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鵬生山水雕塑中“原鄉(xiāng)意識”的彰顯

聶鑫森

雕塑家周鵬生從上世紀九十年代開始，耕耘于雕塑園地，揮手間二十多個春秋過去了。他于1990年結業(yè)于中國美協(xié)城市雕塑研究班，得到諸多名家的耳提面命。此后在讀書、創(chuàng)作上奮力精進，學養(yǎng)日深且創(chuàng)作實績豐盈。他的不少優(yōu)秀作品，參加過各種雕塑大展，或登載于許多有影響的專業(yè)美術、雕塑書刊，數(shù)十次獲市、省、全國獎項，贏得新聞媒體持續(xù)不斷的關注和推介。他的大型城雕，有《舜帝》《螺女》《火樹銀花》《春華秋實》《清瘦出云來》等數(shù)十座，堪稱譽聲遠播。特別是1996年以來，他致力于“山水雕塑”的創(chuàng)作，并得到許多專家的首肯與贊揚，好評如潮。

全國城市雕塑藝委會副主任、深圳雕塑院院長孫振華說：“周鵬生先生的山水雕塑是一種中國式的抽象，它適合于成為一種具有中國特色的景觀藝術的元素，它的造型體現(xiàn)了一種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浸潤下的東方風格。”中國藝術研究院雕塑研究方面博士滕小松說：“周鵬生的山水雕塑并非從天而降，而是從中國的傳統(tǒng)雕塑大道中剝離出一條蹊徑，進而踩著現(xiàn)代文化的審美節(jié)奏所踏出來的一片藝術風景?！?/p>

何謂“山水雕塑”？周鵬生作如是表述：“山水以人體的外表形式表達隱喻、象征和哲理的思辨。別人創(chuàng)作的是純?nèi)梭w形式，而我則主張人隨山形。我希望人們看我的作品是山是水，再是人和人體?！?/p>

我與周鵬生同駐一城，交往多矣。他的雕塑原作及《周鵬生山水雕塑作品集》，我都認真拜讀過，十分激賞。我從哲學、美學、文學、倫理學諸多角度去審視他的“山水雕塑”，總覺有一種強烈的“原鄉(xiāng)意識”撲面而來，震撼我的身心。

海德格爾說：“詩人的天職是還鄉(xiāng)，還鄉(xiāng)使故土成為親近本源之處”（《人，詩意的棲居》）。

“原鄉(xiāng)意識”體現(xiàn)在文學家、藝術家身上，有的實指祖居故鄉(xiāng)，有的則是虛擬想象中的故鄉(xiāng)，也有的泛指母國故土，更有的是融入了異鄉(xiāng)因素的“故鄉(xiāng)”。有學者將“原鄉(xiāng)意識”引申為對母國故土傳統(tǒng)文化的依戀、回歸、升華，也就是我們常稱的“精神家園”。

周鵬生創(chuàng)作的“山水雕塑”作品已近二百種，不論體量大小，不論何種材質(zhì)，總體格局是人體結構與山水形象相互融合，山似人非人，人似山非山，既有山水的氣魄、格調(diào)，又具人的胸襟、情感；既有形而下的“器”，又有形而上的“道”，將“天人合一”的理念表達得痛快淋漓。孫振華稱“山水雕塑”是周鵬生“在創(chuàng)造民族雕塑的語言形式方面所取得的成果”，言之甚確。

在中國人的傳統(tǒng)觀念中，素來將山與水，視為“陽剛”與“陰柔”的文化符號。在“山水雕塑”中，山的形象是外顯的，而水是通過山間依稀可辨的水道、水跡、水線，來隱性地推證飛瀑、野河、小溪、深淵、淺池的存在。山與水的親密相處，體現(xiàn)的是陰陽的均衡和諧。同時，山與水又是男性與女性的表征，透現(xiàn)的是一種生命本體與人類生生不息的純美觀念。著名學者高亨撰《周易大傳今注》，他說：“爻象者，易卦之爻所象之事物也，只有陽、陰兩種。”

天與地、山與水、男與女……陽、陰、剛、柔成為構成自然、社會、人類最基本的兩極?！吧剿袼堋睍晨斓乇硎隽酥袊鴤鹘y(tǒng)文化中的這種觀念。

塑造雖是近現(xiàn)代以來，中國所引進西方雕塑的一個基本造型手段，但雕塑在中國卻已有漫長的歷史。周鵬生對西方雕塑的各種藝術流派，多有研究，并從中吸取有益的養(yǎng)分。但他的“山水雕塑”，其內(nèi)蘊是承接中國傳統(tǒng)雕塑的美學精神，如“山水塑壁”“影壁”、石刻、泥塑、累石為山、山水盆景……同時對歷代的山水詩、山水畫、人物畫的表現(xiàn)手法多有領悟。中國獨有的孔竅玲瓏的太湖石，在歷代的庭園造景中廣為運用，也激發(fā)了周鵬生創(chuàng)作“山水雕塑”的靈思妙想。宋人米芾認為最美的石頭，應以“瘦、皺、漏、透”四字為標準。而清人李漁則稱：“言山石之美者，俱有‘透、漏、瘦三字?！崩顫O進一步解釋：“此通于彼，彼通于此，若有道路可行，所謂透也；石上有眼，四面玲瓏，所謂漏也?！敝荠i生的作品中，就巧妙地運用孔、洞、半洞的設置，擴展有限雕塑的無限空間效果，造成觀者的審美期待和詩意聯(lián)想。

“山水雕塑”給我的印象，是借鑒國畫大寫意的藝術格局，追求整體的氣勢和張力，大筆揮灑，橫涂豎抹，將山形、水勢、人魂，融于一體，同時于細部小心收拾，造成山、水、人整體的“似與不似”的藝術效果。他因長期堅持山、水、人物的寫生，所以他的作品變化奇詭，造型鮮活，詩情畫意濃郁。他的作品命名，因素具文學情懷，便舉重若輕地從古人的山水詩中變通而出，令人回味不已，如《水聲山色自悠悠》《白云散盡青山外》《崖斷識云重》《峰石橫復仄》《云影松聲滿谷寒》《石泉流暗壁》《山寒月冷秋》等等。

“山水雕塑”，作為城雕的一種新穎的樣式，既可放大成十米、二十米高，或置于現(xiàn)代高樓大廈前，或立于都市草坪中，遠可觀賞，近可登攀；又可作體量適當?shù)木坝^，設置于路邊、院中、湖畔，供人目觸手撫。對于私家庭院，“山水雕塑”既是一種可供觀賞的藝術品，又是一種與時間同在的收藏品，形同書畫古玩，因是名家之作，增值日多。

“山水雕塑”還可作傳統(tǒng)習俗中的清供、文玩，置于案、幾、桌、架之上，終日相伴相對，如古人所稱的“臥游”，于山風水氣中，浮想聯(lián)翩，如讀無聲的詩、立體的畫，悅目，清心，怡情，益智。

周鵬生“山水雕塑”中的“原鄉(xiāng)意識”，是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守望，是對現(xiàn)代生活的反思與啟迪，是對“人化自然”極富情感和才華的表達。

我喜歡他的“山水雕塑”，也希望更多的人喜歡他的“山水雕塑”。

（作者系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湖南省作協(xié)名譽主席、湖南省文史研究館館員）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