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浦潮》中女性主體意識探析

余鳳林

摘 要：《歇浦潮》為我們描繪了一幅妓女群像圖。這批民國初期上海都市的妓女，為了追求金錢和自由她們不惜出賣自已的色相和肉體。作者在諷刺她們唯利是圖的丑惡面目的同時，充分地肯定了妓女這一特定人群的主體意識。對其人格尊嚴、平等、自由、解放之個性的追求；對其生存困境的挑戰(zhàn)。

關(guān)鍵詞：妓女；自由；女性主體意識

中圖分類號：I207.4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2596（2015）05-0157-03

《歇浦潮》是民國最杰出的黑幕小說作家朱瘦菊的代表作。夏濟安、張愛玲、王安憶均給予這部小說很高的評價。張愛玲曾說：“我告訴她最近看了《歇浦潮》，叫好不置（止）。很少碰到這樣好的小說。她說聽到你這樣說，高興極了，因為一直沒有人提過這本書，應該有人提一提。……真的，《歇浦潮》是中國‘自然主義作品中最好的一部……她說，真高興你看到這些，真該寫下來，比你寫我更要好，更值得做?！盵1]民國時期是中國社會急劇轉(zhuǎn)型的時代，是中國城市化、工業(yè)化最顯著的時代。在當時大上海是亞洲唯一的世界金融中心，世界的各大銀行，保險公司都落戶上海，大上海已經(jīng)成為遠東最繁榮的港口和經(jīng)濟、金融中心，是近代亞洲唯一的國際化大都市。伴隨著城市文化的世俗化、商業(yè)化，也給人們的思想觀念、生活方式的帶來巨大的沖擊。傳統(tǒng)倫理道德、價值觀的逐漸消解，追逐金錢和物質(zhì)享受，貪圖享樂成為一種風氣。在紙醉金迷，物欲橫流的社會里，人的價值觀變得扭曲，開始迷失自我，女人們不惜主動賣肉體來換來物質(zhì)上的安逸。娼妓作為一種職業(yè)在這種社會背景下發(fā)展起來，形成空前絕后的繁榮之勢?！缎殖薄芬援敃r的上海都市為場景?？坍嬃艘慌ɡ菆D的妓女，在揭露世風日下的同時，也描寫了她們的無奈、辛酸。在傳統(tǒng)的男權(quán)意識下，女性被界定為消極、被動的客體。女性往往以被扭曲的形象出現(xiàn)，形成一個對立的兩極：要么是貞女，要么是蕩婦。這種傳統(tǒng)的性別陳述將女性模塑為表達男權(quán)文化中女性價值尺度的空洞符號，最終遮蔽了女性作為人的豐富性和復雜性！[2]。

一、妓女從妓的原因

《歇浦潮》以揭露和譴責道德淪喪、世風丑惡為主題。作者寫作的目的是要“喚醒癡迷，挽回末俗”，以抒發(fā)自己對社會風氣的不滿。對于這批妓女，作者大多數(shù)都沒有清楚地交代其身世來歷，究其從妓的原因。除社會風氣、市場需求等外在客觀因素之外，還有女性對男權(quán)主義的反抗意識。在小說中唯一有詳細身世來歷的是賈少奶。小說第二十二回介紹：“這位賈少奶，今年二十六歲，母家姓吳，原籍蘇州人氏，本是個小家碧玉，在十年前父親故世時，她母因度日艱難，再醮了一個丈夫。這吳小姐雖然是個十六歲的女孩子，卻秉性高傲，不愿靠著假父過活，自己出來混入鶯花隊里，在金閶門外作那賣笑生涯?！蹦凶鹋暗母笝?quán)制，是封建社會意識形態(tài)的核心。封建社會父權(quán)制是一種家長制，它維護家庭中男性家長的權(quán)威，作為父系家長制森嚴體系的從屬和附庸，女性沒有任何地位和自由。趁著父死母嫁的機會，吳小姐逃脫了封建家庭，寧愿去當妓女，也不愿隨母改嫁。突破男權(quán)社會的藩籬，逃脫男性思維模式的禁錮。賣淫業(yè)雖是為人所萬般不齒的行業(yè)。但吳小姐對妓女職業(yè)的選擇，實則是對宗法制下父權(quán)制家庭的自主脫離。作者雖然唾棄妓女這個職業(yè)，但對吳小姐這種反抗行為卻是贊賞的?！半m說是賤業(yè)，卻頗有獨立性質(zhì)，比一班隨著阿母嫁人，自甘做拖油瓶的，高出萬倍了?！敝袊员环饨ǚ驒?quán)壓迫了幾千年，能有吳小姐這種自我反抗意識的實在是少數(shù)。如果說賈少奶對妓女這個職業(yè)是有意識的自主選擇，那么小說中還有一種自甘淪落的妓女。生性風流的薛氏在錢如海被電死后，與錢如海的副賬房杜鳴乾姘居。后來杜鳴乾被偽“討逆司令部”的假炸彈嚇瘋，薛氏帶著兩個女兒，與咸肉莊的白大塊頭結(jié)交。秀珍姐妹本就缺少家教，父親錢如海只顧挖空心思謀取不義之財，母親薛氏又百般庇護。錢如海死后，本來還稍作收斂的兩姐妹，便毫無顧慮地暴露出淫蕩本性，在母親薛氏的帶領下，最終變得人盡可夫朝秦暮楚。此類妓女的生存空間是一個無父結(jié)構(gòu)的獨特空間。父親的缺席，對于淪落煙花之地的女性來講，逸出了父權(quán)圈定的人生軌跡，使其自主意識有了凸顯的機會。還有一類良家婦女被迫從妓，大多還是因為被騙，大約要經(jīng)過毒打、培訓、哄騙三步。小說第八十四回和九十一回便講述了買賣良家女的事件過程。杜默士的姘婦阿招，之前也是妓女，嫌棄默士無能，便自己做起了買賣丫頭的行當。金寶因為母親病死，父親丟了飯碗，被賣給阿招，當天就受了兩頓毒打。阿招買丫頭是為了往妓院輸送資源，并從中獲取暴利。金寶被其軟哄硬嚇，始終不肯被賣到堂子中去。之后被賣給了趙公館當丫頭，卻遭到了更殘暴的虐待。后來逃到了李公館，在李少爺?shù)膸椭?，到巡捕房控告對其施暴的主人，才得以獲救。男人把女性作為發(fā)泄的客體而忽視其獨立完整的人格，這種赤裸裸的毆打正是男權(quán)社會對女性壓抑和剝奪的有力證明。在金寶這個弱小女子身上，作者賦予其無畏的反抗精神。由最初的寧愿被打，也不愿被賣做妓女，到最后拿起法律武器維護自己的人身權(quán)益。可是在那黑暗的舊社會這樣成功逃離魔爪的卑微女性畢竟是少數(shù)。這是女性對多舛命運的反抗，也是對黑暗社會的控訴。一個孤身的弱小女子想要存活，并非易事。從趙公館出來，金寶何去何從？恐怕作者也不忍心再去揣度吧。封建社會重男輕女的思想，三從四德的規(guī)訓，就像罩在女性頭上的緊箍咒。女性生來處于從屬地位，不能像男性那樣掌控自己的命運，她們就像商品一樣，可以隨便被買來買去。由此可見舊社會女性生活在以父權(quán)制的傳統(tǒng)男性霸權(quán)話語中，被逼為娼，也是最無奈的選擇。

二、受經(jīng)濟利益的驅(qū)使

民國時期，妓女素質(zhì)低下，藝妓減少，?？科と獬燥垼伺蠖酁榱私疱X從事赤裸裸地賣淫活動。在充滿肉欲、銅臭的骯臟的窯子里，妓女已蛻變?yōu)橐蝗喝怏w買賣的畸形女性。魯迅先生在《娜拉出走以后》說過這么一句話：“夢是好的，否則，錢是要緊的?！盵3]從良是妓女的最佳出路，也是做妓女的夢想，但是從良也需要一定的經(jīng)濟基礎。如果要在從良和金錢中選擇的話，大部分妓女首先選擇的是金錢。妓女們在閱盡人世冷暖之后，憑借自己的生存經(jīng)驗，總結(jié)出實利主義的人生觀。在生存面前，她們利用假從良的伎倆，騙取嫖客的錢財。實際上大多數(shù)妓女是借他人財力贖身，然后再伺機卷逃，這個過程被稱作“淴浴”，妓女將娶她們?yōu)殒哪腥艘暈椤霸∨琛保@種假從良是妓女勒索嫖客的慣技。小說第二十六回，王熙鳳就是用“淴浴”之法，騙取鄉(xiāng)下愚公倪伯和一千二百塊錢。這種“騙”和“被騙”的結(jié)構(gòu)出現(xiàn)在妓女和嫖客之間，扭轉(zhuǎn)了封建父權(quán)制社會下女性總是處于被壓迫、被殘害的被動地位的局面。一些頗有心機的妓女在從良之前，會千方百計從相好的嫖客那里榨取盡可能多的金錢。她們以金錢為標準，來決定為對待嫖客的態(tài)度。更有甚者，做起了偷雞摸狗的事情。例如第九十五回中，刀疤老五趁齊八公子睡覺時，偷走了他價值七千余金的金剛鉆戒指。風塵數(shù)載，在有了一定的金錢之后，大多數(shù)妓女都會鳥倦知還。她們以財富作為嫁人的標準，開始選擇從良的對象。媚月閣成心想嫁一個在上海辦事的人，最后選了上海官銀行的監(jiān)督趙伯宣。玉玲瓏初嫁劉道臺，每月要四百元的開銷，后嫁齊觀察的八少爺，敲他竹杠，要他買十萬塊錢的金剛鉆。賈少奶雖然看走眼，嫁了一個財政部的三等科員賈琢渠，但她開出的幾個條件讓人不能不刮目相看。第一條要做正室；第二條不許納妾；第三條處理家務，須有全權(quán)。整部《歇浦潮》中，賈少奶算是最會為自己打算的女性人物。在她以為丈夫賈琢渠為避債逃走后，有一段心理描寫：

“但他堂堂男子，現(xiàn)為此區(qū)區(qū)五千之數(shù)，出此下策，志氣也低微極了。這種男子將來決不能成大事業(yè)。待他回來，借個題目，同他鬧一場離了婚另嫁別人，免得誤了自己終身。再想想家人亦頗煩難，如德發(fā)這人，自己雖然愛他，然而只能供我閑來消遣之用。若要嫁他，一來他肩胛擔當不起，二來他更不如我家少爺出跳。倘貪他年紀輕嫁了他，日后一蟹不如一蟹，豈不被別人笑話，比較之下，還以守舊為妙。”

賈少奶心氣比較高，盼著自己的丈夫能成大事業(yè)，打心眼里看不起他的這種卑鄙行為。想另嫁他人，但她深知德發(fā)這種人只能用來消遣，不能托付終身，身邊又沒有合適的人選，所以只能“守舊”。這番心理掙扎，表現(xiàn)了賈少奶的精明與理智。她并不眷戀賈琢渠和德發(fā)，只是對他們各有所圖，孰輕孰重，分得一清二楚。她依賴的不是男性，而是男性的金錢。妓女的命運是和金錢密切相關(guān)的。有了錢，加上一定的人身自由，妓女可以比良家婦女要快活許多。賈琢渠死后，賈少奶帶其五萬余遺產(chǎn)出走。女人有了銀子，何患無郎。賈琢渠的死，倒成了她的好運。賈少奶雖也做了許多傷天害理之事，是《歇浦潮》中唯一一個沒有遭到惡報的妓女。作者的手下留情，可能也是對婦女其自主意識的肯定吧！

三、對自由的向往

在父權(quán)制社會，妓女算是惟一的自由女性。波伏娃在《第二性》中說：“賣身妓院的女子與委身于婚姻的婦女之間的唯一不同之處，是代價的高低和契約的長短?！盵4]其實，民國時期的妓女，還是有一定的自由的。這也是她們與普通良家女所不同的。在妓院這個小圈子里，她們的行為言談都極為自由。她們可以像男人一樣自食其力，雖然會受上級（妓院管理者）的克扣，卻不受男人的束縛。她們可以隨意和自己喜歡的嫖客臨時姘居。在從良時，除了金錢外，自由也是她們擇夫的一個重要條件。所以當趙伯宣因為媚月閣經(jīng)?；煸谕饷娌换丶?，面對其勸導時，媚月閣說：“當日我嫁你的時候，并沒和你立過約，況我早已對你說明，我是適意慣的，受不了別人管束。你答應了我自由，我才嫁你。到今日你想管我，未免太遲了些。若叫我管理什么家務，我們堂子出身的人，素來不懂這種花巧，只曉得飯盛到臺上坐下來吃，席鋪在床上橫下來睡，別的一概不知。”從這一段話中可以看出當時妓女對自由的追求。從良前她們自由散漫慣了，從良后仍舊改不了舊習。她們像男人一樣，吃大菜、看大戲、抽大煙、聚賭等等。《歇浦潮》第六十回，徐少奶奶因欠賭債，騙取珠寶客人三千塊錢，又全部輸光，走投無路之下，吞生咽自盡。被救活后，一班姨太太小姐為了幫其還賭債，在華公館聚賭，被巡捕捉拿正著。妓女姘情人，小說中更是到處可見。皆因時下風氣開通，女人相與名伶，和男人相與名妓一般時髦，說出來面上增光，多一人知道，便增一分光輝。俗話說“姐兒愛俏”，之前萬人捧，現(xiàn)在只伺候一人，自由慣了的妓女做了別人的姨奶奶，總是耐不住寂寞。小說中沒有哪個從良后的妓女不姘著情人，她們的情人大多是文明戲演員，她們以倒貼的形式贊助支持這些時髦的新劇家，滿足自己的肉欲和面子。妓女姘新劇家，和男嫖客嫖妓差不多，都是用肉欲和金錢做賭注。妓女從良，本就是以自由為代價的。她們卻在努力爭取和男人平等的自由，然而這種用縱欲爭取過來的自由，本身就是否定性的。女性主體意識的確立，需要對經(jīng)受千年傳統(tǒng)文化浸淫的女性心靈進行重新審視，需要對千年封建社會的父權(quán)審美機制和男性話語建構(gòu)的文化生存空間加以顛覆，重新發(fā)現(xiàn)女性個體生命存在的意義和價值。女性主體意識的確立是女性發(fā)展，改變社會性別中男主女從的認知，從根本上取得男女實際平等的關(guān)鍵”[5]。

綜上所述，《歇浦潮》中的這群妓女，雖然她們生活在骯臟丑惡的社會環(huán)境中，卻與父權(quán)制社會進行著無力的抗爭。妓女，這個中國封建社會的特殊階層，她們與大多數(shù)在封建禮教和倫理綱常的壓制下失卻獨立人格的中國婦女一樣，以另一種生存方式依附于男性，在社會最底層卑微、屈辱、畸形地生存著。幾千年來，她們艱辛地演繹著中國女性史的另一幕。

參考文獻：

〔1〕子通，亦清.張愛玲評說60年[M].北京：中國華僑出版社，2001.149.

〔2〕李彥風.沖破男權(quán)統(tǒng)治的藩籬—論《死水微瀾》中蔡大嫂的女性主體意識[J].現(xiàn)代語文（文學研究版），2009（8）.

〔3〕魯迅.墳·娜拉走后怎樣？魯迅全集（第1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164.

〔4〕西蒙·波伏娃.第二性[M].北京：西苑出版社，2009.341.

〔5〕于文哲.由清末的女子留日運動看女性主體意識的覺醒[J].長沙師范?？茖W校學報，2009（1）.

（責任編輯 徐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