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力
克里米亞被俄羅斯“吞并”后,烏克蘭東部的頓涅茨克、盧甘斯克、哈爾科夫三個州也陷入動亂。其中,頓涅茨克州更有步克里米亞后塵之勢:部分州議員組成“頓涅茨克人民委員會”,宣布組建“頓涅茨克獨立共和國”,要求從俄羅斯引入維和部隊,還計劃于5月11日前就加入俄聯(lián)邦舉行公投。
有媒體預測,烏克蘭正在走向分裂:東部變成親俄羅斯的政治實體,或者并入俄羅斯聯(lián)邦,西部則變成親歐盟與美國的政治實體。也有媒體認為,4月17日的四方協(xié)議表明,各方在解決烏克蘭危機上達成了共識,局勢有望緩解。
烏克蘭會走向進一步分裂么?我認為,這取決于三個問題:導致烏克蘭分裂的因素有哪些?防止分裂發(fā)生的因素又有哪些?兩者相比,哪個占上風?
導致烏克蘭分裂的因素
導致烏克蘭分裂的主要因素有三:一是東西部文化差異,尤其是宗教差異;二是歐美和俄羅斯對烏克蘭的地緣政治戰(zhàn)略;三是烏克蘭人的政治意愿。
文化差異。從人種角度看,烏克蘭人與俄羅斯人不僅同屬于斯拉夫人,而且是從斯拉夫人的一支古羅斯人中分化出來的。過去一千年里,在古羅斯國家基輔羅斯境內(nèi),逐步形成三個主要民族:烏克蘭族、俄羅斯族和白俄羅斯族,他們均信仰東正教。
但是,烏克蘭的情況有點特殊。經(jīng)過11至13世紀的十字軍東征與1569年的《盧布林條約》,大量烏克蘭人轉(zhuǎn)而信仰東儀天主教。東儀天主教在宗教儀式上具有東正教的特征,但承認羅馬教皇的統(tǒng)治,總體上屬于天主教。
1654年,《佩列亞斯拉夫和約》導致烏克蘭與俄羅斯合并,這雖延緩了天主教在烏克蘭的進一步擴展,但卻導致了烏克蘭自主東正教(以烏克蘭語進行宗教儀式)的興起,并與俄羅斯東正教(用俄語進行宗教儀式)一起,成為大多數(shù)烏克蘭人的宗教信仰。
蘇聯(lián)時期,俄羅斯東正教“一教獨大”,烏克蘭自主東正教、天主教、猶太教等均受到抑制,而且在1946至1985年間處于地下狀態(tài)。
1980年代末期,烏克蘭自主東正教等宗教恢復發(fā)展。1991年烏克蘭獨立后,烏克蘭自主東正教發(fā)展更快。1992年,烏克蘭自主東正教會與烏克蘭東正教會合并,組成新的烏克蘭東正教會,并成為80%左右烏克蘭人的宗教信仰,而東儀天主教徒僅占宗教人口的10%,主要居住在烏克蘭西部。俄羅斯族人主要居住在烏克蘭東部與南部。
宗教是文化與文明的核心內(nèi)容之一。已故哈佛大學教授亨廷頓在《文明的沖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中預言烏克蘭從克里米亞分離開始,將沿著文明斷層線分裂成兩個互相獨立的實體,其東部可能與俄羅斯融合。烏克蘭最近的政局變化,似乎印證了亨廷頓的預言。
歐美和俄羅斯對烏克蘭的地緣政治戰(zhàn)略。冷戰(zhàn)后,俄、美、歐對烏克蘭奉行不同的地緣政治戰(zhàn)略。
如果說,俄羅斯對中東歐國家加入歐盟與北約尚可接受,卻決不容忍烏克蘭也這么做。俄羅斯認為,自己與烏克蘭、白俄羅斯構(gòu)成了東正教文明核心,而烏克蘭是俄羅斯復興不可或缺的因素。此外,俄羅斯非常需要烏克蘭的軍工產(chǎn)品、農(nóng)產(chǎn)品與勞動力等,克里米亞海軍基地更是俄羅斯海軍不可或缺的。
歐美則認為,把烏克蘭拉入歐盟與北約將有效鉗制俄羅斯,防止俄復興后再度對歐洲形成威脅。對美國來說,保護烏克蘭免受俄羅斯的威脅是自己的責任。對歐盟來說,5000萬烏克蘭人的加入將壯大其勢力。
烏克蘭人的意愿。按照民族劃分,烏克蘭族占烏克蘭人口的72%,俄羅斯族占22%。按照宗教信仰劃分,東儀天主教徒只占烏克蘭人口的16%,俄羅斯東正教教徒占20%,烏克蘭自主東正教教徒占52%,浸信會教徒占2.4%,猶太教占0.2%,穆斯林占0.6%,未聲明宗教信仰者占9%。
對東儀天主教、浸信會、猶太教徒來說,倒向西方很可能是首選,但他們只占烏克蘭人口的19%。對俄羅斯東正教信徒來說,與俄羅斯合并很可能是首選,但他們也只占人口的20%。也就是說,從宗教角度而言,大約40%的人口形成了烏克蘭分裂的動力。從安全角度看,情況也是如此。
從經(jīng)濟角度看,大部分烏克蘭人可能都傾向于加入歐盟以便獲得實際利益。這導致俄羅斯族與俄羅斯的反彈,從而把烏克蘭推向分裂。但這尚未成為大多數(shù)烏克蘭人壓倒一切的追求目標。
防止烏克蘭進一步分裂的因素
筆者認為,防止烏克蘭進一步分裂的主要因素有:烏克蘭政府與人民對分裂的態(tài)度,烏克蘭在歐盟與美國國家利益中的位置,俄羅斯對烏克蘭分裂利弊的衡量。
烏克蘭人對分裂的態(tài)度。首先,烏克蘭政府無疑是防止烏克蘭分裂的一個重要因素。
其次,俄羅斯族占烏克蘭人口的20%。但是,俄羅斯族只在克里米亞半島占人口的70%。在哈爾科夫、盧甘斯克、頓涅茨克三州,并不占有人口的多數(shù),這三個州公民的政治訴求也不同。要求獨立或加入俄羅斯的是少數(shù),大多數(shù)要求獲得更多的自主權(quán)。對他們來說,烏克蘭實行聯(lián)邦制的吸引力大于加入俄羅斯聯(lián)邦。
再次,對于占烏克蘭人口52%的自主東正教徒,經(jīng)濟上固然希望加入歐盟,但宗教情感又阻止他們這么做。他們很清楚東正教國家希臘在歐盟的地位。他們可以把親西方的尤先科推上總統(tǒng)寶座,也可以把親俄羅斯的庫奇馬與亞努科維奇推上臺。也就是說,左右烏克蘭局勢的不是東儀天主教徒與俄羅斯東正教徒,而是烏克蘭自主東正教徒。
俄羅斯的權(quán)衡。對俄羅斯來說,再次與烏克蘭合并是最優(yōu)選項,但這難以實現(xiàn),因此,拉住烏克蘭、防止其倒向西方就成了次優(yōu)選項。過去20多年里,俄羅斯一直是這么做的,為此多次阻止了克里米亞的獨立嘗試。
2014年2月,烏克蘭出現(xiàn)了全面倒向西方的形勢。普京在權(quán)衡之后,決定利用這個機會一勞永逸地解決克里米亞問題,采用的是科索沃那樣的獨立公投方式,然后通過國內(nèi)法律程序完成了對克里米亞的“吞并”。這誘發(fā)了烏克蘭東部三個州俄羅斯族人的“跟風”念頭,并占領(lǐng)了一些政府機構(gòu)。一些非俄羅斯族的烏克蘭自主東正教信徒,也希望擴大地方自治權(quán)利,因而提出了聯(lián)邦制主張。
烏克蘭政府采取了兩手應對措施:不反對就實行聯(lián)邦制進行公投,但對獨立與分裂活動,以反恐名義打擊。
俄羅斯方面,既要保護烏克蘭境內(nèi)的俄羅斯族,又要避免烏克蘭倒向西方,還希望影響烏克蘭未來國家治理形式,為此同樣采取了兩手措施:在烏克蘭東部邊境陳列重兵的同時,不反對進行四方談判,同時表示無意分裂烏克蘭。
其實,即使俄羅斯下決心分裂烏克蘭,并因此占領(lǐng)烏克蘭東部,也很難保證東部三個州像克里米亞那樣,通過全民公決加入俄羅斯。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意味著把烏克蘭變成另外一個波蘭:全面導向歐美,對俄羅斯懷著根深蒂固的敵意,必要的時候充當歐美反俄羅斯的先鋒。而且,俄羅斯的入侵必然導致歐美對俄大規(guī)模制裁。這樣的結(jié)果顯然不是俄羅斯希望看到的。
烏克蘭在歐盟與美國眼中的戰(zhàn)略重要性。如果依據(jù)與歐盟的關(guān)系,把歐洲國家分為內(nèi)環(huán)國家(法德等歐盟成員國)、中環(huán)國家(新加入歐盟的成員國)、外環(huán)國家(準備加入歐盟的國家),烏克蘭顯然屬于外環(huán)國家,而且在外環(huán)國家中排名靠后。歐盟把烏克蘭看作其與俄羅斯之間的緩沖帶,至多充當抑制俄羅斯復興的一個楔子。因此,烏克蘭事務不屬于歐盟國家的核心利益。烏克蘭在美國國家利益中的重要性比歐盟還低。美國固然不希望烏克蘭加入歐盟,也清楚烏克蘭危機對歐盟的影響遠大于對美國,因而力促歐盟在這場較量中站前臺。
當然,如果俄羅斯與歐美陷入冷戰(zhàn)時期那樣的對抗狀態(tài),烏克蘭可望得到歐美的大力支持,但這種情況出現(xiàn)的可能性不大。烏克蘭在歐美眼中的重要性,大大低于在俄羅斯眼中的重要性。因此,即使俄羅斯“吞并”了克里米亞,歐美僅僅對俄作出不痛不癢的制裁。這與歐美1990年代在巴爾干的表現(xiàn)大相徑庭。
旨在解決烏克蘭危機的日內(nèi)瓦四方會談,在幾個小時內(nèi)就達成一份文件。四方一致同意采取切實步驟,緩解日趨復雜緊張的烏克蘭局勢。
但很明顯,文件涉及的都是相對次要的問題,實質(zhì)性問題都被小心翼翼地避開了:俄羅斯關(guān)于烏克蘭不加入北約的要求,歐美關(guān)于俄羅斯撤走俄烏邊境4萬軍隊的要求,都未提及??死锩讈唵栴}更是只字不提。這個協(xié)議透露出來的信息是:歐美實際上默認了俄羅斯對克里米亞的“吞并”,只是要求俄羅斯不得進一步吞并烏克蘭領(lǐng)土。這個文件多少有助于解決烏克蘭當前的危機,但要真正解決烏克蘭問題,還有許多工作要做,包括進行更多次的四方會議。
總結(jié)
從前面的分析可知,烏克蘭東西部的文化差異并沒有一般人說的那么大,主張分裂的宗教人口是少數(shù),大部分烏克蘭人信仰東正教并反對烏克蘭分裂。俄羅斯、歐美對烏克蘭采取不同的地緣政治戰(zhàn)略,但烏克蘭在它們眼中的戰(zhàn)略重要性不同,而它們彼此間的矛盾還沒有到需要攤牌的程度。俄羅斯對進一步分裂烏克蘭持謹慎態(tài)度,歐美無意因為克里米亞變局采取激烈行動,實際上接受了俄羅斯對克里米亞的“吞并”。因此,雖然局勢整體好轉(zhuǎn)還需要一段時間,但烏克蘭進一步分裂的可能性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