藝界限的做法深受后來學者贊賞。姚洪偉的《論錢鍾書的“打通”說》認為錢鍾書的“打通”法是一種比較文學的研究方法，錢鍾書通過文本細讀、個案比較連類引證等方法展開古今中外的雙向闡釋；然而“打通”又并非比較文學一般意義的比較，“打通”的目的就是學科間、文化間的貫通。而陳子謙在《〈談藝錄·序〉與“打通”說》中則提出針鋒相對的看法，“打通”并非比較文學的方法，“打通”也不是抹除各學科的差異，而是為了“方覽圓聞”。任子涵的《略論〈談藝錄〉中融會貫通的“打通”說》認為，無論是從其札記體的寫作形式來看，還是《談藝錄》中點評式而非理論建構(gòu)式的批評方法來看，錢鍾書之“打通”并不是西式的宏觀的、體系性的理論思維，而是立足于民族文化本位基礎(chǔ)上來思考的。而楊果則對以上觀點提出質(zhì)疑，他提出一個更加根本的問題，即以“打通”來描述錢鍾書的學術(shù)研究方法似乎已經(jīng)“約定俗成”，這在某種程度上掩蓋了錢鍾書“打通”之本義。“打通”實際上是一種學術(shù)目的而非學術(shù)方法，而且“打通”本身的局限性，如“打通”本身的合法性、語義的復雜性，也決定了它既不能概括錢學方法論，也并不能作為一種學術(shù)方法在實踐中被委以重任。［7］

《談藝錄》中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解構(gòu)式的言說方式也引起研究者注意。劉陽在《以言去言：錢鍾書文論形態(tài)的范式奧秘》中提出，錢鍾書旁征博引的文論形態(tài)實質(zhì)上是根源于神秘主義哲學的“以言去言”主張，“以言去言”的文論形態(tài)背后包含著“互見”的聯(lián)想思維與融通信念以及“斷章”的多元論訴求，這是一種非本質(zhì)主義的、靈活開放的文論形態(tài)，它在回應了西方學術(shù)文化發(fā)展走向的同時也推進著我國當下的文論建設(shè)。［8］

2.《談藝錄》詩學思想

《談藝錄》中的詩學思想，如歷史——詩學觀、詩歌本體論、詩人主體論、詩歌美感、詩歌創(chuàng)作論等，都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故而也是《談藝錄》的研究重點。與《談藝錄》的批評話語特征一樣，《談藝錄》詩學思想是錢鍾書詩學思想的一部分，因此對《談藝錄》詩學思想的研究也常常是在對錢鍾書詩學思想研究的大框架下進行的。在這方面，許龍、孫媛以及季進等學者做出了很有價值的探索。

在《錢鍾書詩學思想研究》中，許龍集中考察了《談藝錄》的體系性與其當前的學術(shù)價值的問題。許龍認為，盡管《談藝錄》《管錐編》都以札記形式寫成，但錢著并不是像有的學者所認為的那樣不具備體系性，實際上，無論是《談藝錄》還是《管錐編》，它們在論述對象、論點、研究原則與方法上都有著一以貫之的體系性?！墩勊囦洝吩妼W思想在當前學術(shù)文化中的價值就在于，其多元化的文論訴求是構(gòu)建“和而不同”學術(shù)文化以及實現(xiàn)中國古代詩學理論的現(xiàn)代轉(zhuǎn)換的重要啟示，其跨學科的批評視角為我們打破學科界限尋求綜合性的觀察視野提供先行之路，同時，錢鍾書的人格操守為當下學者保持學術(shù)研究的純粹性等提供了典范。［9］孫媛在《叩問現(xiàn)代性的另一種聲音：王國維、吳宓、錢鍾書詩學現(xiàn)代性建構(gòu)理路研究》中提出了近似的看法，她認為《談藝錄》體現(xiàn)出的對文學現(xiàn)代性中“回家”的思考、力求“打通”古今中外詩學以及聚焦于文本的等研究特色，就是錢鍾書對中國現(xiàn)代文論發(fā)展的突出貢獻。文學領(lǐng)域沒有所謂“進化論”，其變遷也是新舊文學的雜糅過程，我們應以現(xiàn)代意識和視野融合古典與現(xiàn)代，實現(xiàn)文學上的超越性的回歸。［10］同樣關(guān)注《談藝錄》在文學現(xiàn)代性中的價值問題的還有黃志浩的《錢鍾書詩學研究的現(xiàn)代啟示》，他認為，錢鍾書在詩學研究中將創(chuàng)作與研究相結(jié)合，使詩學與其他學科相互融通，并有著輕松幽默、善用比喻和自然聯(lián)想等特點，這些都對今天的詩學研究有著啟迪與影響。

許龍、孫媛、黃志浩的論著其實是對上世紀夏志清觀點的一個反駁。夏志清曾在《中國現(xiàn)代小說史》中提到，盡管《談藝錄》“眼光正確，范圍驚人，旁征博引……，卻沒有能替中國詩的急需重新估價立下基礎(chǔ)”［11］。言外之意，《談藝錄》始終是走的傳統(tǒng)詩話的老路子，并未對中國詩在新的理論視野中進行 “重新評估”，遑論對新的詩論、文論產(chǎn)生借鑒意義。夏志清的觀點一直為上個世紀的《談藝錄》研究者所默認，而《談藝錄》是否真的如他們所說，只是“中國傳統(tǒng)詩話的頂峰”與“集大成者”，除此之外再無意義？在許龍、孫媛之前，并未見太多討論。近十幾年的《談藝錄》研究表明，《談藝錄》并不像夏志清說的那樣只走傳統(tǒng)老路子，它為中國文論的現(xiàn)代轉(zhuǎn)換提供的借鑒意義是重大而深遠的。

除了對《談藝錄》詩學思想在文學現(xiàn)代性中的價值加以分析之外，西方的哲學、宗教、文藝思潮等對《談藝錄》中詩學思想的影響，也是近幾年來錢學研究者關(guān)心的問題。季進的《錢鍾書與現(xiàn)代西學》梳理了錢鍾書學術(shù)創(chuàng)作歷程，將錢著總體特征概括為“現(xiàn)象學式的話語空間”，并以《談藝錄》與《管錐編》為舉證對象，系統(tǒng)地闡明了錢鍾書文學批評與闡釋學、解構(gòu)主義、文本細讀的形式批評、比較文學、心理學、新歷史主義等現(xiàn)代西方美學思潮的內(nèi)在關(guān)聯(lián)。總體而言，季進的分析全面而深入，圓照博觀，值得借鑒。［12］此外，唐玲與李曉靜的碩士學位論文 《錢鍾書與英美新批評》、《錢鍾書〈談藝錄〉與佛教》也遵循這一理路，二者重在分析英美新批評和佛教對《談藝錄》產(chǎn)生的影響，以及《談藝錄》詩學思想對它們的超越。這些研究視野寬闊，論證清晰，為讀者理解錢鍾書詩學思想與《談藝錄》理論背景提供了必要幫助。［13］

《談藝錄》

以上所述，都是近十幾年以來《談藝錄》研究在研究范圍與理論深度上對上世紀研究的超越，在這些新路徑之外，也有一些論著是在原來的批評向度上展開的，如對《談藝錄》的修辭觀、歷史詩學思想、神韻論、感悟詩學思想等的分析［14］。 如阮堂明的《讀〈談藝錄〉、〈管錐編〉札記》認為錢鍾書的歷史詩學思想是與近現(xiàn)代的學術(shù)背景相關(guān)的，錢鍾書提出的“詩史有別”強調(diào)的是“史蘊詩心”，而陳寅恪常常“以詩證史”。二者的學術(shù)思想與方法差異至此，原因是錢鍾書是以文學家的眼光看待歷史，而陳寅恪則以史學家的眼光看待文學，他們所揭示的都是文學之一端，并無識見的高低。宗廷虎曾著文 《錢鍾書表達修辭理論》集中分析了《談藝錄》中講求字句“位置貼適”“遷地為良”體現(xiàn)出的語境論、“蟠蛇章法”等體現(xiàn)的章法句法論、比喻論等修辭手法；高萬云的《錢鍾書修辭思想之演繹》認為《談藝錄》體現(xiàn)出錢鍾書的接受修辭理論的一些新見，如“活參”“死參”、“闡釋之循環(huán)”等。陳穎的《對話語境中的錢鍾書文學本體批評論》通過對《談藝錄》中所表現(xiàn)出的“文學與審美”、“文學與人心”“文學與現(xiàn)實”、“文學與自然”等關(guān)系形態(tài)的深入探查，認為在這些兩極對話的批評語境中，蘊含著著錢鍾書以“美”為主導、以“人”為皈依、以“真”為取向、以“自然”為法則的文學本體理論意向。［15］這些文章雖講的是老問題，卻也提出了自己的一些新見解。

3.《談藝錄》作家作品論

對 《談藝錄》所論的作家的研究論文最多，雖對象繁多，但主要集中在兩個人身上，即李賀與陸游。錢鍾書本人對這兩位作家的闡釋著墨甚多，評判的傾向性也較明顯，因此共鳴與爭議也隨之而來。對于李賀論，后來研究者對錢鍾書表示贊同的居多，為避免贅敘，筆者將選取幾篇較有代表性的論文簡單介紹。卓麗芳的《錢鍾書論李賀》研究和分析錢鍾書對李賀詩歌所作的評論以及評論時所使用的方法，并分別論述了李賀詩歌的主題立意、語言風格、章法結(jié)構(gòu)和意境風格等方面的觀點，對《談藝錄》中對李賀詩歌的評論做出了較為完備詳細的述評；李俊的《錢鍾書〈談藝錄〉李賀論研究》將《談藝錄》李賀論放置于詩歌理論演進與接受的歷史進程中，從傳統(tǒng)詩學現(xiàn)代轉(zhuǎn)換的角度考察錢鍾書的李賀論在詩學研究與李賀研究史上的地位和典范意義；《接著錢鍾書說李賀》考察了《談藝錄》提出的關(guān)于李賀詩學的一些基本問題，如 “曲喻”、“筆補造化”、“修辭設(shè)色”等，并在此基礎(chǔ)上進一步的分析“曲喻”的生成機制與“筆補造化”的意義內(nèi)涵等。［16］

而對于陸游論，研究者則贊同反對兼而有之。呂肖奐的《錢鍾書的陸游研究述略》梳理了《談藝錄》《管錐編》《宋詩選注》對陸游的評價后認為，錢鍾書在研究陸游時采用的是實證與比較的方法，這種關(guān)注詩人、作品、“文學性”的研究課作為真正的“文學研究”的范例；張毅的《回歸歷史情境來觀察——從陸游接受史的角度理解錢鍾書〈談藝錄〉的陸游批評成就》一文從接收學角度出發(fā)，提出《談藝錄》“知人論世”的批評方式的優(yōu)秀之處不但體現(xiàn)在對陸詩的批評上，也體現(xiàn)在對整個陸詩的接受環(huán)境的批評上。［17］而與這些觀點都不同的是，劉夢芙的《陸游的儒家思想與崇高人格》以及趙明的《陸游是否“違心做高論”——讀錢鍾書〈談藝錄〉札記一則》對錢鍾書對于陸游的評價提出質(zhì)疑。劉夢芙詳細考察了陸游的生平，認為《談藝錄》對陸游的評價說明錢鍾書對陸游的才能、生平等了解不全，只以猜想代替事實，并不是真正的 “知人論世”；劉夢芙進而批評錢鍾書受“五四”以來西學風氣影響不關(guān)注儒學義理、割裂詩文與經(jīng)史的關(guān)系。趙明則論證了《談藝錄》中認定陸游 “唯心作高論”是不符合事實的，陸游雖學習過晚唐詩歌，但他所批評的“晚唐”是有特定對象的，錢鍾書對其一概而論顯得不甚公允。［18］

《談藝錄》對其他作家作品、詩派如韓愈、楊萬里、陶淵明、朱熹、李商隱、《滄浪詩話》等的評價也引起部分學者回應。［19］這方面比較有代表性的研究有夏中義的文章《從〈人境廬詩草〉到〈靜庵詩稿〉——對錢鍾書〈談藝錄〉的“照著說”與“接著說”》，認為錢鍾書在《談藝錄》中有一大卓識，即認識到“就清末學界詩壇而言，能真正讓西學義諦(而非西洋制度名物之皮毛)水乳交融于舊體詩的代表人物，委實惟有王國維，而不是梁所推崇的黃遵憲”。但是錢鍾書并未對“為何王國維高于黃遵憲”這一論斷做出更多解釋，這也是一大遺憾。張福勛的《〈談藝錄〉論宋詩》為四篇系列文章，以較大的篇幅梳理《談藝錄》對宋詩的研究，涉及到《談藝錄》對“詩分唐宋”的分辨、對宋代詩歌理論論述、對宋代詩人評論等。這四篇系列文章對《談藝錄》論宋詩做出了相當細致完備的考察，值得相關(guān)學者參考。［20］

4.對《談藝錄》的質(zhì)疑與勘誤

對《談藝錄》部分內(nèi)容的質(zhì)疑與勘誤也是值得我們注意的一個研究現(xiàn)象。如前文所述，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研究者對《談藝錄》的所論內(nèi)容、研究方法以及成就等均持肯定贊賞態(tài)度，而未聞質(zhì)疑之聲，在近十幾年的《談藝錄》研究中，質(zhì)疑甚至反對之聲慢慢出現(xiàn)。對《談藝錄》的質(zhì)疑與勘誤多見于不認同作家論，如上文所述的一些對《談藝錄》于陸游評價之爭議，以及對其引文的勘誤、對某一觀點的商榷。

劉雄在 《〈談藝錄〉校讀獻疑三則》檢得《談藝錄》三則引文有不正確之處，一是《遺山論江西派》條中，元好問評“蘇黃”之“曲學虛荒小說欺，俳諧怒罵豈宜時”中的“宜時”實為“詩宜”，也即“宜詩”，與東坡的“一肚皮不合時宜”并無相干；二是《賀黃公以下論宛陵詩》條中，梅堯臣詩“滿腹紅膏肥似髓，貯盤青殼大于盆”之“盆”應作“杯”，疑為錢鍾書手誤將“杯”的異體字“盃”寫為“盆”；三是《庾子山詩》條中，引杜甫《詠懷古跡》“庾信哀時更蕭瑟，暮年詞賦動江關(guān)”，“哀時”應為“生平”，“詞”應作“詩”，“且此詩第六句作‘詞客哀時且未還’，若據(jù)錢先生所引，則‘哀時’、‘詞’皆與第六句重字，必無此理?？芍旁娫啤娰x’乃合詩與賦而言，則錢先生所云 ‘明指詞賦說’為無根”。陳永正的《〈談藝錄〉辯證一則》一文則提到，錢鍾書懷疑王國維詩句“馳懷敷水條山里，托意開元武德間”（《雜感》）中“條山”應該是“華山”，這句詩是對陸游“每因清夢游敷水,自覺前身隱華山”（《東籬》）的模仿，但因平仄故王國維將“華山”改為“條山”。陳永正引相關(guān)文獻證明“條山”與“華山”古來并稱，且王國維這句詩實是對陸游 “頗聞王旅祖征近,敷水條山興已狂”（《睡起已亭午終日涼甚有賦》）的直接引用而非模仿，因此錢鍾書的推論是不恰當?shù)?。?1］錢鍾書論文喜旁征博引，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引文或推論出現(xiàn)訛誤實屬正常，有據(jù)可憑地去質(zhì)疑錢鍾書，才是研究“錢學”時所必需的一種嚴謹細致態(tài)度。

結(jié) 語

總體而言，新世紀以來的《談藝錄》研究成果頗豐，這些成果與更多批評理論的介入、研究者的持久關(guān)注是密切相關(guān)的，也從側(cè)面體現(xiàn)出《談藝錄》的理論生命力。然而，筆者在整理這些研究成果的過程中，想提出一些淺見向?qū)W界求教。第一，雖然《談藝錄》的研究范圍有所擴大、路徑較上世紀有所創(chuàng)新，但是研究者的論點缺少多樣化。這一方面表現(xiàn)在大家的關(guān)注點比較“扎堆”，概括性地看，僅僅批評特征、詩學思想、作家作品論、勘誤這幾點就足以覆蓋所有研究，即使在這幾點之下再細分出的研究對象也屈指可數(shù)；另一方面表現(xiàn)在大部分研究者得出的結(jié)論比較一致，“爭鳴”不足?！墩勊囦洝匪搶ο髲V博多樣、取證繁稠，因此這種集中現(xiàn)象對推進《談藝錄》研究恐怕是益處不大。第二，現(xiàn)有的研究成果真正深入文本內(nèi)部細讀，然后將文本與理論對照分析的研究不多 （除了焦亞東做出了可貴的實踐以外），一部分論著從某一理論出發(fā)泛泛而談，使理論與文本成為不甚結(jié)合的“兩張皮”。對于《談藝錄》這樣內(nèi)容豐富、學理深厚的經(jīng)典著作，學界還有待于師法錢鍾書的治學思想與方法，從而將錢學推向更高境界。

注：這個數(shù)據(jù)是在比較寬松的統(tǒng)計方式下得出來的，也就是說，除了專門研究《談藝錄》的論文、專著意外，一些在“錢學”命題下于《談藝錄》有所涉及的論著也被統(tǒng)計在內(nèi)。

［1］閻簡弼與夏承燾的評論見焦亞東：《錢鍾書文學批評話語研究》[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13：15．

［2］李曉靜．近二十年國內(nèi)〈談藝錄〉研究綜述[J]．安徽文學．2006(8)．

［3］焦亞東．互文性視野下的類書與中國古典詩歌——兼及錢鍾書古典詩歌批評話語[J]．文藝研究．2007(1)；在旁征博引的背后——錢鍾書文學批評的邏輯起點與基本向度[J]．長江學術(shù)．2008(2)；論錢鍾書文學批評語體特征形成的原因[J]．青海社會科學．2009(4)；“非線性閱讀”與錢鍾書批評的雙重語境[J]．寧夏社會科學．2009(6)；錢鍾書文學批評的意義闡釋策略[J]．求索．2011(1)； “破體”：錢鍾書批評文體的特征及意義[J]．青海社會科學．2013(2)。

［4］焦亞東．文之門——錢鍾書批評的互文性特征[M]．南寧：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

［5］焦亞東．錢鍾書文學批評話語研究[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13:225．

［6］錢鍾書．談藝錄·序[M]．上海：三聯(lián)書店．2011:1．

［7］姚洪偉．論錢鍾書的“打通”說[J]．內(nèi)蒙古農(nóng)業(yè)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2)；任紫涵．略論《談藝錄》中融會貫通的中西“打通說”[J]．黑河學刊．2012(8)；袁仕萍．打通：尋找中西共同的詩眼文心——對錢鍾書中西比較詩學觀的梳理和研究方法的剖析[J]．世界文學評論．2009(2)；楊果．“打通”：方法還是目的？——錢學方法論“打通說”獻疑[J]．浙江社會科學．2013(8)．陳子謙．談藝錄·序與“打通”說．論錢鍾書[M]．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84．

［8］劉陽．以言去言：錢鍾書文論形態(tài)的范式奧秘[J]．文藝理論研究．2004（5）．

［9］許龍．錢鍾書詩學思想研究[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6．

［10］孫媛．叩問現(xiàn)代性的另一種聲音：王國維、吳宓、錢鍾書詩學現(xiàn)代性建構(gòu)理路研究[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12．

［11］夏志清．中國現(xiàn)代小說史[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5:276．

［12］季進．錢鍾書與現(xiàn)代西學[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1（增訂本）．

［13］唐玲．錢鍾書與英美新批評[D]．湖南師范大學．2007．李曉靜．錢鍾書《談藝錄》與佛教[D]．華中科技大學．2007．

［14］楊勝．“詩具史筆”與“史蘊詩心”——錢鍾書歷史詩學思想試析[J]．太原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5)．林英德．錢鍾書論神韻[J]．四川師范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3(1)．張鵬．錢鍾書《談藝錄》中的感悟詩學思想[D]．中南大學．2010．

［15］阮堂明．讀《談藝錄》、《管錐編》札記[J]．阜陽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1)．宗廷虎．錢鍾書表達修辭理論[J]．畢節(jié)師范高等?？茖W校學報．2000(1)．高萬云．錢鍾書修辭思想之演繹[J]．畢節(jié)師范高等?？茖W校學報．2003(1)．陳穎．對話語境中的錢鍾書文學本體批評論[J]．大連大學學報．2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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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汪黎明．從《論竟陵詩派》審視錢鍾書文藝批評之立足點[J]．韶關(guān)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6(10)．韓立平．“平生知己晦庵老”非朱熹辨——錢鍾書《談藝錄》正誤[J]．中國典籍與文化．2010(2)．尚永亮．從接受學角度看錢鍾書的韓愈研究[J]．中國人民大學學報．2004（3）．黃鵬閣．評錢鍾書論楊萬里詩的“活法”[J]．語文學刊．2015(1)．盧佑誠．錢鍾書的陶淵明接受史研究[J]．皖西學院學報．2003(1)．李廷華．錢鍾書對黃庭堅認識之反復[J]．書屋．2012(7)．許揚 男．錢鍾書論《滄浪詩話》之“詩之宗旨”[J]．安徽文學．2008（12）．張靜．錢鍾書先生對元好問詩歌研究的貢獻[J]．山西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7（6）．許厚今．錢鍾書評宋詩[J]．江淮論壇．2008(1)．陳子謙．以象擬象與〈錦瑟〉詩——并論中國古代文評兼創(chuàng)作的一種風氣和傳統(tǒng)．論錢鍾書[M]．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91．

［20］夏中義．從《人境廬詩草》到《靜庵詩稿》——對錢鍾書《談藝錄》的“照著說”與“接著說”[J]．華中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4(6)．張福勛．《談藝錄》論宋詩[J]．陰山學刊．2001(6)(12)．2002(2)(4)．

［21］劉雄．《談藝錄》校讀獻疑三則[J]．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3．（5）．陳永正．《談藝錄》辯證一則．學術(shù)研究．20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