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年底的一天,我到衛(wèi)生院取藥,發(fā)現(xiàn)門廳擠滿了人,窗口隊伍排得粗壯,空氣混濁,人情洶涌,嘈雜聲變?yōu)檗Z響聲,不知出了什么事,甚為驚訝。退出來,問醫(yī)院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要破產(chǎn)了,怎么弄得像銀行瘋狂擠兌似的。有人說,好像是中了謠言,傳醫(yī)保余額不續(xù)入下一年,老頭老太太都搶著來開藥了,怎么解釋都沒用??墒?,這樣折騰,會真的弄出病來的啊,你看那些老頭老太太,馬路上走動,別人都要讓開點兒,可在醫(yī)院這樣相互擠著,想摔都倒不下來。
常進醫(yī)院,聽醫(yī)生說事,也覺得醫(yī)生真的不易,學醫(yī),就得有個好脾氣。有天在診室門口等候,有夫妻二人帶個中學生進診室,堆一臉笑,問長問短。醫(yī)生老吳,性情平和,不但有問必答,耐心細致,問一答三,而且出言慎重。我想,憑他的專業(yè)態(tài)度,患者夫婦應當極其滿意。接下來開處方了,中年男就不再猶豫了,很堅決地擺擺手道:“這個藥就不要了。”“那個呢?”“那個也不用了?!崩蠀菃枺骸巴藷幰膊灰??”中年男說也不要了,什么藥也不要就說了聲“謝謝”。中年男一臉精明地走出診室,低聲對老婆、女兒說:“就不要他的藥,干嗎讓醫(yī)院賺錢!”輪到我就診,我疑惑地問剛才男子何以如此,老吳說:“他公費,平時沒病什么藥都來開,家里可能開成了藥房。隨他去,人太精明容易生病?!?/p>
當然,能不吃藥,就盡量不吃藥,能少吃藥,就盡量少吃,這應當是常識。有回在外開會,遇兒科專家王主任,說起另一番遭遇。診室來了個副教授帶孩子就診,一驚一乍的。奇怪,孩子來看病,你怎么知道家長是副教授呢?老王說,是他進門時自我介紹的。可是,難道副教授的孩子感冒了,就能享受特殊待遇?也許他真不知道江蘇省的“副教授”有多少萬。老王是個有海外留學和工作背景的專家,行事卻很低調(diào)。檢查過后,老王告訴副教授,沒什么關系,讓孩子多喝點水,多睡睡,就行了,不必用藥。沒想到副教授立刻變臉,劈頭蓋臉一頓大罵:“小孩子得了病你不給開藥,老子花五十塊掛專家號,就是聽你這種狗屁話的?”老王驚呆了,反復看那病歷封面,家庭住址的確填的是某某大學,于是喃喃自語:“沒藥能治了,沒藥能治了……”“后來呢?”我問。“后來他真的去投訴了,打了電話,又寫了信,纏不清似的,還真有人來調(diào)查了。幸虧醫(yī)院了解我,幾次來人安撫我,但我還是蠻傷心的,我是醫(yī)生,他找我看病,怎么又不信任我?”老王搖頭嘆息。像老王這樣不隨便開藥、主張盡量少用藥的醫(yī)生,在我們中國,很難被理解,更不用說那種會罵臟話的“副教授”了。
于是,診室里也就常見到另一種現(xiàn)象,病人剛坐下,醫(yī)生不問“哪里不舒服”,開口便是“你要什么”?搞得醫(yī)院像個大賣場似的。好多不信任及誤解,就在不知不覺中,漸漸纏成一堆亂麻。
【原載2014年5月6日《揚
子晚報·燈下漫筆》】
插圖/大處方/畢傳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