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將一部美國大片看得高潮迭起時,辦公室的門“篤篤,篤篤篤”地響起。這門敲得輕輕巧巧,敲得文質彬彬,略略還帶了點膽怯和羞澀。這聲音,我有點陌生。
我從容地將視頻關掉,熟練地將桌面上的一個文件點開,然后重重地咳了一下:“進來!”進來的果然是一張陌生的笑臉。是一個男子,四十五六歲的樣子,頭發(fā)梳得工工整整,打了厚重的摩絲。讓人奇怪的是,這么熱的天,他居然穿著一件雪白的長袖襯衫,脖子上還吊了一條通紅的領帶。
我有點疑惑地望著他:“你找誰?”
自從市里將過江大橋的收費站撤掉以后,我們這個副處級的大橋管理局,差不多淪落成了一個街邊棄兒,娘不愛,爺不疼的,除了搞搞大橋的檢測維護,安全保衛(wèi),平時屁事都沒有,鬼都沒一個上門。我這個副局長的辦公室,更是很少有外面的人來。
男子笑得有點緊張:“您就是江局長?哎呀,江局長您真是太年輕了!太年輕了!”他站到我辦公桌的前面,一邊局促不安地頻頻點頭,一邊把夾著的皮包擱到桌上,扯開拉鏈,用一只手在里面摸索。
我好奇地看著他,腦殼里在猜測他的身份和來意:看這樣范,八成是一個不太老練的推銷員。
男子在包里摸出的,是兩只綠箭口香糖。他用雙手畢恭畢敬呈上一只給我:“江局長,您請——”我感覺他那樣子很可笑,擺擺手,把腰背挺直,輕輕靠到椅子上,頭微微后仰,有點冷淡地問他:“你是?”
“我是您的讀者呢!望江區(qū)畜牧水產局的,特意來看看您。”男子講得很認真,將口香糖輕輕放到我的鍵盤邊。
這,這真是奇了怪了!我的讀者?我還有讀者?我一個正科級的政府官員,一不寫小說,二不看小說,來得是哪門子讀者?
我有點不高興地說:“你沒找錯人吧?”
“怎么會啰!您寫的《加強五項措施,管好過江大橋》,講得真好啊,太有理論水平了,我都看了好幾遍。今天特意來看看您?!蹦凶右荒樥嬲\的樣子。
哦,原來他說的是我前不久發(fā)在市里日報上的一篇理論文章。這篇文章,原本是我在一個內部會議上的講話稿,辦公室起草的。我的一個大學同學在報社做理論部主任,我們常在一起喝酒??吹轿疫@幾年在正科這個位子停滯不前,心情郁悶而又束手無策,他提議我搞幾篇理論文章到報紙上發(fā)發(fā),說不定市領導看到后,心里會有一個印記,到時研究起人事來,終歸有些好處。我當時還一點都不領他的情,不想搞,我說沒有真金實銀,靠這些虛無飄渺的花架子有個屁用?同學氣得酒杯子一甩:“江小年,你真是不識抬舉呢!你知道我們的理論版都是發(fā)些什么人的文章嗎?至少是副處級,一般是正處實職!你一個科級干部,發(fā)你的文章,署你的名字,注明你的單位和職務,這是給你多大的面子??!你他媽的還扳俏不想搞!”沒想到文章發(fā)出來后,不但沒引起市領導的關注,反而搞得我們局長很有意見?,F在,竟然還引來了一個奇奇怪怪的“粉絲”。
我把身子稍稍前傾了一些,微微笑了一下:“這文章好看嗎?呵呵,其實這不過是一個工作報告,哪有什么理論水平。哦,請坐吧,怎么稱呼你?”盡管我不愛好寫文章,也不喜歡搞理論,而且這文章還給我?guī)砹艘稽c小小的麻煩,但人家畢竟是慕名而來,來的都是客嘛,不管他目的何在,表面客氣一點,還是很有必要的。
“嘿嘿,江局長謙虛了。我叫丁一凡,望江區(qū)畜牧水產局防疫股的股長,以前在辦公室寫了十幾年的材料,沒事就喜歡讀讀理論文章。”男子小心冀冀地在我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腰子挺得筆直。
“哦,丁股長!”
“嘿嘿,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江局長,您那文章中提出的五項措施,項項都是以人為本,條條都符合科學發(fā)展觀思想,現實意義深遠啊!”
我“嗯嗯啊啊”地聽他講,禮節(jié)性地回應了幾句后,便面無表情地盯著電腦桌面的文件看。丁股長站了起來,把包夾到腋下,連聲說:“打擾了打擾了,我還有點事要辦,江局長您慢慢忙??!”起身后,他小心地把自己坐過的椅子擺正,然后才一步一步退到門邊。到了門邊又再次向我笑著點點頭。我一直坐著沒動,目送他出門。看到他那謙恭的樣子,突然感到這人好可憐的,便站起問他:“丁股長,你找我還有其他事情嗎?”丁股長連連擺手:“沒有沒有,江局長您坐,您坐,我就是來看看您的,您慢些忙??!”他輕輕地把門帶上,從我眼前消失了。
像丁股長這類奇奇怪怪的訪客,在我們過江大橋收費站沒被撤掉以前,差不多三天兩頭的就會碰到。有的說是我的老鄉(xiāng),到旁邊某單位辦事,特意來看看我這個家鄉(xiāng)出息的“能人”;有的稱是我某個同學的朋友,常聽同學提起我,正好來局里辦事,順便來坐坐;有的干脆自稱是局長的熟人,局長不在,到我這里待一下……無一例外的,在獲取了我的手機號碼之后,便不斷地邀請吃飯喝酒釣魚,感情達到一定程度,底牌就亮出來了——辦一個甚至是一堆免費過江通行證。我在心底里,非常鄙視地稱呼這些人為“釣客”?,F在,過江大橋收費站一撤掉,這些當初亂七八糟的來客,后來稱兄道弟的朋友,也就一個個像空氣一樣,全都看不見,摸不著了。
要是早個一兩年,我肯定會毫無疑問地把丁股長也劃入這類角色的,盡管,他的角度更為刁鉆,手法更為新奇,但目的還是一樣俗不可賴??墒乾F在,我能給他帶來什么好處?一點好處都不會有!我們不但不能幫人謀取利益,自身都有點難保了,人大會議上,早就有代表提出議案,要將大橋管理局這個機構撤銷,或者是并入交通局。窩都快沒了,還會有“釣客”上門?
如果丁股長不是一個“釣客”,那他又是一個什么客呢?難道他真的只是一個純粹的理論愛好者,讀了我的所謂的理論文章后,真的覺得寫得好,真心想來看看我?如果是這樣,那就真是應了“大千世界,無奇不有”這句古話。丁股長啊丁股長,這世間有趣的事情多如牛毛,你為啥就單單喜歡上了這些索然寡味又假又空的玩意呢?
我把發(fā)表的那篇理論文章又仔仔細細讀了一遍,寫得倒也有條有理,有根有據,有板有眼,但要說蠻有味,那是扯淡!
好在沒事做的日子過得快,我慢慢就把件事這個人忘得一干二凈了。每天上班,我除了在辦公室送來傳閱的文件上簽個字或劃個圈外,剩下的大把時間,就是到網上看電影。老婆嘲笑我:“江小年啊江小年,你現在哪里還像個局長,簡直就是一個審片的嘛!”
某天我又在辦公室“審片”時,丁股長來了。依然是穿著一件雪白的長袖襯衫,脖子上吊一條通紅的領帶,腋下夾一個老式的公文包。我基本上忘記他了,淡漠地問他哪里的,聽到“防疫股”三個字,才恍然記起。
“哦,丁股長!請坐,請坐?!?/p>
丁股長高興地在我對面坐下,扯開皮包的拉鏈,又用雙手送上了一個綠箭口香糖。這次我接了,微笑著剝開,放到嘴里慢慢嚼了起來。見我剝了口香糖,他自己也跟著剝了一個。剝下的包裝紙,他不經意地折疊成一個正方形,隨手又放進了公文包。他嚼著口香糖,笑呵呵地望著我,嘴角左上唇上一粒芝麻大的黑點,隨著他口腔的嚼動而熱情地飛揚。
“江局長,上次來找您,看到您有事我先走了。其實,對您那篇文章,我還是有一些自己的想法的?!?/p>
聽到又是談那篇實際上跟我沒半毛錢關系的文章,我心里有些煩躁,狠狠嚼了好幾下口香糖后,臉上才顯露出貌似期待的神情來。
也許是受到我友好態(tài)度的鼓舞,這次丁股長講起話來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國內幾座著名的大橋、杭州灣跨海大橋、港珠澳大橋、長江公路大橋、溫州大橋、三門峽黃河公路大橋、舟山跨海大橋……他一個個了如指掌,如數家珍,其熟悉程度,讓我震驚不已,慚愧不已。顯然,他是有備而來的。以我的理解,一個與橋梁管理不搭半點界的畜牧防疫人員,關注這些東西有什么用?他關注這些東西,目的何在?
“國內的各個大橋管理局也好,管理處也好,其職責無非是通行收費、日常維護、安全保衛(wèi)、路政管理,現在大部分撤掉了收費站,日常維護成了主要職責,一個個過得清湯寡水的,難??!”他一針見血地指出了我們目前的困境,其敏銳眼光和專業(yè)水準,真的讓我對他下一步的高見,充滿了期待。
“其實,撤站以后,一個最重要的工作你們忘了開展?!?/p>
“什么工作?”我的興趣一下子就被他調動起來了。
他嚼了幾下口香糖,把皮包拉開,找出那個正方形,打開,再將糖膠吐在上面,小心地包好后又放進了皮包內。然后才抬起頭,伸出四根指頭在我面前晃了晃,小眼睛睜得圓圓的望著我說:“四個字,經營開發(fā)!”
這四個字,確實是說到了點子上,確實是我們走出困境的一條有效途徑,但也并不是什么新鮮招術。這個方法,我早就在局里提出來過,黨組也開會討論了幾次,但能否搞?如何搞?誰來搞?一直議而未決。作為一個局外人,能看得這么清,說得這么準,已經非常難得了。我想,為了得出這四個字,丁股長只看在背后下了多少功夫。
“你們真是守著寶山做窮人呢!這么長的橋,可以做多少路牌廣告、路燈廣告??!”丁股長忍不住發(fā)出感慨。
對于這個問題,我確實有過自己的思考,現在看到丁股長也有這樣的想法,一種先見之明的自豪感在心中由然而生,像碰到知音一樣,我竟然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對方的身份,在一個與自己的工作毫不相關的股長面前,一二三四地高談闊論起自己的工作思路來。等到談完時,我才注意到丁股長一直在筆記本上記錄我的講話。我奇怪地問他:“這些東西你記了有什么用嗎?”丁股長把筆記本塞進公文包,紅著臉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江局長,我以前搞慣了辦公室工作,只要領導一講話,就自覺拿筆記錄?!?/p>
丁股長高高興興地走了,望著他的背影,我似乎猛然醒悟過來:他為什么要費盡心機搜尋國內橋梁管理的經驗?為什么如此熱心于我們的經營開發(fā)?肯定是想承包我們的廣告位,或是為某個廣告公司拉生意!我感到,這個奇奇怪怪的小股長,他遮遮掩掩的底牌,很快就要顯露在我的面前了。
果然,三天之后,我就接到了他的電話。那是一個晚上,我正在家里陪老婆看一個無聊的韓劇,手機響了。我接聽,里面的聲音比較嘈雜,有行人的笑鬧聲,有汽車的奔跑聲,還有輪船的鳴笛聲。這聲響,我似乎有些熟悉,但又不能確定是哪里。
“江局長,我是丁一凡呢,您現在方便講話嗎?”
“丁一凡?哪個丁一凡?你沒打錯電話吧?”
“哎呀江局長——我是防疫股的丁一凡??!前幾天還到了您辦公室的?!?/p>
“哦,丁股長!”
不知什么原因,我一直沒把他的名字往心里放,但對他的股長職務,倒是印象深刻。他說丁一凡,我感到是一個陌生人;但一說丁股長,他的形象就在我的眼前生動起來。
“有什么事情你說吧。”我故意不冷不熱。
“江局長啊,我現在正在你們的過江大橋上,大橋的夜景真美??!好多人在橋上散步乘涼呢。要是在橋上搞廣告開發(fā),傳播效果肯定出奇的好,商家絕對會相當滿意!另外,還可以考慮搞搞旅游開發(fā)……”他說話的語速很快,心情明顯很激動。
我耐心地聽他講了一會,見他一老不亮底牌,就果斷地打斷說:“好的,我知道了。我現在正在陪一個領導談點事,再說吧?!倍」砷L盡管言猶未盡,但還是停了下來,失望地說:“好吧,江局長,不好意思,打擾您了!”
老婆把電視機的音量恢復正常,笑話我說:“江局長啊江局長,你天天埋怨現在沒人找你了,好不容易接了一個電話,見是個什么股長,又要擺出一幅臭架子,你活得累不累???”自從撤站以后,我那往常接電話搞得手腳忙不贏的手機,就一天天變得沉默起來,除了幾個同事時不時還來騷擾一下外,外面的電話幾乎滅絕了。前些日子發(fā)了一篇狗屁理論文章把局長得罪以后,局長調整我分管機關黨建,這手機就徹底啞巴了。說實話,我內心很郁悶,很孤獨,很想跟人交流,但再怎么樣,也不能跟一個外單位的小股長混到一塊吧?
“是的是的,股長太小了!有本事你就去跟市長處長混?。≡谌思已劾?,你還不就像一個可憐的股長!還笑別人,什么貨色!”老婆橫我一眼,不再理我,繼續(xù)看她的韓劇。
幾天后的一個下午,丁股長又給我來電話了。這次話不多,只說想請我吃個晚飯,有事請教。我猶豫了一下,答應了。我還真想看看他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么藥。
晚飯定在一個茶樓的包廂,距我們單位不遠,裝修還算不錯。選到這么個地方,我估計丁股長也是費了一些心思的。這樣的環(huán)境,這樣的距離,這樣的氛圍,比較符合我這個副局長的身份,比較切合他這個小股長的請客實際,也比較適合我們目前的關系??傊〉胶锰?。
我走進包廂時,丁股長已坐在那里等我了。他站立起來,滿臉是笑,迎著我坐下,又大聲吆喝服務員趕快上茶后,自己才樂呵呵地坐下。這次他沒穿雪白的長袖襯衫,脖子上也沒吊那條通紅的領帶,而是穿了一件流行的花格子襯衫,人顯得年輕不少,精神很多。
“不好意思,我自作主張已經點了幾個菜,看領導喝點什么酒?”
“不喝酒,就搞杯牛奶吧?!蔽冶緛砭筒粣酆染?,何況,跟一個半生不熟的人,喝什么喝?
在等待上菜的空檔里,我感到我們互相都有些尷尬。丁股長極力地想表現出熱情,無話找話地與我東拉西扯,我充滿了警惕甚至是不屑,哼哼哈哈算是回答,氣氛始終自然不起來,熱烈不起來,融洽不起來。事實上,我們能談些什么呢?他了解我嗎?我熟悉他嗎?我們有什么共同的理想與愛好嗎?我在心里暗暗鄙視自己:江小年啊江小年,你怎么淪落到這個地步了呢,這么不明不白的飯也跑來吃?
好在丁股長很快就把隨身帶著的皮包打開了。我默默地注視著他,仿佛謎底即將從包里揭曉。他在包里東翻西翻,最后摸出幾頁紙,雙手拿著恭恭敬敬遞給我說:“江局長,我花了幾個晚上寫了一篇理論文章,請您指導指導。”
竟然是理論文章!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我接過,“深挖大橋資源,搞活經營開發(fā)”幾個粗黑標題躍入眼簾。我用心地一字一句讀下去,很快就讀完了。文章寫得觀點新穎,條理清晰,證據充分,邏輯嚴密,具有較強的理論色彩和極佳的可操作性,是一篇不可多得的好文章。我以前談到的一些觀點,在文章中都有所體現,但更多的,是作者自己獨到的見解。
我發(fā)自內心地贊嘆:“寫得太漂亮了!”
“哪里哪里,還不都是江局長您的觀點,我不過是記錄了一下。您把把關,修改修改?!倍」砷L非常高興。
“你寫這東西有什么用嗎?”我遲疑了一下,還是說出了自己的疑問。
“沒有用啊,我跟您說過,我搞慣了辦公室,寫慣了材料,平時就喜歡讀讀理論文章,寫寫理論文章。不過,這東西對我個人是沒用,但對您,對您的單位,說不定還是有點小作用?!?/p>
肯定是有作用,說不定作用還大著呢。但是,你有這閑工夫,怎么就不寫寫本單位本專業(yè)的理論文章呢?那不是對你個人更有好處嗎?我依然充滿疑惑地望著他。
丁股長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他摸出一根煙——原來他一直是抽煙的——點燃狠狠地吸了一口:“我以前寫過不少畜牧水產方面的理論文章,呈送給區(qū)局局長,局長說這東西他沒用,級別低了,報上發(fā)不出。發(fā)不出確實沒屁用。我又送給市局的領導,領導發(fā)稿的級別是夠了,但我的級別太低了,他不想理我,擔心我有什么目的,怕給自己添麻煩。我能有什么目的?我都45歲了,這輩子是股長當到底了。因此干脆就不寫本單位的了,專門寫寫外單位的,既做了點事情,又避了嫌疑,還滿足了自己的愛好,以外單位領導名義發(fā)出后,內心還很有成就感呢。”我看到,煙霧中的他笑得其實很苦澀,滿眼睛流露出的,都是委屈和酸楚。我的心猛然一顫,仿佛從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過去和將來。我估計,再不采取有效措施,這輩子,我也會正科當到底的。我和他沒有什么共同的理想與愛好嗎?不不不,作為小公務員,我們身上,實在是有著太多的共同點了。
“不說了,吃飯!”菜早就上齊了,丁股長端起牛奶,站起來與我碰杯。
我坐著沒動,只說了一句:“換酒!”
這個晚上,我居然和丁股長喝掉整整兩斤酒,吃了整整三個小時的飯,我把單位的困境,自己的處境,一五一十地全部講給他聽了。他不斷地安慰我:“你呢,也不用太灰心,反正還年輕,35歲,有的是機會,不像我,到頭了。你能升副處,當然是好事,萬一升不上去,也沒關系,反正副局長是當到了的——你不說自己是正科級,別人怎么知道?我以前就不曉得!”在他的眼里,好像“局長”這個稱呼和符號,就代表著一種權威和成功。我只能不斷搖頭。
第二天酒醒后,我感到自己不可思議,又后悔又害怕。江小年啊江小年,你怎么就這么沖動這么不謹慎呢?你跟丁股長是什么關系?連朋友都算不上,頂多是比熟人多一點而已。面對這么一個來歷不明毫不相關的股長,你居然能跟他數個小時促膝談心,無話不說,你真是太不成熟太沒城府了,你這個樣子,還想升副處?正科能當到底就不錯了!
丁股長的那篇理論文章,最終在同學的安排下,很快就見報了,當然署名不是丁一凡,也不是江小年,而是我們局長。見報當天,分管副市長就給局長打了電話,隆重地表揚了一番。局長很高興,又把我叫到他辦公室,也表揚了一番。當然,他并不知道這篇文章的幕后故事。在心里,我暗暗感激著丁股長。
但我始終對丁股長有懷疑,我不相信他是真的愛好理論,不相信他會對偏門的橋梁管理充滿興趣。我與他非親非故,他憑什么要給我貢獻一篇如此高水平的文章?他的底牌還要藏多久?
慢慢的我的擔心和懷疑就漸漸淡了下去。因為此后較長一段時間,在工作上我沒有遇到什么大的麻煩,丁股長也沒來找我辦任何事,提任何要求。他只是隔一段時間給我打一個電話,或是偶爾到我辦公室坐一會兒,談的話題,也不外乎是重大時事新聞,最新政策法規(guī)。對這些東西,他總是有著自己奇特的分析和見解,有時節(jié),我還與他聊得十分投機,感到有一個這樣的朋友,也不錯。每次他見到我,總是一如繼往的熱情,儼然我們就是相交了幾十年的老朋友似的。有一次我在街上步行,丁股長和幾個人從一酒店出來,看到我他老遠就奔過來打招呼,然后表情夸張地向身邊的人介紹:“這是我的耿兄弟呢,大橋管理局的江局長,年輕有為?。 迸c我勾肩搭背閑扯一番后,他突然一聲驚叫:
“哎呀!你今天怎么沒開車?”
我有些怪異地望著他。自從車改以后,單位就不再給我配車,而我自己,也并沒有買私車,這些情況,他問過多次,我也給他講過多次。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丁股長就大聲地自我解釋起來:“我知道了!知道了!你是在步行健身減肥!”他摸摸我略略有些發(fā)福的腹部哈哈大笑。
我只好也跟著哈哈大笑。丁股長拍拍我的肩:“有事您說話,?。 笔忠粨],同那伙人一起走了。
這個丁股長,總是亮出一些讓人看不明白的怪招,還“有事您說話”,你一個小股長,能幫我辦個什么事?也太愛在朋友面前吹牛了吧!我暗暗好笑。
沒想到后來我還真找他辦了一件事。我老婆養(yǎng)的一條寵物狗,晚上帶出去遛了一圈,淋了點雨,回來后幾天不吃不喝,老婆急得要死,要我趕緊帶去寵物醫(yī)院治療。我想起了丁股長,便打了一個電話去咨詢。丁股長認真地聽我講完癥狀后,信心十足地說:“您真問對人了,我可是老牌農校獸醫(yī)專業(yè)的畢業(yè)生呢。沒問題的,江局長您放心,狗狗感冒了,我馬上過來?!倍昼姴坏?,丁股長就冒雨打的過來了,帶了一包藥,還給小狗打了一針。后來又接連兩個晚上打的過來給小狗治療。很快,狗子又活蹦亂跳起來。我和老婆都很感激,要給他付錢,丁股長生氣地說:“您干什么啊干什么?。〉浆F在還把我當外人嗎?喊我是看得起我呢,談什么錢!”我只好給了他一盒煙。丁股長接過煙,連聲道謝,走時再三叮囑:“家里有什么事一定要通知我?。 ?/p>
丁股長走后,老婆朝我點點頭:“我看這人心眼不壞,你多慮了?!?/p>
我也點點頭說:“現在我也覺得是有些對他不住,什么時候請他吃個飯吧?!?/p>
如果說給狗狗治病讓我消除了對丁股長的戒備,那兒子住院就讓我徹底接納他為好朋友了。讀小學三年級的兒子,此后不久在學校里被人踢中了下體,腫得像把酒壺,痛得動彈不得。市里的醫(yī)生看了都怕,事關他的命根子,我連夜就坐火車把兒子送進了省醫(yī)院。第三天傍晚時分,接到丁股長的電話,問我們在幾病室。我驚訝地問他怎么知道的,他在電話里“嘿嘿”地笑著解釋,他昨天去我辦公室坐,聽同事講了這事,正好他今天要來省畜牧局開會,就順便過來看看。
丁股長走進病房時,窗外正飄著鵝毛大雪,他棕色的羽絨服帽子里,染了白白的一層,而鼻子,則凍得通紅通紅。他給兒子送了一個小玩具,又給我送了一個小紅包。詳細問了我一些情況后,又安慰了兒子一番,然后起身告辭。我執(zhí)意要留他一起去吃個便飯,他堅決不肯:“省局那邊都安排好了,安排好了!”我想送他下樓,在電梯口他就把我強行推了回來。
丁股長送的紅包并不多,符合我們這里朋友間人情往來的標準。正是這個數目,更讓感到他的真誠,感到他是真心與我交朋友,沒有什么不良的企圖。我在想,回去以后,真的該好好請他吃個飯。
第二天一早,我下樓到醫(yī)院外邊的小街上給兒子買稀飯,在一個小旅館的門口,意外地又碰到了丁股長,他正夾著皮包從內面出來。很顯然,他昨晚就住這里,省局也根本沒開什么會,他完全是冒雪專程過來看望我們的。我們那個市比較偏遠,坐火車到省城要近四個小時,加上年底單位事多,局長說,不能組織同事們來省城看望了,只能回去后再到家里慰問。丁股長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到省城來看望我們的朋友。望著他疲憊的雙眼和陳舊的老式皮包,我的心一熱,將他的雙手緊緊握住,聲音有點哽咽地說:“謝謝!謝謝!以后你家里有什么事,千萬千萬,一定一定要記得告訴我!”
接下來,我就和丁股長成了好朋友,交往一天天地粘稠起來,我一直想找機會還他一個禮,但他家里一直沒辦什么事。
直到大半年后的8月初,我才接到他的邀請,他興高采烈地說:“江局長,我請您參加我兒子的升學宴呢!他考上北京大學了!”考上北京大學,這是多么大的喜事啊,我真心為丁股長感到高興,決定無論多忙,也要親自前往祝賀。
升學宴擺在華地大酒店,我們這里最高檔的地方。那天是星期六,吃過早飯,我們一家三口就開始準備起來:兒子穿上了漂亮的新衣,我破例打了摩絲,老婆則將一疊嶄新的百元大鈔,裝進一個考究的紅包。紅包里的數目,僅次于姨妹出嫁和局長收媳時送出的禮金。我看了有點心疼,小聲說:“太隆重了點吧?”老婆橫我一眼說:“你忘了丁股長怎么幫你寫文章?怎么幫我治狗狗?怎么到省城看望兒子?這么好的一個人,你好意思讓他吃虧?何況,我們還要去三個人呢!”我們這里是這樣的:一般的同事朋友辦酒,去一個人,送個小紅包;關系好點的,再加一兩張錢;再好點的,就帶上老婆或小孩,去兩人,禮金也加一倍;如果是一家三口全部出動,那就說明關系特別好,紅包自然也要比較大。以我和丁股長現在的關系,去三個人,送個大紅包完全應該。我紅著臉趕緊說:“不多,不多!”
我們去得比較早,11點剛到,一家三口就打的來到了酒店。我想,只有這樣,才能表達我對丁股長的真誠和尊重。丁股長穿著一件嶄新的白襯衫,系了一條通紅的新領帶,春風滿面地站在大門口迎客,他彎著腰用雙手握住我的手說:“哎呀,江局長,辛苦你們啦,您真是太客氣了!”
酒席設在三樓宴會大廳。走進去,我立刻震憾了!我目測了一下,估計整整擺了近60桌!真沒想到,這個不顯山不露水的普通人,這個一沒權二沒勢的小股長,交游居然這么廣泛,人緣居然這么好!太不簡單了,太小看他了!我還注意到,每張桌席上面,都擺放著一個紅色的標牌,分別注明“恩師席”、“容縣親戚席”、“東鄉(xiāng)親戚席”、“同事席”、“同學席”、“網友席”、“嘉賓席”,前面六種席位,加起來大約占一半多點,而“嘉賓席”則足足有20多桌。哪里來這么多嘉賓?我估計他是把我這種外面的朋友都尊稱為嘉賓了。我們來得確實算早,除“容縣親戚席”、“東鄉(xiāng)親戚席”坐了二三十個鄉(xiāng)下人、“同學席”坐了十來個高中學生外,大廳里還沒什么客人。我環(huán)視了一圈,帶著老婆孩子在靠近主席臺的一張“嘉賓席”坐了下來。我想,以我和丁股長的關系,還有我這個副局長的身份,坐到這里應當是恰當的。
剛坐下沒多久,就陸陸續(xù)續(xù)有客人進來。我面朝大廳入口坐著,突然發(fā)現幾個我熟識的其他局的副局長也來了,當然他們都是副處級。我趕緊招手,他們攜帶家眷過來與我坐到一塊,奇怪地問我:“怎么?你也跟丁股長熟?”我照直說:“以前根本不認識,我在日報發(fā)了一篇理論文章后,他找上門來交流,后來就成了好朋友。你們怎么也跟他熟?”他們全都哈哈大笑:“我們,跟你一樣的!”我搖著頭在心里感嘆:“這個丁股長,真的是一個理論迷啊!”
來的客人越來越多了,入口處不斷有大腹便便的人物刺激著我的目光:那個禿頭胖子,是市教育局局長;那個挽著年輕老婆的半老男人,是市國土局局長;那個講話聲音尖細的濃妝女人,是市婦聯主席……我發(fā)現跟我坐在一桌的幾個副局長,都找理由坐后面去了。我也坐不住了,碰碰老婆的腿,起身坐到了靠墻壁的“嘉賓席”。這張桌席,緊挨著“東鄉(xiāng)親戚席”,我聽到幾個鄉(xiāng)下人在大聲議論:“10年前我們來吃一凡36歲生日酒時,擺20桌,空一半,沒想到今天來這么多客,也不知道是一凡出息了,還是他兒子出息了!”我聽了心里無比感慨,在我們這里,男人特別重視36歲,認為這是人生的一道坎,一般都要擺酒請客。我沒想到10年前的丁股長,原來有著這么心酸的遭遇,為了挽回當年丟失的面子,這十年,他該寫多少理論文章啊!
宴席直到12點多才正式開始。大廳里人聲鼎沸,黑壓壓的一大片人頭,還有不少來遲了的客人在到處找座位。主持人宣布儀式開始后,一切瞬間安靜。出乎來賓意料的是,主持人沒像往常一樣,按大家都無比熟悉的常規(guī)套路主持,而是宣讀起嘉賓名單:
“女士們先生們,親朋好友們,大家中午好!參加今天丁一凡先生愛子丁超群同學榮取北京大學升學宴會的領導和嘉賓有:
市委副秘書長李景耕先生
市府副秘書長吳大瑙先生
市教育局局長鄧吾愛先生
市國土局局長劉強才先生
市城管局局長武功高先生
市環(huán)保局局長葉子莊先生
市國稅務局局長錢能順先生
市工商局局長查名全先生
市婦聯主席麥沐雨女士
……”
那真是一串長長的名單,聽得滿大廳的來賓,一個個目瞪口呆,肅然起敬:來的都是貴客??!知道的,明白這是在辦升學宴,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市政府在開重要會議呢!我低著頭,也在認真地聽,緊張地聽。很久很久以后,我才聽到主持人聲音有點沙啞地念到:
“市公路局副局長蘭淑輝女士市海事局副局長孫厚傳先生市園林局副局長馬書曉先生市大橋管理局副局長江小年先生
……”
當聽到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間,我突然滿臉通紅,羞愧無比,把頭埋得更低!江小年啊江小年,你真是丟人啊,賣丑啊,一個正科級的小干部,在這么多領導面前,算顆什么大蔥?算的哪門子嘉賓?丁股長啊丁股長,你他媽的太能搞了!藏得太深了!過了一年多,我才在今天看到你亮出的底牌??!怪不得你安慰我好歹是個副局長,原來你要的根本不是我這個人,而是副局長這個稱呼或是符號。我,還有我的副局長頭銜,只不過是你今天宴會上的一個可憐道具!
我情緒低落,腦子里翻江倒海,也不知儀式什么時候結束的,直到丁股長帶著一個人過來敬酒,我才如夢方醒。丁股長紅光滿面,拍著我的肩膀向旁邊的矮個胖子介紹:“小年,大橋局副局長。曾局長,我們區(qū)畜牧局的局長?!痹珠L一身酒氣,一臉堆笑,大著舌頭說:“啊,局長好局長好!我們敬您!今后多多關照多多關照,??!”他顯然已經喝了很多,這幾十桌領導一路敬下來,也夠辛苦的。我運動了一下面肌,擠出一點笑,跟他們碰了一下杯,喝一口,味道怪怪的。
升學宴以后,我就不再主動跟丁股長聯系了,丁股長呢,好像也把我忘記了,整整兩個月,他都沒打過一次電話,更沒到過我辦公室。老婆問我:“那個丁股長,怎么不找你了呢?”我沒好氣地回答:“表演完畢的道具,你留著還有用嗎?”這次老婆沒有反駁我。
直到半年后的一個晚上,在我差不多快完全忘記他時,丁股長才給我打來一個電話。他興高采烈地說:“小年啊,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哦,丁股長!”
聽到他現在居然直呼我小年,我有意冷冷地提醒他的身份。
“我現在跟你一樣了呢!”
見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他喋喋不休地說了起來:“哎呀,你不知道,升學宴后我們曾局長啊,對我那真是大加贊賞刮目相看呢,他說沒想到我還有這么多秘密武器,這么多珍貴資源。他主動找區(qū)里,找了半年,硬是破格提拔我為副局長了!哎呀,你知道,在區(qū)縣一級,過了45歲就不提副科了的……”
我打斷他的話,嘲諷說:“丁局長,恭喜你啊,十年理論文章沒白做哦!”
丁股長大聲打著哈哈:“老弟啊,純屬意外,純屬意外??!”
掛掉電話,我限入了沉思。是的,我是丁股長的老弟,比他小整整10歲。那么,接下來的10年,我是繼續(xù)“審片”?還是也像這位老兄一樣,開始學著做點理論文章?或者,干脆搞點什么更有創(chuàng)意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