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口氣寫了二十多萬字,把關于本世紀中國詩歌的思考封進了一只漂流瓶。他有點悲觀,如同他難以預料中國的詩歌前景那樣,難以預料這瓶子將如何漂流。他意有所指地說,圖書館的命運不見得比一個個被迅速拆毀的村莊更幸運,而批評的命運也許更不樂觀。盡管如此,我還是樂意為這只漂流瓶祝福,為了它所傳達和描寫的中國詩歌精神漂流的行止。
作為青年批評家,霍俊明詩歌批評的成就,已為業(yè)界人士所共識。這本新著也是如此,它保持了霍俊明詩歌批評敏銳、準確、激情的特點,且較之以往,它觀察更深入、評說更尖銳、文字也更活潑精彩。這是為新世紀中國詩歌作出總體描述的批評文本,他的敘述有很強的概括力,具有整體性,我們從中得到的是關于中國新詩非常豐富的最新信息:新鮮的集聚、新鮮的面孔、新鮮的意象、新鮮的追求。他寫的是中國詩歌的世紀之新。
眼下一些詩歌批評的空泛化已是通病,那些批評往往通篇宏論而仍然令人茫然,他們不看重文本的細讀與分析,而且有意無意地模糊了和省略了評家自己的觀點?;艨∶鞯暮锰幨恰吧砣肫渚场保⒅亻喿x和辨析,他能在詩中尋出那些至關緊要的詩人的用心。他絕無夸夸其談的壞習氣,面對浩瀚駁雜的詩歌現象,他條分縷析,立論堅定。他是評家,往往“身歷其境”,積極熱情地參加各種詩歌集會,他與詩人們一道沉吟或高歌,卻沒忘了自己的工作:觀察、體驗、汲取、歸納,而后化為他的寓有理性又充滿激情的文字。
他的批評是健康的,在他這個年齡段也可以說是傳統(tǒng)的。他把詩歌置放在一個特定的時代語境中,它重視詩歌與時代的關連,他同情并焦慮于詩歌的尷尬與詩人的困頓,他更關注和張揚詩歌作為精神存在的價值。在物質至上的今日,精神是什么?精神附著在何方?他關懷著中國詩歌的存在狀態(tài),這是非常可貴的。
霍俊明文章好讀,熱情、飽滿,有一種氣勢。他沒有故作高深的姿態(tài),也沒有過多似是而非的引述。他的批評的最大特點是具體、實在,他拒絕空言。他也追求文章的華美,他有文采。而對比內容的結實而言,華美是第二位的,華美彰顯了他的理論的魅力。當然,有時他的“新詞”多了一些,有些讓人眼花。但他的確做得很不錯了,他還年輕。
霍俊明謙虛,說自己的閱讀和文字只是一些碎片。若是比較那些浩浩蕩蕩卻又不著邊際的長篇巨論,我寧可選擇他的這些“碎片”。行文中,他不止一次說到火車:“時代飛速向前,我們卻沒有了遠方。鐵路哐哐作響內心卻無比孤寂”;“伊沙在長安讀詩、寫詩、編詩,而京廣高鐵正在開通。我們與這個世界隔著那層并不深厚的玻璃,但是窗外的景色卻越來越模糊,內心越來越暈眩。”他的焦慮,也是我們的焦慮。但是此刻,我還是祝愿這只裝載著詩歌期望的漂流瓶,隨著浪花,飄向遠方,飄向不可知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