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曹雪芹出于贖罪的心理動機開始創(chuàng)作《紅樓夢》這部作品,由于在色、情、空三者之間一直矛盾的心理狀態(tài)使他并沒有形成完整的人生觀。不過曹雪芹卻在創(chuàng)作的過程中慢慢的消解了自己的悔恨和愧疚,實現(xiàn)了自己的心理預期,即靈魂的安詳,心靈的皈依。
關鍵詞:曹雪芹;《紅樓夢》;心理動機;心理狀態(tài);心理預期
作者歷經(jīng)十年創(chuàng)作,將自己的內(nèi)心獨白與人生感悟全部交付于這部作品,曹雪芹的創(chuàng)作心理必然在作品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這烙印是解讀作品不可回避的必經(jīng)之路。
一、心理動機:贖罪
關于愧、還、債這樣的字眼在文中頻繁出現(xiàn),如“實愧則有馀、悔則無益之大無可奈何之日也”;“半生潦倒之罪”;“雖我之罪固能不免”。[1]甲戌本第一回“無才可去補蒼天,枉入紅塵若許年”處有脂批“慚愧之言,嗚咽如聞”;“無材補天,幻形入世”處有脂批“八字便是一生慚恨”;“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都還他”處有脂批“知眼淚還債大都作者一人耳。余亦知此意,但不能說得出?!盵2]
對于曹雪芹懺悔的原因,用王國維《紅樓夢評論》中的一段話來解釋再準確不過了:“由于劇中之人物之位置及關系而不得不然者;非必有蛇蝎之性質(zhì)與意外之變故也,但由于普通之人物、普通之境遇,逼之不得不如是;彼等明知其害,交施之而交受之?!盵3]王國維是用叔本華的理論闡釋《紅樓夢》產(chǎn)生悲劇性的原因,而這也正是曹雪芹懺悔的原因。以黛玉為例,王國維的一句“劇中之人物之位置及關系而不得不然”找到了殺死黛玉的兇手:賈母、寶玉、王夫人等。這些都是最愛她的人,劇中的這些人,不能說是作惡之人,她們不過是本著自己的意念做事,賈母和王夫人為了家族的利益考慮,選擇了寶釵并沒有錯,寶玉因為心儀黛玉而不愿娶寶釵這也沒有錯,發(fā)生沖突的兩方完全擁有自己的理由,理由又全都是合理的。
悲涼之霧,遍披華林,然呼吸而領會者,獨寶玉而已。曹雪芹不同于常人之處在于他是時代的敏感者,經(jīng)歷繁華復又經(jīng)歷悲涼,其中緣由雖未全然了解,但自己卻默默承受著。他了解到在黛玉的悲劇中,自己也是參與者,不能保護自己心愛的女子,也沒有能力挽救自己的家庭。曹雪芹創(chuàng)作的心理動機就在于,他感受到了自己是有罪的,是對自己的罪在良知上的體認?!盁o才可去補蒼天”不是作者的自謙,而是作者深深地懺悔。
二、心理狀態(tài):矛盾
作家創(chuàng)作時矛盾的心理狀態(tài),幾乎是偉大作家的共同特質(zhì)。因而使作者無法形成一種明確的、完整的人生觀。
曹雪芹開篇即說“樂極生悲,人非物換。究竟是到頭一夢,萬境歸空”,有脂硯齋評語“四句乃一部之總綱”[2],又有《好了歌》作文章的思想,曹雪芹又刻畫了癩頭和尚與跛足道人的形象,在與林黛玉的對話當中,又有“無立足境,是方干凈”[1]這樣的話?!坝缮?,傳情入色,自色悟空”[1]便被認為是曹雪芹的人生觀。而事實上,曹雪芹一直在色、情、空三者之間矛盾著。
在人物描寫方面,黛玉是曹雪芹在《紅樓夢》中刻畫的“質(zhì)本潔來還潔去”的仙子,如同但丁筆下的貝亞特里采一樣,曹雪芹將林黛玉抬高到一個精神引導者的地位。作者筆下的寶釵有著封建社會賦予她的一切美德,懷有少女的熱情,卻用冷香丸來克制自己,以把自己培養(yǎng)成倫理道德所規(guī)范的賢惠女子。曹雪芹在刻畫這兩個人物的時候,其實就是自己內(nèi)心掙扎的過程,即到底是注重封建秩序還是注重個體自由。盡管曹雪芹在心理傾向上是偏重黛玉的,但是他面對的是強大的封建秩序,他要摧毀的,也是他賴以生存的家,而這家庭中的脈脈溫情,曹雪芹又是極其熱愛的。曹雪芹對這兩個人物的矛盾心理,也就是曹雪芹自我思想的斗爭。
還有一些場面的描寫,也是矛盾著的。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封龍禁衛(wèi),王熙鳳協(xié)理寧國府”,這一回本應該是悲痛和沉重的,但寫葬禮不描寫對逝者的悲痛,主要筆墨卻在展示鳳姐的管理能力上。第十八回“榮國府歸省慶元宵”,本應該是一片喜慶祥和的氣氛,但是這場面卻是一片悲痛。曹雪芹意識到,所謂喜慶的事,也未必喜慶,所謂的悲涼,也未必悲涼。另外,《情僧錄》這個作者曾考慮過的題名也可以看出,到底是如第一回所說的“大旨談情”,還是“自色悟空”,其實作者也是矛盾的,他想做的是情僧,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曹雪芹畢竟不是圣人,他對生活充滿了熱愛,無法“自色入空”。
正是由于曹雪芹的這種對于封建家族和個體自由之間選擇的矛盾性,使《紅樓夢》沒有成為一部反封建式悲劇的作品。如果曹雪芹對這個家族完全否定,那么賈寶玉就應該被描寫成一個斗士,與父母作斗爭,與封建體系作斗爭。曹雪芹意識到封建體系中的三綱五常有它自己的好處,他本身也是封建社會的維護者,只是他“困惑不解,說不清為什么一個看來遵循道德秩序的世界里,竟會出現(xiàn)這樣悲慘不幸的事情?!盵4]
曹雪芹無法跳出色、情、空的囚籠,便選擇以中庸的方式來解決了現(xiàn)實的問題,做了“情僧”。
三、心理預期的自我實現(xiàn):安詳
曹雪芹出于贖罪的心理動機開始創(chuàng)作這部作品,盡管作者并沒有在作品中表現(xiàn)出完整的人生觀,但是他的悔罪、懺悔的情感卻在創(chuàng)作的過程中得到了宣泄,靈魂的安詳是中國傳統(tǒng)悲劇中最想追求的東西,作者的這種懺悔之情在《紅樓夢》的創(chuàng)作過程中慢慢安詳。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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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王國維.紅樓夢評論[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
[4]朱光潛.悲劇心理學[M].張隆溪,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
作者簡介:于悅(1989-),吉林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