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壽泉
第六屆江蘇省戲劇獎·紅梅獎大賽于今年9月2 8日在淮安落下帷幕,揚州市揚劇研究所的7名參賽選手全部獲獎,取得了3金1銀3銅的好成績,不僅刷新了上屆記錄,而且所獲金牌和獎牌總數均列全省第一。江蘇省戲劇家協會主席、本屆紅梅獎大賽評委會主任汪人元先生在看完全程比賽后,高興地說:“揚州參賽選手的整體水平、綜合素質都令人震撼,揚州對于戲劇后備人才培養(yǎng)的經驗值得借鑒和推廣?!背扇缛菀讌s艱辛,揚劇新人在本次賽事上嶄露頭角、成績斐然,絕非偶然。其背后離不開眾多扶持者的精心栽培,更離不開一整套人才培養(yǎng)戰(zhàn)略和機制的決定性作用。為此,筆者作為這批孩子們成長的知情人和見證者,嘗試解讀揚劇后備人才的培養(yǎng)路徑。
中國著名戲劇理論家王元化曾經指出:“戲劇的生命力在于傳承,其關鍵是后備人才的培養(yǎng)?!倍鴳蚯瞬诺呐囵B(yǎng)和成長,有一個相對漫長的周期。從久負盛名的民國“富連成”科班,到解放后的戲曲學院、戲校和劇團自辦學員班,基本上因循“三年開坯、三年學戲、三年跟團、三年成角”這么一種螺旋上升的路數。沒有1 0來年的摸爬滾打,一個小演員很難真正站到舞臺中央。成才的科學規(guī)律和各種偶然性,既矛盾又統(tǒng)一,絕非人的主觀意志就能決定,“順其自然”或“拔苗助長”都不可取。所以,一個劇團,一個劇種,演員年齡斷層可以容忍1 0年,也許2 0年,若是到達3 0年,即整整一代人以上,勢必岌岌可危,離活化石不遠了!
揚劇作為首批國家級“非遺”,近百年來人才輩出、流派紛呈,有過輝煌,也有過失落。原揚州市揚劇團自1 9 9 6屆最后一批藝校學員進團后,1 5年來沒再吸納一個新人;同時,揚州文化藝術學校也停辦了揚劇專業(yè)教學。隨著李開敏、汪琴等老一輩藝術家相繼退休,揚劇領軍人物李政成,率領葛瑞蓮、孫愛民等為代表的青年中堅力量擔起了承前啟后的歷史重任,創(chuàng)造了揚劇事業(yè)的新輝煌,他們各自的藝術造詣和社會影響暫不在本文討論。但是,一個嚴峻的現實問題,早在2 1世紀初便糾結于所有喜愛揚劇的人們心頭——這就是在步入中年、走向巔峰以后的“李政成們”之后,又有誰來接棒?“后李政成時代”,又有誰能撐起揚劇事業(yè)這片天?這已不是一個劇團、幾位藝術家的危機,而是廣大揚劇愛好者的憂慮,乃至揚州和江蘇“非遺”品種的存亡之急!
正是出于這樣的危機感、緊迫感,揚州宣傳文化主管部門,連同文藝界的人大代表、政協委員,多次報告和呼吁市委、政府關心重視揚劇后備人才的培養(yǎng)問題。市領導親臨劇團和藝校調研,果斷決策,從2 0 0 7年起恢復藝校揚劇班招生,學費全免。財政、人社、教育等相關部門傾情支持,在編制、經費諸關鍵問題上給予政策性、制度化的批復和回應。社會上一些深明大義的企業(yè)家慷慨解囊,為小學員捐贈贊助了若干生活設施及教學器材。新聞媒體也長時間地跟進報道,激起市民對這一文化現象的廣泛關注??梢哉f,“揚劇后繼有人”、“揚劇傳承有望”成為當時社會輿論的焦點,熱度久久不退。即使有人戲稱它是一場“成功的炒作”,卻也從一個側面印證了小康時代人民大眾的文化自覺。無論是政府領導,還是演員百姓,都難能可貴地取得共識,并付之實際行動,令百年揚劇又萌新芽,再現春色。
從優(yōu)選生源開始,藝校就和揚劇團緊密合作,突破了過去團、校隔行如隔山,井水不犯河水的舊格局,把培養(yǎng)揚劇新苗當作共同的事業(yè)、共同的追求。
打基礎,開坯子,學校有一套相對固定的教學方式。老師們循序漸進地引導學員掌握“四功五法”,而且以傳統(tǒng)京劇和昆曲的形體功、把子功、毯子功等為重點,刻苦訓練他們的身段、招式和內心的節(jié)奏感、韻律感,力求中規(guī)中矩,一絲不茍。本屆“紅梅獎”大賽上,揚州選手們取得的優(yōu)異成績,完全得益于平日扎實的基本功。
地方劇種最大的藝術特色,在于它自成體系的唱腔,揚劇也不例外。保持和弘揚這一優(yōu)美動聽的演唱技巧,是傳承揚劇基本功里的基本功。揚劇團自學員入學起,就委派幾位重量級的主要演員跟班教唱。他們盡管還負擔著正常演出和排演新戲的繁重任務,仍然樂此不疲地帶領小學員朝練暮習,不辭辛苦,不計報酬。用葛瑞蓮老師的話說,“我們也是從藝校出來的,深知成才的不易。平時多教給孩子們一點揚劇的真經,可以免走不少彎路。”
正因為改變了以往學校只管教學、劇團只管進人,結果時常發(fā)生學非所用或供需脫節(jié)的尷尬局面,以致嚴重影響事業(yè)發(fā)展的陳規(guī)陋制,揚州藝校與揚劇研究所在因材施教和定向培養(yǎng)專業(yè)人才這兩點上,才配合得相當默契。簡單歸納,不妨稱作“京昆打底,揚劇塑形,武功立身,文嗓拔群”。
任何一個成功的戲曲演員,除了必備的天賦、勤奮、敬業(yè)和機遇而外,開闊的藝術視野及舉一反三的感悟能力,則是其走向輝煌的重要基石。中國戲劇梅花獎獲得者、揚劇王子李政成利用他在中國劇協“梅花獎”藝術團結下的人脈資源,誠邀裴艷玲、谷好好、武陵云、齊愛云等各類戲曲“梅花獎”得主以及龔隱雷、錢振榮等國家一級演員,來給揚劇班學員授課,并特聘師傅裴艷玲大師擔任揚州藝校名譽校長。裴校長慨然應允,來校第一課,便是給孩子們深情講述她自己學戲的艱辛歷程,諄諄勉勵大家珍惜眼下的習藝環(huán)境和青春時光,把揚劇火種一代一代的傳承下去。在裴艷玲和李政成這一對師徒人格魅力的感召下,京、昆、越、梆子、黃梅、眉戶、秦腔等藝術家們,帶著本劇種的絕技絕活和各自的拿手好戲,相繼進入課堂。小學員們的眼界大開,明白了一個最樸素的道理,“博采眾長,為我所用”。
事實也是如此,雖然學員的起步階段只在模仿,“依葫蘆畫瓢”,但是態(tài)度認真,學習到位,假以時日便能脫穎而出。2 0 1 1年在泰州舉行的全國戲曲“小梅花”大賽上,年僅1 4歲的小演員游佳琦以一出正宗的昆曲《夜奔》震驚全場,摘得專業(yè)組金獎。評委們都被這個滿臉稚氣卻一身硬功的“小林沖”折服了,認為從他這里可以看到“祖師”裴艷玲和師傅李政成的影子。
有一度時期,“師帶徒”的傳統(tǒng)方式被批判為“封建余孽”而棄之如敝履,代替它的就是完全大鍋飯式的現代課堂教學。其實,給少數天分高、可塑性強的孩子“開小灶”,從來也沒有真正杜絕過,在每所戲曲學校都是公開的秘密。原因在于師徒之間的口傳心授,更有利于流派、風格、譜系的繼承,而這是上大課怎么也做不到的。有鑒于此,揚劇班教學一方面嚴格按照課程大綱序時穩(wěn)進,另一方面也不避諱拜師收徒,本著自覺自愿和雙向選擇的原則,揚研所副高職稱以上的演員都愉快而負責任地認收了自己心愛的徒弟,還有一些孩子拜了外劇種的專家老師,結對傳授。教學相長蔚為風氣,所帶來的嶄新局面就是學徒得到實惠,素養(yǎng)大增,師傅們則誠惶誠恐,傾囊而出,不敢有半點的懈怠和馬虎,甚至激勵他們在業(yè)務上更進一步。
演員教徒,側重在戲上,舉凡揚劇經典折子、片斷和最具代表性的唱段,皆悉數手把手、口對口地示范演講。實踐證明,“以戲帶人”最見成效。學生從簡單模仿到逐漸領悟,再到融入角色并糅進內心的體驗,加以個性化的發(fā)揮與創(chuàng)造,便使得這一過程富有了藝術而非純技術的含量。5年在校學習轉眼過去,圍繞學員告別校園前的匯報演出,選什么劇目曾有一番激烈的爭論。每個老師都想讓自己的學生亮出最拿手的折子戲,但團方和校方反復掂量,認為戲劇本是綜合藝術,行當越是齊全、流派越是紛呈的群戲,越能展現揚劇班幾十個孩子的整體風貌。同時,這也是對他們進團實習之前集體主義觀念的一次測試和考驗。于是,8 0年代老一茬揚劇班畢業(yè)演出轟動蘇滬皖的揚劇經典大戲《百歲掛帥》,再一次由這批小師弟、小師妹們來全體擔綱。盛夏酷暑,緊鑼密鼓,初出茅廬的娃娃們在揚州大劇院有聲有色地上演了這出龍虎風云會。齊整的陣容,挺拔的英姿,雋永的文唱,鏗鏘的武打,滿臺生輝,傾倒觀眾,讓揚州市民切切實實地看到了揚劇的希望。不久,他們又應邀赴南京為國際藝術節(jié)中外嘉賓獻演,同樣搏得驚喜的喝彩和高度的評價。省文化廳副廳長高云看戲后高興地說,早就聽說揚州有一批揚劇好苗子,今天一見,果不其然。這充分說明揚州在落實省領導“出人、出戲、出效益”的要求和后備人才培養(yǎng)上是卓有成效的。
不僅如此,這臺大戲還烘云托月般地推出了幾位很有潛質的揚劇新秀,開辟了他們將來發(fā)展的藝術道路。本屆“紅梅獎”大賽,他們斬關奪將,摘金取銀,不但展現了自身的技藝超群,也凸顯了青年揚劇的整體實力?!半r鳳清于老鳳聲”,新陳代謝的辯證法在揚劇后備人才的培養(yǎng)上開出明艷之花,結出豐碩之果。
關愛下一代,就是關愛揚劇的未來。2 0 1 2年9月,孩子們來到揚劇研究所實習,所領導和老師們投入大量人力、精力和財力,克服種種困難,盡最大努力給這批孩子營造“回家”的感覺。首先縮減了辦公場所,優(yōu)先安排學員宿舍、裝空調。市區(qū)但凡有戲曲演出,所里都會自費買票,讓學員們去現場取經。目前,3 0名學員已經全部成為研究所的在編人員,從根本上提供了學員的權益保障。
為進一步培養(yǎng)揚劇事業(yè)的高端后備人才,研究所已同中國戲曲學院達成合作意向,保舉3 0名學員明年通過專業(yè)考試和統(tǒng)一高考,爭取進入國戲表演系本科班學習。這對戲曲人才來說,無疑是最佳的充電方式。學院也十分樂意,并基本選定揚州藝校和揚劇研究所成為國戲的生源基地以及教學實踐基地,擇日掛牌。目前,揚劇研究所借助附中東部校區(qū),給學員們單獨開班,專門補習文化課,藉以豐富他們的文化積淀。
未來在國戲的4年學習,將采用“2+1+1”的方式,即兩年在校學習,一年回團實踐,一年排演畢業(yè)大戲。在拓寬視野、豐富營養(yǎng)的同時,不丟揚劇根本,將成為藝術院校為地方定向培養(yǎng)高素質人才的一種新模式。也曾有人擔心,好苗子去了國戲后,還會不會再回揚州?對此,研究所領導班子信心滿滿,他們認為,即使有人不回,那也是對全國戲曲界的貢獻,何況今天的揚劇已筑就起非同一般的可持續(xù)發(fā)展平臺,是人才總有大顯身手的機會。
試看明日之揚劇,必是新人舉大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