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部”

如今外交部的青年外交官，一提起老部，大都指的是北京朝內(nèi)大街225號，即現(xiàn)在國務院新聞辦所在地。但對于老外交官們，尤其是對那些新中國外交事業(yè)的拓荒者們來說，“老部”具有獨特的意義和惟一性。那么，這些外交前輩們心目中的“老部”在哪里呢？

不尋常的“外交部街”

1986年7月底，在北京最炎熱的時候，我背著行囊，獨自來到位于北京市東城區(qū)外交部街的世界知識出版社報到。

畢業(yè)前夕，主管分配工作的系輔導員問我有什么愿望。當時我的所謂理想是做一個像上海灘徐鑄成先生那樣的報人或者編輯。記得輔導員給了我兩個選擇，一個是商務印書館，一個是世界知識出版社。本來有很大可能去商務印書館的，我的老師林爾康先生也跟我介紹商務印書館，他弟弟當時在那里任總經(jīng)理。但考慮再三，由于不舍得丟棄學了四年的德語專業(yè)，最后還是選擇了世界知識出版社。

世界知識出版社是一家由曾任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的胡愈之先生創(chuàng)辦于1934年的老牌出版社。規(guī)模雖不大，外觀也不起眼，卻有著悠久的歷史和深厚的底蘊。更重要的是，這家出版社隸屬外交部。出版社的許多資深編輯也都與外交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如曾經(jīng)與我在同一間辦公室共事的兩位老編輯，就曾經(jīng)是駐蘇聯(lián)和駐丹麥的高級外交官?，F(xiàn)任駐烏拉圭大使的嚴邦華先生也曾與我們在同一個編輯部共事過，當時的編輯部主任吳妙發(fā)先生曾經(jīng)做過中國駐聯(lián)合國代表團的參贊。

出版社位于外交部街甲31號（如今已遷至距此不遠的干面胡同），其左鄰右舍當年也曾名流云集。29號院曾是有“科技泰斗、士子楷?！敝u的我國杰出化學及化學工程專家、中國重化學工業(yè)的開拓者侯德榜先生的故居；與昔日侯府一墻之隔的31號院，則曾是明代著名將領(lǐng)李成梁的府邸。李成梁其人，現(xiàn)代人大都已經(jīng)陌生，但在明代，曾有“東南戚繼光，東北李成梁”之說。李解甲之后居住在北京石大人胡同的寧遠伯府，石大人胡同即今之外交部街。李去世后不久，曾在其手下當馬童的努爾哈赤很快展露崢嶸，后成為大清王朝的奠基人和太祖。31號院還曾是大清攝政王多爾袞后代睿親王的府邸。

外交部街可謂是一幅政治風云滌蕩的歷史畫卷，那么是誰最早在這幅畫卷上落筆的呢？

一些老北京至今仍稱外交部街為“石大人胡同”，這個叫法有著500年的歷史淵源。明英宗年間，發(fā)生“土木之變”，英宗被俘，蒙古瓦刺軍進逼北京。危機時刻，兵部尚書于謙舉薦石亨擔任京營總兵，石不負眾望，在京城保衛(wèi)戰(zhàn)中大敗瓦刺軍。英宗復辟后，石亨因功晉爵武清侯，權(quán)傾朝野。而石亨的府邸所在地當時被稱為 “石大人胡同”，其時為1456年。

到了清末，為迎接德國皇太子來訪，清外務部（前身為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在這座豪宅基礎(chǔ)上，修建了外務部迎賓館，設(shè)計者和承包者為美國人堅利遜，迎賓館堪稱當時京城最豪華的西洋建筑?？上У氖牵缃襁@座西洋建筑只剩下一座山墻，世界知識出版社的讀者服務部就曾設(shè)在此處。

清朝滅亡后，當時聲望甚隆的袁世凱在迎賓館內(nèi)就任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tǒng)，其內(nèi)閣政府也設(shè)于此，袁世凱一直在此辦公。袁世凱還在此策動軍閥曹錕搞了“北京兵變”。1912年8月24日，孫中山北上進京，為表示對孫中山的尊重，袁世凱將孫的下榻處安排在石大人胡同迎賓館，自己則把總統(tǒng)府搬到鐵獅子胡同陸軍部大樓（今張自忠路3號段祺瑞執(zhí)政府舊址院內(nèi)）。駐留北京期間，孫、袁二人在石大人胡同迎賓館內(nèi)共會晤了13次之多。

孫中山離京南下后，袁世凱把設(shè)在東堂子胡同（離石大人胡同不遠）的民國政府外交部遷到了石大人胡同的迎賓館，石大人胡同從此改稱外交部街至今。

抗戰(zhàn)期間，汪偽政權(quán)的“華北政務委員會”也設(shè)在這里?？箲?zhàn)勝利后，傅作義將軍將其改成北平警備司令部。

1949年新中國成立后的11月8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在此正式成立。外交部街也從此走入了新紀元，新中國的外交事業(yè)開始在這里奠基……

新中國的外交部在此成立

我曾經(jīng)無數(shù)次走過外交部街的這座西洋建筑。西洋建筑在外交部街并不鮮見。在該胡同的西口有座院子，現(xiàn)在是協(xié)和醫(yī)院的家屬院，里面基本上都是小洋樓別墅。據(jù)說，著名醫(yī)學家、中國婦產(chǎn)醫(yī)學的開拓者林巧稚女士就曾在這里居住。

1949年11月8日晚8時，就在這座西洋建筑——外交部街30號東樓禮堂內(nèi)，在外交部全班人馬、170多雙興奮目光的注視下，51歲的新中國首任外交部長周恩來鄭重宣布：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成立。

其實，根據(jù)外交解密檔案，在此前幾日，也就是1949年11月3日下午1時，政務院總理兼外交部長周恩來就在中南海西花廳召集了外交部組建后的第一次會議，會議決定成立聯(lián)合辦公室。參加聯(lián)合辦公的人有：周恩來、李克農(nóng)、章漢夫、王炳南、伍修權(quán)、宦鄉(xiāng)、柯柏年、龔澎、喬冠華、楊剛、賴亞力等，確定了外交部各司的排序：蘇聯(lián)東歐司、亞洲司、西歐非洲司、美洲澳洲司、國際司、情報司，另有條約委員會、外交政策委員會。

按照毛澤東“另起爐灶”的外交方針，周恩來確定了新中國外交干部的基本組成。他們來自三方面：一、來自部隊和解放區(qū)，有豐富的斗爭經(jīng)驗，是干部來源的主體；二、在白區(qū)工作過的干部，經(jīng)受過“白色恐怖”的考驗，文化水平較高；三、有著全面領(lǐng)導經(jīng)驗的地方干部和青年大學生。

11月8日晚，就是這些出身、經(jīng)歷差異極大，但又為了今后共同的目標匯聚在外交部街的外交干部，在靜靜等待著一個莊嚴的歷史時刻。

周恩來首先微笑著從外交部辦公廳主任王炳南手上接過花名冊，逐個對號點名：

頭一個是王稼祥，外交部副部長，我國首任駐蘇聯(lián)大使?！凹谙橥疽呀?jīng)到達莫斯科，舉行開館升旗儀式了?！?/p>

接下來是李克農(nóng)，“克農(nóng)副部長現(xiàn)在主持外交部常務工作，老黨員、老紅軍，長期做情報和統(tǒng)戰(zhàn)工作?！?/p>

周恩來繼續(xù)介紹了辦公廳主任王炳南以及即將主持東歐司工作的伍修權(quán)將軍。他翻到下一頁名冊，“亞洲司司長沈端先，也就是有名的夏衍，我國著名的文學家、戲劇家、翻譯家，中國電影事業(yè)的開拓者之一。早年留學日本，精于日文，現(xiàn)在還在上海任宣傳部長，目前暫由喬冠華代理司長”。在念到喬冠華名字的時候，周恩來問他：“你的祖上是不是秀才？”喬冠華回答，上面幾代都是，到了父親這代不是了。周恩來對大家說：“所以他讀書就特別努力?！苯榻B完喬冠華，自然就提到龔澎。龔澎是外交部第一任情報司（新聞司前身）司長、喬冠華的夫人。龔澎的姐姐、國際司副司長龔普生，以及龔澎的姐夫、上文提到的章漢夫（外交部最初的三位副部長之一）也參加了成立大會。參加成立大會的還有閻寶航、董越千、宦鄉(xiāng)、柯柏年、賴亞力……從司長到科長、副科長，周恩來一個個念出他們的名字，遇到熟人還開一兩句玩笑。

這170多名新中國外交事業(yè)的開拓者當時都很年輕，除周恩來部長51歲、李克農(nóng)副部長50歲，王稼祥副部長和章漢夫副部長均只有43歲。10多位司級領(lǐng)導平均年齡不足40歲，最年長的美澳司司長兼蘇歐司司長柯柏年僅44歲，最年輕的司長龔澎只有34歲。

就是在這次新中國第一批外交官走馬上任的大會上，周恩來鄭重叮嚀：“外交無小事，切不可掉以輕心?！薄巴饨还ぷ髡卟荒軄y搞，不能沖動……真正成為一個外交戰(zhàn)士，必須磨煉自己……外交同軍隊一樣，不過是文打而已，文打武打是一樣的?！薄巴饨粺o小事”和“文裝解放軍”從此成為新中國外交官恪守的宗旨。

“文革”開始后，外交部遷往距此不遠的朝陽門內(nèi)大街。而經(jīng)歷了清朝、民國以及新中國三朝外交風云變遷的老街雖然依舊保留了“外交部街”的名字，但人們再也看不見外交官們忙碌的身影。最令人遺憾的是，老外交官們記憶中的“老部”，先是被改為倉庫，自1974年起，又變成了外交部的職工宿舍和世界知識出版社，其院內(nèi)的假山和老樓等獨具特色的老建筑被陸續(xù)拆建，僅剩下迎賓館正門的一座灰色的西洋式門樓。最后，那座蘊涵著無盡歷史滄桑的西洋門樓，也被一堵磚墻遮住，徹底從世人眼里消逝。

唯一殘存的，是后人對老部的殘缺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