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起床,伸一個懶腰,抖一抖睡眠的殘屑,拍一拍睡夢的殘篇斷章,瞅一瞅窗外……天空像一塊布,灰墨色的云朵是布上的墨荷花紋,剛升上半空的太陽像手電筒一樣從布的那邊照過來,給云朵鑲上了金邊。我想,扯這塊墨荷綴金邊的布來裁一件旗袍,穿了一定好看。這樣想著,心里就盛滿了歡喜。
挎上菜籃,踏著晨光,去菜市場,采擷一把人間的煙火。
走在馬路上,感覺像是置身于音樂會場里,正在聽一場盛大的音樂會。那開車趕路的,鳴著車喇叭,像是小提琴演奏,有點聒噪;上學的孩子,腳步輕快,聲音清亮,是笛子的短音;擺攤的、賣早點的,偶爾洪亮地吆喝一聲,是鋼琴伴奏……來到菜市場,喜歡看菜農(nóng)黝黑的臉上淳樸的笑容,就像是見到親人一般親切。買一把小青菜,因為青菜上還掛著露珠昨夜的美夢;挑幾個西紅柿,因為西紅柿紅撲撲的臉蛋上藏著陽光的熱度;撿幾根豆角,從豆角婀娜的腰肢上依然可窺見她曾與風共跳了一支曼妙的舞蹈。
挎著菜籃,只覺得沉甸甸的。菜籃里裝的不僅僅是菜,還有小小的歡樂和淺淺的喜悅,讓人感覺無比幸福!
吃罷早餐,照常是侍弄小菜園的時間。也效仿陶家人,在家的院墻邊,開辟了一塊荒地種菜。每個早晨,流連于菜園,澆水,拔草,翻土……忙得不亦樂乎,感覺像是從21世紀的今天,慢慢溯洄到了遠古的詩經(jīng)時代。
詩經(jīng)時代的女人是幸福的。她們到田間摘鮮嫩的莧菜、阡陌旁開花的薺菜,于四野拔綠得可人的馬蘭……準備回家做幾樣可口的特色小菜。采野菜的女人,有的抱著滿懷的野菜如抱子,有的滿裙擺的車前子掖在腰帶間如同懷孕了似的,于是她們相互取笑著、嬉鬧著回家,田野上空飄散著她們響亮的快樂的笑聲……她們那時所處的時代,與現(xiàn)代簡直有著天壤之別。他們男耕女織,過著最簡單樸實的生活,沒有膨脹的物欲,而僅僅是一次采擷,也如此幸福!
在這個早晨,我頓悟了。我愿意從物欲的外殼退回自省、淡泊的內(nèi)核。沒有豪宅高樓住,我甘于住我的小陋室;沒有車子,我甘愿以步代車,享受行走的快樂;沒有更多的票子,我愿過粗茶淡飯的簡單生活。
晨間,陽光猶如舊友一般每天準時來訪,照亮這個生機盎然的小菜園。我感覺種菜就如同寫作,有相同的快樂。這樣一想,頓覺我的小菜園就像一本雜志了。那長得齊齊整整、綠得發(fā)亮的小青菜是一首長詩,沒有平平仄仄的格律限制,沒有押韻的要求,這首詩因而作得一氣呵成,如溪水般自然流暢;那猶如女人長發(fā)一般披掛滿枝頭的豆角,是一篇情趣相映的散文,抒情的、懷舊的;那長得高低跌宕、爬得到處都是的番薯藤,是一篇小說,訴說著塵世的悲歡離合、愛恨情仇……這些文章,不需編輯審核,不需校對修改,直接發(fā)表在大地這本雜志上。這本雜志不叫“生活”,也不叫“田園”,而該是“無題”。“無題”是一種境界,一種佛禪,只有用心參悟的人才能懂!
當太陽爬上了高高的枝頭,俯瞰這個世間,我知道,我幸福的早晨又在另一頁,等著我明天去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