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靜
古人是將古琴當(dāng)作一件藝術(shù)品來對待的,而非一般樂器,仿如繪畫書法,更是作為一種心情的寄托,一種情趣的投射。至于銘文,那就要看你的情致了。好像讀書人書房的齋名,濃淡素艷隨自己所好,當(dāng)然要在梓木或杉木的琴底雕鐫,無上乘的書印和木雕功夫恐難為。明人有小詩:“一琴幾上閑,數(shù)竹窗外碧。簾戶寂無人,春風(fēng)自吹入?!笨v然窗外高樓林立,市聲嘈雜,看幾上一張古琴恬然安寧地靜臥著,或許也不必一定松濤山澗流的想象,心頭安然就好。
前幾天在微博上看到有專事操縵斫琴的博友曬出剛斫好的古琴毛坯,扁蕉葉款,說是老杉木所制,尚未上漆。淡淡木色,柔柔蕉卷,初冬陽光里淡淡然,亦似安靜地等待著一遍遍髹漆而華麗轉(zhuǎn)身,發(fā)出寧靜致遠的琴音。
在中國樂器中,古琴的聲音是特別的,不似二胡如泣如訴,卻比之委婉纏綿,是那種回旋往復(fù)的纏綿,有點心痛;不如古箏響亮歡快,演奏效果立竿見影,而卻平和沉穩(wěn),有一種往心里去的吟哦;也不像琵琶那么鋒芒畢露,大珠小珠落玉盤式的直接了然。古琴是細膩含蓄的,吟揉綽注的指法不動聲色地控制著輕緩急重。這樣的聲音決定了它不宜作合奏樂器,適獨奏。能與古琴相和的,惟有簫了,簫的幽怨迷離和琴的古雅通脫糅成林下之風(fēng),超脫現(xiàn)實之境,說起來這也正是古琴之于傳統(tǒng)文人們的迷情。
大概是在上世紀(jì)90年代中期的樣子吧,突然就喜歡上了古琴曲。古琴也算是讀大學(xué)時就略知一二的,林黛玉的瑤琴,諸葛亮的城頭撫琴,宋徽宗的《聽琴圖》,操縵或聽琴是古代文人墨客修身養(yǎng)性心情寄托之文化傳統(tǒng),所以琴棋書畫之“琴”為首也。漸漸地,覺得聽不過癮了,想著也能動動手就好了,于是,90年代后期就跟了音樂學(xué)院退休的琴家學(xué)琴。雖然毫無音樂基礎(chǔ),耳音也不甚靈敏,自嘲五音不全,但笨鳥先飛式地學(xué)下來,時而也能撫琴一曲做一回票友。但,古琴入門或許倒也不太難,若要精深則需一輩子的修行,技巧和詩外功夫兩樣缺一不可。后來居所遷遠了,漸漸不去老師家回課了,琴少彈了,手也生了起來。不過,安慰自己本不是做琴人,彈得不好,聽聽琴曲也是好,仿若虛空里勾剔抹挑聲聲落實。漸漸的,我發(fā)現(xiàn)即便不聽不彈,只是看琴,看一張古琴安靜地臥于琴桌或掛置墻頭,也生歡喜心,古琴的聲音一樣裊繞地升起,仿佛人貼合著,回旋往復(fù)。
生漆與鹿角霜粉調(diào)和髹成的琴身通體光潤,13個或螺鈿或玉石的徽位隱隱閃爍,配合褐黑交錯的顏色和修麗線條,若澄凈似水的處子,似淡定從容的道人,目光摩挲,經(jīng)久耐看。
家有琴兩張,一為仲尼式,一乃蕉葉式,均為上世紀(jì)90年代入手。
仲尼式是古琴常見式樣,長約120厘米,寬20厘米,厚6厘米。蕉葉式與仲尼式大致相仿,只是琴身邊沿婉轉(zhuǎn)如芭蕉葉,故名。手頭的這張仲尼式是西安斫琴家李明忠先生所制,從林先生處購得,龍池鳳沼內(nèi)有碎木片拼接痕跡,林先生說此為百衲琴。不過,后來看琴史資料,這樣的應(yīng)該只是局部“百衲”罷了。說起百衲琴的創(chuàng)始,史稱發(fā)生在唐代,有出自雷威和李勉兩種說法。雷威是四川斫琴高手,得名于盛唐之世。李勉是安史之亂跟隨太子即位于靈武的宗親之一,他本來生活在長安,也是一個古琴家,后來經(jīng)肅宗、代宗朝,官至宰相,善制琴?!稓v代名畫記》說:“公手斫雅琴,尤佳者曰響泉、曰韻磬?!薄肚偈贰份d:“勉有所自制,天下以為寶,樂家傳響泉、韻磬皆勉所愛者?;蛟?,其造琴,新舊桐材扣之合律者,裁而膠綴之,號百衲琴,其響泉韻磬,弦一上十年不斷,其制器可謂臻妙,非達于琴者,孰能與于此乎?!?/p>
話說真正的傳世百衲琴屈指可數(shù),我這張今人所制的琴局部百衲,想來也就是這個意思了。好的琴,還在于音色如何。當(dāng)然,采用木材的講究也是音色之好壞的重要因素。琴面通常以桐木、杉木等松質(zhì)木料為之;琴底呢,則常以梓木等硬木所制,以利音響反射。彈琴的做琴的均言以老木材斫琴為佳。手頭的這款仲尼琴,琴音比較清,有泠泠之感,尾韻細膩,彈《梅花三弄》、《平沙落雁》感覺很輕靈細致。
蕉葉式的則是隔了幾年所購,也是從林先生處買的,依然是李明忠先生所斫。起因于一次在林先生家上課,看到他用來上課的琴換了,換了張寬展的蕉葉琴,髹漆比仲尼式的要深,光澤仿若牛角。散音渾厚樸質(zhì),回音很長很厚;按音則渾樸里帶出細膩,心頭不由喜愛。不想,林先生說此琴已被人訂購啦,如果要買,得等過一陣西安那邊送琴過來。好吧,那就等吧。當(dāng)然是等來了,只是蕉葉略微窄了些,試了試音,也還渾厚寬闊,就是它了。一直喜歡蕉葉式邊沿的柔婉,比仲尼式的中規(guī)中矩多了些小小的嫵媚,但亦然清雅。
果然,“蕉葉”比“仲尼”的音質(zhì)更適合彈《普庵咒》、《陽關(guān)三疊》這些風(fēng)格的曲子,《普庵咒》的渾樸淡然由這張“蕉葉”來表現(xiàn)真是空闊不少。還有《憶故人》中開頭部分的揉弦,那種回憶思念的深情讓“蕉葉”來傳達,手指在琴弦亦如吟揉在心頭,寸寸的思念哪。由此,心念起來,彈得多的是“蕉葉”。平日里不彈,也是“蕉葉”臥在琴桌上。
買過一本《古琴薈珍》,是香港琴人沈興順先生所藏的百張古琴珍品“硯琴齋宋元明清古琴展”之薈萃,形制、色澤、腹紋、雁足的材質(zhì)、題款等,令人流連。雖無緣親見,從圖片所觀,已然欣悅。嘗在滬上琴人家看到過宋明清時期的古琴,體輕,音明而厚,余韻長,琴面經(jīng)過修繕,冰裂紋牛毛段等“斷紋”亦隱現(xiàn)可見。多年前有幸在一張清朝琴上彈過《平沙落雁》”,那是在林先生家。那次林先生興致好,取下墻上的清朝琴,彈將起來,也放手讓我過過癮。也奇怪,平日里不夠松弛的手指在老琴上不由自主就放松了,尤其大拇指和無名指的揉吟沉著細膩不少,而且整個人也慢慢放松了,雖未及“聲如鐘,人如松”的師訓(xùn),感覺一下子接近許多。莫非幾代人的“勾剔抹挑”,幾代人的琴心琴意已凝成琴魂,以助后人?
現(xiàn)在我們可以在博物館見到最早的古琴是唐琴。唐朝以前的古琴面貌如何,目前暫無傳世真品可見,惟于一些考古所得和現(xiàn)存古畫中略窺一二。如1978年出土的湖北隨縣戰(zhàn)國曾侯乙墓十弦琴、1973年出土的湖南長沙馬王堆西漢墓之七弦琴,以及1993年出土的湖北荊門市郭店村戰(zhàn)國墓之七弦琴,這些出土琴是否為早期古琴琴貌,還尚未定論,現(xiàn)暫稱之為類琴樂器或琴屬樂器。
猶如唐詩唐三彩唐仕女畫的飛揚端麗,古琴的天地一樣燦爛無比。唐朝的傳世琴樣就有伏羲、神農(nóng)、鳳勢、連珠、師曠、子期及唐末始現(xiàn)的仲尼式等。造型亦呈唐朗然雍容氣象,渾圓,豐腴,晚唐時雖渾厚漸遜,圓則依然。盛唐的“九宵環(huán)珮”琴和晚唐“獨幽”琴我們還是可以通過圖片一親芳澤。說是2012年10月11日開展的上海國際樂器展,本來有計劃展出“九霄環(huán)珮”琴,主辦方為此購買了高額保險。報道說開幕前一日李祥霆先生抱著這張最古老的古琴到展會一看,認為不宜展出,因為人流多,聲音雜,實在不宜讓“九霄環(huán)珮”置身于此。其實也無妨,有機會到博物館去看“九霄環(huán)珮”吧。
“唐圓宋扁”,宋琴看上去比較苗條,清瘦些,風(fēng)格感覺若南宋“玉壺冰”和“海月清輝”的琴名,是清微淡遠的味道。
元代的琴多見小巧的仲尼式,傳世“清籟”琴背面小篆楷書篆刻,琴軫雁足皆玉制,呈玲瓏勻細之感。
因元代歷史較短,制琴之風(fēng)盛在明朝,也因此,明琴多有傳世,現(xiàn)今亦可覓到。明琴式樣在以往基礎(chǔ)上有新的創(chuàng)制,如“洛象”琴、飛瀑連珠等。
到了清朝,彈琴風(fēng)氣甚,無論帝王公卿,還是布衣隱逸,凡嗜琴者又多有搜集古琴的雅好,有的琴家甚至躬親揮斧延工繩墨自己制琴,加之清朝刊行的琴譜之多超過前代,所以,清琴流傳至今的數(shù)量較多。清琴式樣秉承明末遺風(fēng),不失規(guī)矩,時有創(chuàng)新?;蚰阌兴恢砬褰乃枷爰?、“戊戌六君子”之一的譚嗣同還有題為“殘雷”的落霞式古琴傳世。
傳世古琴大多于底板鐫有銘文,有琴名,如“鳴泉”、“雪濤”、“懸崖飛瀑”、“戛玉”等等。有題詩,明正德年間的“天風(fēng)環(huán)珮”琴,龍池左右側(cè)刻行書“風(fēng)月弄吟昭性樂,形神和暢養(yǎng)天真”。有的琴腹里面銘有款識。銘文真草隸篆都有。一張好琴,如一幅中國畫,筆墨是一,詩書印斷不可缺,如此渾然一體,方為欣賞整體。而有的古琴,還于琴底精雕細刻花鳥人物,如“金銀平紋琴”,添古琴富麗于渾樸之外,有的則在焦尾雕刻花卉圖案以裝飾。
篆刻雕飾,一般多見于古代傳世之琴。感覺古人是將古琴當(dāng)作一件藝術(shù)品來對待的,而非一般樂器,仿如繪畫書法,更是作為一種心情的寄托,一種情趣的投射。相比較,今人所制古琴就比較單調(diào)了,連基本的款識都沒有,即使為名家所制,是否因為批量生產(chǎn)的商業(yè)化所致?至于銘文,那就要看你的情致了。好像讀書人書房的齋名,濃淡素艷隨自己所好,當(dāng)然要在梓木或杉木的琴底雕鐫,無上乘的書印和木雕功夫恐難為。
明人有小詩:“一琴幾上閑,數(shù)竹窗外碧。簾戶寂無人,春風(fēng)自吹入?!?/p>
縱然窗外高樓林立,市聲嘈雜,看幾上一張古琴恬然安寧地靜臥著,或許也不必一定松濤山澗流的想象,心頭安然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