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至樂”觀的形成與建構(gòu)

袁 琳

（北方民族大學(xué) 文史學(xué)院，寧夏 銀川 750021）

先秦的諸子百家，都有自己的宗旨主張和努力的目標(biāo)。這和他們的出身及社會階層有一定關(guān)系。據(jù)劉歆的解釋，道家“蓋出于史官，歷記成敗存亡福禍古今之道，然后知秉要執(zhí)本，清虛以自守，卑弱以自持……”[1]1732馮友蘭先生則認(rèn)為“道家者流，蓋出于隱者?！盵2]41他們指出了道家的出身、階層和目標(biāo)。作為隱士，最開始注重的自然是“避禍全身”之道，在獲得基本的生存之后，還要想到怎樣能在這個黑暗復(fù)雜的亂世之中獲得一些快樂。對于那些在俗世中獲得的富貴、健康、美味、聲色、利益，道家不以為然。他們所追求的，是一種超脫于世俗之外的，可以達(dá)到永恒無盡的絕對快樂——“至樂”。為了這個目標(biāo)，先秦的道家做出了很多探索和努力，經(jīng)過楊朱、老子，直到莊子才最終提出了“至樂”的最高目標(biāo)和具體途徑。

一、早期道家對“樂”的探索

（一）楊朱的極端利己和及時行樂觀

早期道家除了大家熟悉的老子之外，還有一位著名人物——楊朱。他是戰(zhàn)國時期頗有影響力的哲學(xué)家、思想家?！睹献印る墓隆酚涊d：“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盵3]253但他沒有傳世的作品，他的言論、思想主張都散見于先秦的其他典籍如《孟子》、《莊子》、《韓非子》、《呂氏春秋》，特別是《列子·楊朱》的記載最全面。可以大致看到楊朱的生平和思想，以及他為探索“樂”做出的努力。

楊朱開始并不是“隱者”，他曾向老子詢問“明王之治”，并“見梁王，言治天下如運諸掌然”[4]164可見他是想有所作為的。但是梁王卻并不相信他。韓非評價楊朱：“干世亂而卒不決，雖察而不可以為官職之令?！盵5]424看來楊朱并無治世之才，或是懷才不遇，沒有得到賞識重用，受此打擊而避世成為“隱者”是很有可能的?！读凶印钪臁防锏囊痪湓捵阋源硭乃枷耄骸肮胖藫p一毫利天下不與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損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盵6]230也就是“人人為我”的極端個人主義思想。楊朱妄想通過隱居避世達(dá)到“全身避禍”的效果。同時還大力倡導(dǎo)通過滿足耳目鼻口等器官的物質(zhì)利益來達(dá)到生存之外的快樂感。在《列子·楊朱》中多處看到楊朱與人談?wù)摗皹贰?，且直言不諱的說到：“為美厚爾，為聲色爾。”[7]219并假托前人之口為其代言：“恣耳之所欲聽，恣目之所欲視，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體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盵8]222甚至“為欲盡一生之歡，窮當(dāng)年之樂，唯患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飲，力憊而不得肆情于色?！盵9]226“且趣當(dāng)生，奚遑死后？”[10]221可謂娛樂至死的典型。這種通過一心為己的消極逃避和及時行樂來獲得“樂”就是楊朱提供的一種方式。但這樣真的可以獲得永恒的歡樂嗎？回答是否定的?！盾髯印ね醢浴分杏涊d，“楊朱哭衢涂，曰：‘此夫過舉跬步而覺跌千里者夫！’哀哭之。”[11]218僅僅是一個生活中常見的岔路口，都能引起楊朱內(nèi)心如此巨大的波動，說明表面上用極端利己來保存生命和及時行樂來獲得享受的生活方式實際上只是一種自我麻醉的手段，并不能達(dá)到他想要的快樂，這種及時行樂也是一種消極逃避的表現(xiàn)，所以自然之中就流露了出來。自己都無法說服自己，更何況是在一個復(fù)雜的亂世中生存，想通過這種方式達(dá)到“樂”就宣告失敗了，或者說，他所能達(dá)到的只是滿足于物質(zhì)享受的低級快樂，這種快樂禁不住波動和變化，很容易就破碎了而歸于痛苦。

（二）老子的道法自然和順應(yīng)本性觀

但是道家并沒放棄，既然消極逃避不行，那就積極主動的去認(rèn)識和融入到這個世界中，這種觀點的代表人物就是老子。老子的出現(xiàn)將對“樂”的認(rèn)識推進(jìn)了一大步。他積極去認(rèn)識這個世界，從宇宙根源開始探究：“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盵12]64在他看來，“自然”是最純正、最美好的事物，“道”出于“自然”，操縱著天地萬物運行不息。這個虛無縹緲的“道”只是個抽象的概念。但它是天地萬物的本源，宇宙的本體。我們只要順應(yīng)“道”就順應(yīng)了自然，就把握住了這個世界萬事萬物運行的規(guī)律，可以達(dá)到無拘無束、自由快樂的狀態(tài)。但“道”這么虛無，怎么把握呢？老子跨出了關(guān)鍵性的一步，他說：“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13]136道是無處不在的，而表現(xiàn)到具體事物中就是“德”，也就是萬物的本性。所以順應(yīng)萬物的本性“無為”的生存、活動，而不借助外力的“有為”，就可以達(dá)到無拘束的快樂。我們清楚的看到，道家從避世主義中逃脫，改為對世界和人生的積極思考。楊朱倡導(dǎo)的極端利己主義被老子否定，而代以大公無私的精神：“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盵14]19自然之所以能夠“長生”，就因為它的“大公無私”。人類應(yīng)該學(xué)習(xí)這種品性，反而可以不經(jīng)意間達(dá)到很好的效果；楊朱熱衷的縱欲行樂也被否定了，代之以“無知無欲”的精神追求：“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fā)狂。”[15]27而“罪莫大于多欲，禍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16]125所以要“見素抱樸，少私寡欲?！盵17]45老子因此為我們描繪了一幅美好的畫面：“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盵18]190這種通過積極主動去認(rèn)識世界和人生，并希望“無為”的順應(yīng)人事的本性生存發(fā)展而達(dá)到自由快樂是老子提供的一種方式。這看似解決了這一問題，實則忽略了一個事實。他所達(dá)到的仍是俗世的快樂，還是要憑借一定條件才能達(dá)到的簡單的快樂。而且，順應(yīng)本性不僅可以快樂，有時還會讓人悲傷。如老、病、死，也是人之本性，但人們還是會因此而痛苦，這種與生俱來的情感是難以避免的。雖然能夠到達(dá)俗世安逸的相對快樂已屬不易，卻還是會遭到破壞和打擊，再次歸于痛苦。

二、莊子“至樂”觀的提出與建構(gòu)

楊朱和老子的探索為世人提供了兩條通往快樂的道路，但并不是最好的路?；蛘哒f，他們所達(dá)到的快樂并不是最終的至高無上的快樂，并不能讓世人擺脫俗世的所有痛苦和煩惱。莊子的出現(xiàn)便解決了這一問題。

（一）“至樂”觀的提出

莊子是戰(zhàn)國時期道家的集大成者，一個真正的“隱者”，早期做過蒙地漆園的小官，因?qū)Ξ?dāng)時社會極度不滿便辭官歸隱?！妒酚洝だ献禹n非列傳》記載楚威王聽說莊周的才能，便遣使攜重金聘任他為楚相。雖然過得貧困潦倒以至借米的地步，但莊子還是斷然回絕了，“我寧游戲污瀆之中自快，無為有國者所羈，終身不仕，以快吾志焉?！盵19]2145莊子看到戰(zhàn)亂紛爭給人民帶來的災(zāi)難，黑暗復(fù)雜的社會讓他思考著如何在亂世中生存并獲得快樂。他覺得楊朱和老子的方法都不適用了，于是他提出了“至樂”觀：

“今俗之所為與其所樂，吾又未知樂之果樂邪？果不樂邪？吾觀夫俗之所樂，舉群趣者，誙誙然如將不得已，而皆曰樂者，吾未之樂也，亦未之不樂也。果有樂無有哉？吾以無為誠樂矣，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樂無樂，至譽無譽?！盵20]265-266

在這段出自《莊子·至樂》中的話里，莊子指出，那些俗世之人認(rèn)為的快樂，如“富貴壽善”、“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聲”，在他看來并不是快樂。他所認(rèn)為的快樂超越俗世之樂，他將其命名為“至樂”。莊子對快樂的理解也是多層次的，那些滿足物質(zhì)享受帶來的快樂的如楊朱之類的觀點他是反對的：“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亂目，使目不明；二曰五聲亂耳，使耳不聰；三曰五臭熏鼻，困惾中顙；四曰五味濁口，使口厲爽；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飛揚。此五者，皆生之害也?！盵21]186對順應(yīng)本性，自由發(fā)展帶來快樂的觀點他是部分認(rèn)同的，在《逍遙游》就塑造了蜩與學(xué)鳩及大鵬的形象，它們都遵其本性自由翱翔于天地之間。但莊子認(rèn)為這是相對快樂，因為它們都“有所待”。莊子在這里提出的“至樂”，就為我們描繪了一幅絕對快樂的美好精神家園。他所要達(dá)到的是一種無為無樂的狀態(tài)，從根本上舍棄俗世的一切快樂（當(dāng)然也包括痛苦），從而在精神上達(dá)到一個高度，獲得完全的快樂。

（二）“至樂”的建構(gòu)

為了實現(xiàn)“至樂”的目標(biāo)，莊子提出了具體切實的辦法。首先就是需要一種“無為”的人生態(tài)度。無為是道家的政治主張，也是莊子實現(xiàn)“至樂”的途徑。俗世的物質(zhì)享受的確有莫大的吸引，但由此帶來的痛苦也不少?！胺蚋徽?，苦身疾作，多積財而不得盡用，其為形也亦外矣！夫貴者，夜以繼日，思慮善否，其為形也亦疏矣！人之生也，與憂俱生。壽者惛惛，久憂不死，何苦也！其為形也亦遠(yuǎn)矣！烈士為天下見善矣，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誠善邪？誠不善邪？若以為善矣，不足活身；以為不善矣，足以活人?！盵22]265人們?yōu)榱双@得這些付出了辛苦和努力，在獲得之后為了保持又要付出更多的努力，而一旦失去，帶來的又是無盡的痛苦。若能做到無為，就解決了這個問題。無為則無所謂“得”，更無所謂“失”，因此就獲得了一份精神上的絕對快樂，而不必為了俗世的一時之樂付出多倍的痛苦。在《山木》中有一則故事，“莊子行于山中，見大木，枝葉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問其故，曰：‘無所可用?！f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盵23]297這里的大樹就是因其無為而獲得了生存，其他大樹因有為卻不可避免厄運。類似的例子在《人間世》中也出現(xiàn)過，高大的櫟社樹也是因其無用而得以長期保存。

其次就需要一種“齊一”的人生認(rèn)知。所謂“齊一”就是要認(rèn)識到“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他覺得世人對萬事萬物的認(rèn)識是膚淺的，所以他們能看待一些順利、尋常的事，卻不能接受巨大的挫折打擊如老、病、死的到來，這是攔在“至樂”路上的一塊大石頭。就像世人都站在一個圓圈上，所能看到或了解的只是圓圈某一段所代表的事物，而不能代表整個圓圈。莊子卻從一個更高的層次上看待這些問題，他站在一個高度上俯視圓圈，了解到圓的意義?！胺蛱煜乱舱?，萬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則四支百體將為塵垢，而死生終始將為晝夜，而莫之能滑，而況得喪禍福之所介乎！”[24]323他認(rèn)識到老、病、死都是這個圈上固有的部分，生與死相通為一，老與病相通為一，榮辱成敗相通為一，他與萬物融為一體，世間發(fā)生的一切既是萬物的一部分，也是他人生的一部分，于是就顯得普通平凡，不再成為困擾。在《至樂》中莊子又講述了一個故事，滑介叔對于身上長的瘤子都不以為然，反認(rèn)為“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塵垢也。死生為晝夜。且吾與子觀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惡焉！”[25]268-269還有什么能影響到他達(dá)到“至樂”呢？

最后還需要一種“忘我”的人生修養(yǎng)。為了能做到“無為”和“齊一”，“忘我”是必經(jīng)之路也是持之以恒的方式。先要“坐忘”即“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于大通……同則無好也，化則無常也。”[26]101既然世俗的物欲和人生的煩惱都讓人無法快樂，索性就忘卻它們。無視肢體的存在，則不會感到肉體的痛苦；褪去靈敏的聽覺和視力，則不會為眼前的物欲所羈絆；脫離身軀并拋棄智慧，則不會為富貴榮辱的得失而計較。擺脫了這些俗世之情，就能與大道渾然同一，就沒有了世俗的偏好，也不會為常理牽絆。在忘記外界的干擾之后，還要“忘乎物，忘乎天，其名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謂入于天?！盵27]172就是到達(dá)一種“忘我”的境界。將自己“入于天”，順應(yīng)自然變化，融入世間萬物，這樣就明白了“齊一”的道理，也知道了“無為”的重要，最終達(dá)到“至樂”的終極目標(biāo)。這種“忘我”的手段，使得內(nèi)心虛靜，讓同樣虛靜的“道”充斥其中，忘記世間萬物的區(qū)別和差異，忘記自己的物質(zhì)需求甚至本身存在，徹底的進(jìn)入到自然萬物的運行之中，在這樣的情況下，一切俗世之樂和可能帶來的負(fù)面壓力，一切人生得失苦難都不在考慮之中，斷絕對世間“樂”的追求，精神上達(dá)到絕對的高度，是為“無樂”，這才是可以永恒存在而不受影響的“至樂”。正如馮友蘭先生所言：“莊子解決早期道家根本問題的方法是一筆勾銷了這個問題”。[28]128當(dāng)然這種“忘”，并不是簡單無謂的忘記，是建立在之前努力辨認(rèn)、探索是非得失的基礎(chǔ)上，達(dá)到的一種精神上的絕對高度。沒有前期道家楊朱、老子的探索，也就不能達(dá)到這種高度。

結(jié)語

道家源于隱者，也將“隱”的思想發(fā)揮到了極致。楊朱、老子、莊子的觀點是道家思想發(fā)展成熟過程中的不同階段，也代表著幾種不同的全生求樂之道。尤其是莊子，在楊朱、老子探索的基礎(chǔ)上，“跳出了世俗之樂與世俗之苦的矛盾怪圈，擺脫了苦樂彼此對立的糾纏。超越于通常意義的苦樂之上，另外舉出一個以‘無樂’為特征的‘至樂’”，[29]讓人們即使身處大千世界面對種種困擾也能“獨善其身”，求得一絲超脫世俗之外的快樂。

［1］班固.《漢書》［M］.北京：中華書局，1962.

［2］馮友蘭.《中國哲學(xué)簡史》［M］.北京:三聯(lián)書店，2009.

［3］朱熹.《四書章句集注》［M］.北京:中華書局，2011.

［4］劉向撰向宗魯校正.《說苑校正》［M］.北京：中華書局，1987.

［5］王先慎.《韓非子集解》［M］.北京:中華書局，1998.

［6］—［10］楊伯峻.《列子集釋》［M］.北京：中華書局，1979.

［11］王先謙.《荀子集解》［M］.北京：中華書局，1988.

［12］—［18］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jīng)注校釋》［M］.北京：中華書局，2008.

［19］司馬遷.《史記》［M］.北京：中華書局，1959.

［20］—［27］陸永品.《莊子通釋》［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xué)出版社，2006.

［28］馮友蘭.《中國哲學(xué)簡史》［M］.北京：三聯(lián)書店，2009.

［29］王焱.論莊子的快樂觀［J］.武漢理工大學(xué)學(xué)報，2010，23（4）：591-5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