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高家里有A、B兩張陜北民歌的光盤,這是一位同事出差去西安給他捎回來的。老高喜歡陜北民歌,總覺得陜北民歌中的那種蒼涼、那種聲嘶力竭的吼叫,很有味道。所以,兩年前單位有人出差去西安,老高掏出100元錢給了人家,說無論如何捎回張陜北民歌的光盤。那人還真夠意思,十幾天回來后,不但捎回了光盤,還捎回了一本陜北民歌歌曲集。
從那以后,老高在家閑著沒事時,就把光盤放進音響里聽陜北民歌,遇到好聽的歌自己不會唱,便翻開歌曲集,對照著哼哼兩段:
這么長的個辮子探呀么探不上個天,
這么好的妹妹呀見呀么見不上個面。
這么大的個鍋來下呀么下不下兩顆顆米,
這么旺的些火來呀燒呀么燒不熱個你……
……
要么就是:
走頭頭的那個騾子兒喲,三盞盞的那個燈,
哎呀戴上得那個鈴子兒喲,哇哇得兒的那個
聲
你若是我的哥哥兒喲,招一招那個手,
哎呀你不是我的哥哥兒喲,走你的那個路。
……
老高很特殊,別人家里有音響,都搗鼓很多光盤,尤其以西方古典音樂為主。什么莫扎特、貝多芬、蕭邦、施特勞斯等等,而老高卻只聽陜北民歌,別的光盤不聽,也不買。
最近,給兒子籌款買房,老高的想象力大幅提高。只要一打開音響聽陜北民歌,老高的腦子里就產(chǎn)生了幻覺。隨著音響里傳出的那高亢的腔調(diào),老高就覺得自己一家人住在了黃土高原。在黃土高原的一面南坡上,老高正在挖窯洞。他光著膀子,身上肌肉發(fā)達,皮膚被太陽曬得油光閃亮。老高揮著鎬,一鎬一鎬地刨著,妻子和兒子在他的身后,用槐樹條子編的筐,一筐一筐地往外運刨下來的土。
黃土高原上的老高,一共擁有兩孔窯洞,一孔是他和妻子住的,一孔是招待親戚或客人用的?,F(xiàn)在,兒子已經(jīng)26歲了,交上了女朋友,并開始談婚論嫁。老高便利用雙休日,在自家的兩孔窯洞旁邊,開始挖第三孔窯洞。這第三孔窯洞,就是兒子的新房。老高一邊挖洞一邊想,兒子結婚還得兩年以后,利用雙休日,自己這么不緊不慢地挖著,權當鍛煉身體了,又不花錢,何樂而不為?
等著窯洞挖好了——也不需要太大,100個平米即可,和城里的樓房一樣,洞里可以挖出臥室、客廳、廚房和衛(wèi)生間,一頁大木門鑲在朝南的洞口,門上的兩扇玻璃窗锃明瓦亮。如果需要,還可以再安上一扇鐵制防盜門。兒子買了汽車,那就再挖一個窯洞當車庫。
離老高家三孔窯洞處,就是一條柏油馬路,馬路那邊就是城市,城市里高樓大廈,車水馬龍。這一切,老高一點兒也不稀罕,他有自己的三孔窯洞,窯洞里冬暖夏涼,既不用擔心冬天集中供暖不暢,也不用心疼夏天開空調(diào)費電。窯洞前面的院子里,還可以種點瓜果菜蔬。閑暇時,老高可以支把藤椅坐在窯洞外,手捧一卷,大聲朗讀陶淵明的《桃花源記》……
一張盤唱完了,老高的白日夢也醒了。他沒在黃土高原,也沒有三孔窯洞。他身上的肌肉并不發(fā)達,皮膚也不油光閃亮。他姓高,是一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老頭兒,在離黃土高原幾千公里的一座沿海城市里生活著,一輩子憋憋屈屈地當了一名機關里的小科長,直到年滿55歲內(nèi)退回家。只有一件事是真的,那就是老高的兒子真的26歲了,真的有了女朋友,也真的開始談婚論嫁了。
現(xiàn)在,讓老高焦慮的是,花了75萬元,給兒子買了個75平米的兩室一廳房,妻子傾其所有,只拿出了50萬元,還差25萬元需要貸款。老高和妻子都是50歲開外的人了,辛辛苦苦干了一輩子,到頭來不但一貧如洗,還成了房奴。
老高屈指算了算,貸款25萬元,20年還清,每月要還1500元左右,等到他和妻子省吃儉用還完了貸款,人生基本也到頭了。當然可以讓兒子還款,可現(xiàn)在80后的年輕人,如果不是特別優(yōu)秀,給人家打工根本別指望掙什么錢。老高的兒子在一家公司干營銷業(yè)務,連工資加獎金平均每月剛夠2500,兒子的女朋友是一家商場的收銀員,月收入一千二三。這樣的經(jīng)濟條件,如果每月還1500元的房貸,剩下的錢,在現(xiàn)今的物價指數(shù)下,生活就要捉襟見肘了。
不管怎么說,老高還是機關的正科級干部,60歲正式退休后,每月有近5000元的收入,妻子是老國有企業(yè)的職工,已退休兩年,每月2000,拿出妻子的工資還房貸,老高一人的工資還是勉強可以支撐家庭費用的?,F(xiàn)在都是獨生子女,哪個做老子的都想讓孩子生活得好一點。
當初給兒子一定下這套房子,老高和妻子,就決定了要替兒子還貸。
二
老高這一輩子沒見過大錢,當然也沒負過大債。當妻子從銀行里提出50萬元錢交房款時,望著那一摞一摞的大票子,他既覺得頭暈又覺得絕望。頭暈的是,這么集中的一摞一摞的錢,他平生是第一次見到;絕望的是,這么一摞一摞的錢也不夠房款,還得再貸25萬才行。
就這么……都給他們了?老高問妻子。
妻子低頭看看錢,抬頭看看老高,反問道:不給他們,他們給你房子嗎?
和妻子一起去地產(chǎn)公司交錢時,在一間辦公室里,地產(chǎn)公司的一位姑娘把一摞一摞的錢很隨意地放在桌子上,然后拆開一摞,放在點鈔機上,嘩嘩嘩嘩,點炒機的扇片旋轉起來,一摞錢哆嗦著,一張一張被吞吃下去。又放上了一摞錢,又一張一張被吞吃下去……老高的額頭開始出汗了,心想,他和妻子辛辛苦苦幾十年的儲蓄,讓這個小機器幾分鐘就給吞沒了,多可怕?。?br/> 簽訂了購房協(xié)議后,那姑娘笑著對老高的妻子說:阿姨,現(xiàn)在走出公司,憑這份協(xié)議,就可以賣11000元一平米,你信不信?老高的妻子頻頻點頭:我信,我信。
交了錢,走出地產(chǎn)公司大門,迎面吹來一股涼風,把老高吹得鎮(zhèn)定下來。他對妻子說:你說這房子才剛剛打地基,咱這50萬就成了別人的了,這也太過分了。做買賣講究個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咱錢交了,貨呢?妻子說:這就是沒辦法的事,現(xiàn)如今沒辦法的事多了去了。她把協(xié)議書舉到老高眼前,又說,這上面寫得明明白白,如果后悔了,地產(chǎn)公司在一個月之內(nèi)可以退款。退款了,兒子的房子怎么辦?
媽的!這不是店大欺客嘛!老高罵道。
也可以客大欺店嘛,妻子瞥他一眼,說,你要不是科長是局長,哪怕是個處長,給兒子買房也用不著花這么多的錢。
老高無語了。他心里又響起陜北民歌那高亢的腔調(diào):
一道道(的那個)山來(喲)一道道水,
咱們中央紅軍到陜北。
一桿桿(的那個)紅旗(喲)一桿桿槍,
咱們的隊伍勢力壯。
老高心里唱著陜北民歌,仿佛自己的勢力也如當年的紅軍一樣壯了。他眼前又浮現(xiàn)出那三孔窯洞。他想,發(fā)明窯洞的人實在是太聰明了,窯洞不占地,坡根下挖窯洞,坡上照樣種莊稼。挖窯洞也便宜,根本不用花什么錢,就像耗子打洞一樣,只往外運土就是了。只不過人住的洞要講究一些,要采光,要臥室,要廚房,要衛(wèi)生間等等,而這些條件,都可以通過挖土來解決。老高家擁有三孔窯洞,冬暖夏涼,寬寬妥妥,兒子結婚住的那孔,一點兒也不比城里的套房差,墻面平整,還刷了涂料,拱形的房頂都鑲了木板,漂亮極了。地面鋪了地板,東邊是廚房,西邊是衛(wèi)生間,都是從窯洞內(nèi)的兩側挖的,也都開了南窗,一大早,陽光就照了進來,又暖又亮。
老高喜歡陜北民歌和窯洞,由來已久。25年前,老高(那時還是小高)電大畢業(yè),學校里組織去西安旅游,列車過了三門峽時,老高從車窗往外看,一望無際的黃土高原呈現(xiàn)在眼前。山坡下,七零八落著一孔又一孔的窯洞,可以看到頭戴白毛巾的高原漢子站在窯洞門外,手搭涼棚往列車這邊瞭望。突然,列車廣播響起了陜北民歌:羊肚肚毛巾三道道藍,咱們見個面面容易拉話話難……
陜北民歌,老高過去只知《山丹丹開花紅艷艷》和《高樓萬丈平地起》,這都是革命歌曲。哪還聽到過這樣的愛情歌曲?老高的心被震撼了,從此,他就愛上了陜北民歌,迷上了窯洞。當時他想,如果有機會,一定要走進窯洞看看,甚至可以在窯洞里住一晚上,體驗一下黃土高原的民俗民風??墒且换危?5年過去了,老高始終沒找著機會進窯洞看看,更不要說在窯洞里住了。
其實當初乍一看見窯洞時,老高就猜想,挖個窯洞住多簡單啊,比蓋房子省老事了。不要說城市,就是在農(nóng)村,要蓋新房還得申請宅基地,又是磚又是瓦又是木料的,還侵占了耕地。地面上蓋上棟房子,自然就不能種莊稼了,而窯洞就不是,坡底下挖了窯洞,坡上照樣有黃牛耕地。25年前,正是老高艱難的時候,兒子才一歲,他結婚沒房子,就在岳父母家前面的一塊空地上蓋了間小房住了進去。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老高住在岳父母家,但不開伙做飯,他每天早上騎著自行車去母親家吃早飯,然后再去上班,中午在單位吃,下了班又去母親家吃晚飯,然后再返回岳父母家睡覺。就這么騎著自行車跑來跑去,跑得他身心疲憊,一點激情也沒有了。那幾年,他和妻子關系很僵,性生活都懶得過。好在兒子牽扯了他和妻子的大部分精力,這個家庭才沒散伙,一直維持到了今天。
老高內(nèi)退不上班了,每天在家聽陜北民歌,妻子很不習慣。她說:你就這么整天在家聽歌?你樂呵什么?你應該出去找個地方上班去。
老高一臉不解,說:我上什么班?我這不是上了近40年的班了嗎?組織上讓我在家休養(yǎng)的。
妻子說:我知道組織讓你休養(yǎng)的,組織真好啊,你去問問組織,可不可以再幫你還貸款?
噢,老高明白了,妻子是想讓他外出找個活干,掙錢還貸。一按遙控,音響停了。老高燃上一支煙,在家里走來走去。
妻子哼了一聲,說:還抽煙?一包煙就七塊錢,一年下來多少錢?
老高不理妻子,又拿起泡茶的杯子續(xù)上水。妻子又抱怨:自從你內(nèi)退,咱家的大桶水下得可真快。過去是六天喝一桶水,現(xiàn)在是四天一桶水。
老高反駁說:過去我就不喝水嗎?你這不是睜著眼說瞎話嘛!
妻子說:誰說你過去不喝水了?過去你早晨上班,晚上才回來,喝的都是單位的水。
老高哭笑不得,心想也是也是,喝了幾十年單位的水了,現(xiàn)在不喝了,家里的水當然就下得快了。
老高看了看妻子,說:過去我還用單位的衛(wèi)生間呢,現(xiàn)在都用家里的了。你沒算算我每天尿幾泡尿?用了多少水沖馬桶?
妻子說:這個不好算,反正用得不少。
老高說:咱家還至于這樣嘛!
妻子說:那你也不能天天在家聽歌。
老高說:我聽的是陜北民歌,一聽陜北民歌,我就想起窯洞。你說咱要是有地方挖個窯洞,兒子結婚的房子不就解決了嘛。
窯洞?妻子皺著眉頭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越老腦子越有水?說窯洞干嗎?說說你怎么出去找個活干掙錢吧!
老高說:窯洞怎么啦?窯洞就不能當新房了?當年毛主席就是在延安的窯洞里結的婚你知道嗎?
妻子怔了一下,接著就嘻嘻笑了,說:老高你有病,你確實有病。當年毛主席在延安窯洞里結的婚不錯,但后來毛主席住進了中南海你知道吧?你不用住中南海,你有本事找找關系,把孩子的這套房每平米降兩千塊錢就行。
老高說:我哪有這個本事?
那你就出去找活干,掙錢還貸款,別在家里耍貧嘴!
三
老高現(xiàn)在住的這套房子是兩室一廳,建筑面積80平方米,這是單位1997年分給他的福利房。1997年之前,老高一直住在結婚時的那間小平房,也一直是一早一晚去自己母親家吃飯。
剛剛搬進80平米的套房時,老高無比興奮,從1984年兒子出生到1997年住進套房,老高一家三口始終是睡在一張床上的。兒子小的時候,是兒子睡床中間,他和妻子一邊一個;等兒子上小學了,便自己一個被窩,他和妻子又打起了通腿。那個時候年輕啊,可年輕也沒用,窄窄巴巴的住房條件無情地壓抑住了老高和妻子性生活的欲望。想想吧,和兒子同睡一張床,出一點動靜都有可能引起麻煩。等住進了套房,老高和妻子也都是四十多歲的人了,對性事基本也沒有什么感覺了。
沒感覺歸沒感覺,可老高還是無比興奮,套房就是不一樣,廚房在家里,衛(wèi)生間在家里,還有一間客廳。老高和妻子的臥室里,擺放了一張五尺寬的雙人床。兒子的臥室里,擺上了一張四尺半的雙人床,上中學的兒子一個人就睡一張雙人床,奢侈?。?br/> 剛搬新居的那晚上,老高讓妻子多炒了兩個菜,自己一人喝了差不多一瓶高度白酒,稀里糊涂就上床睡覺了。早晨醒來時,看見妻子背朝著他,側臥在床的邊沿,再看看自己,居然也睡在床的邊沿上,床中間留了近50厘米寬的空,完全可以再睡上一個人。唉!老高嘆口氣,心想,這是長年和兒子睡一張床養(yǎng)的習慣呀。
一轉眼,又是十幾年過去了,現(xiàn)在兒子不但是獨占一間臥室一張雙人床的問題了,而是要獨占一套房子。沒辦法,時代不同了,人們要求的條件也不同了。老高當年結婚,只要有間屋能擺上一張床就行,現(xiàn)在得有一套房子,而且還是設施功能齊全的房子,不然,哪個女孩也不會跟你結婚。對于現(xiàn)在年輕人來說,房價這么高,收入又這么低,想獨立買房簡直是白日做夢。老高不止一次對兒子說:小子,算你有福,爹娘還健健康康地活著,要錢出錢,要還貸就還貸,不用你操一點心。不然,你想買房結婚?天方夜譚嘛!
老高在兒子面前頤指氣使,可私下里卻一點底氣也沒有。老高膽小,一輩子沒惹什么事(這也是他在單位不進步的主要原因),突然要還25萬元的房貸,就成了他最大的精神負擔。老高解除負擔的方法有兩種,一種是上床睡過去了,另一種就是聽陜北民歌,幻想著在黃土高原自力更生挖窯洞。挖孔窯洞給兒子當新房,這想法很讓老高激動。他想象著,高原上的年輕后生在窯洞里迎娶新娘,一定很有意思,既環(huán)保,又深沉,還浪漫?,F(xiàn)代人挖洞住不丟人,人類的祖先不就是住在洞里嗎?我們都是洞里人的后代。北京不是有“山頂洞人”嗎?科學家都說,這是我們的祖先。
在妻子的干預下,老高不敢在家聽陜北民歌了,他就拿著光盤,去朋友老孫家聽。老孫是老高的初中同學,自己開一公司做買賣,掙了錢后,置了一套很高檔的音響,當起了“發(fā)燒友”。老孫家里經(jīng)常聚集了三五個“發(fā)燒友”,有男也有女,他們在一起主要聽西方古典音樂。這幾年,老高也去老孫家聽過幾次音樂,他是去湊熱鬧的,主要是圖聽完音樂后,老孫便會召集在座的人去小酒館里喝兩杯。一來二往,老高也就熟悉了常在老孫家聽音樂的那些人。
那天下午,老孫見老高來了,還帶來一張光盤,便優(yōu)先聽老高的。插入光盤后,品質(zhì)極高的音響里傳出了陜北民歌:
雞蛋殼殼點燈半(喲)炕炕明,
燒酒盅盅量米不嫌哥哥窮。
天上的星星數(shù)上北斗明,
妹妹心上只有你一個人。
你看我美來我看你俊,
咱二人交朋友天注定。
土得掉渣的陜北民歌,讓老孫家這幾位聽慣了西方古典音樂的“發(fā)燒友”驚奇不已,他們都雙手托著腮幫子聽入了迷。正在這時,老高不合時宜地開口說話了:要是咱這里讓挖窯洞就好了,我就挖一口窯洞住進去,把房子騰給兒子結婚住。
老孫笑道:老高你腦子壞了,讓兒子的房子把腦子弄壞了。
老高說:現(xiàn)在可不比毛澤東那時期,現(xiàn)在挖窯洞,可以挖個廚房,也可以挖個衛(wèi)生間和貯藏室,現(xiàn)在的裝修技術,沒問題,窯洞里一樣貼瓷瓦瓷磚,都可以鋪大理石你信不信?
在老孫家聽音樂的人都笑了,其中一位女士還打趣地說:老高你現(xiàn)在去陜北高原看看,弄不好那里還有三室二廳雙衛(wèi)的窯洞呢,也許還有復式結構的。
老孫說:聽著陜北民歌,就想起了窯洞,給你條裙子看,你是不是還能想到女人的大腿?
“轟”地一聲,人們大笑。老孫又說:不就是給兒子買了一套房子嗎?還款就是了,你老想這件事兒干什么?
扯出這么一個話題,音樂是聽不下去了,老孫干脆關了機,換了壺茶,大家休息一下。
老高從沙發(fā)上站起身來,來回在屋子里踱了幾步,說:這可是貸款25萬啊,我老高從小到大就沒欠過債,年輕時,借別人二兩糧票我都睡不著覺。
眾人又笑,老孫直搖頭:你沒救了,徹底沒救了!
聽了老孫的揶揄,老高也覺得不好意思。別人來老孫家都是聽音樂的,不是來聽他說什么房子的,便又坐下,說:對不起對不起,我掃了大家的興,繼續(xù),老孫,繼續(xù)聽音樂。然后摸出一支煙,燃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四
老高得出去找活干了,在家里,妻子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倘若他在家喝著茶吸著煙,然后再哼幾段陜北民歌,說說什么挖窯洞的話,妻子就會狠狠地罵他腦子進水了,神經(jīng)不正常!老高受夠了,妻子也受夠了,所以,老高得出去找個活干了。掙多掙少不要緊,關鍵要和妻子拉開距離,距離產(chǎn)生美嘛。老高在想,自己干個什么活才合適呢?男性,55歲了,身無長技,不文不武,唯一的優(yōu)勢就是有時間。老高上街買報紙,專門看招聘一欄,看看有沒有適合自己的活可干。
那一天,老高看到有一家果品公司招聘門衛(wèi),干12小時休24小時,月薪1500元。老高心動了,老高不是對自己沒數(shù)的人,他知道,機關干部,一輩子不學無術,在位時,多多少少都有點權力,都不同程度地趾高氣揚,一旦離了崗,什么也不是。老高處里有一位處長,長老高幾歲,在位時腰板挺得直直的,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紅光滿面。退休不到半年,有一天早上,老高在街上碰到了他,幾乎都不敢認了,他腰也弓了,花白的頭發(fā)散亂著,臉上突然增加了那么多皺紋,手里還牽著一條小狗。
老高迎了上去,說:老領導,你還好吧?
那位處長勉強一笑,說:還行吧。
老高問:老領導一直在家?
不在家干什么?咱又會干什么。
老高手指著那條小狗:這個……這個……挺好玩的。
處長說:解個悶唄,要不也是閑著。
現(xiàn)如今輪到老高了。處長都什么也不是,別說老高這個小科長了。幸虧老高胸無大志,只要讓他聽聽陜北民歌,想想挖窯洞的事,就心滿意足了。那個果品公司老高想去試試,門衛(wèi)就是看傳達,白天收收發(fā)發(fā),夜里鎖好門窗,睡覺就行。一個月掙1500元,能幫著家里解決每月的還貸。老高拿著報紙,指點給妻子看。妻子只瞄了一眼,就說:很好很好,也累不著,你快去報名吧。然后又腔調(diào)柔軟地對老高說,老高,我也想讓你年過半百后在家享清福,可是不行啊,25萬的房貸擺在這里,我天天睡不好覺。
妻子說這樣的話,老高十分理解。自從把一輩子的儲蓄50萬元交給地產(chǎn)公司后,他也心情沉重,要不怎么能天天想著挖窯洞給兒子當新房呢?可是,他覺得妻子說的話耳熟,好像在哪兒聽到過。哦,想起來了,是電影《南征北戰(zhàn)》中解放軍營長的一句臺詞:我也想在今天晚上發(fā)起進攻,明天一早就打敗蔣介石的800萬軍隊,可是不行啊……
沂蒙那個山來喲,好風光哎……
老高耳邊又響起了沂蒙小調(diào)。老高搖搖頭,心想,這是哪里和哪里呀?應該是陜北民歌嘛,怎么變成了沂蒙小調(diào)了?都是《南征北戰(zhàn)》惹的禍!
老高應聘的那家果品公司,實際上是在一條“干道”里。“文革”時期,所謂的“備戰(zhàn)備荒”,中國大小城市里挖了不少曲曲彎彎又深又長的防空洞。這些防空洞就叫“干道”。1972年老高剛參加工作,也挖過干道。當時,老高所在的那家工廠,隸屬市化工局,工廠在自己的廠院內(nèi)挖洞,化工局聽從市里的統(tǒng)一安排和分工,在市區(qū)內(nèi)分一個地方挖洞。老高當年17歲,進廠報到后,就調(diào)到局里挖洞去了。兩年后,才回到工廠。這樣說來,老高現(xiàn)如今癡迷于挖窯洞,是有一定歷史根源的。全中國的干道挖好后,等呀等,沒等來帝國主義的原子彈,卻等來了鄧麗君的靡靡之音。“文革”結束了,所有的干道都沒派上用場,一個個洞口黑乎乎的,像一張張因為尷尬而閉不上的大嘴。
沒想到,派不上用場的干道,卻成了貯存水果的絕佳之地。不久,便有滿載著各種水果的大貨車轟轟隆隆開進干道,卸下貨后,又轟轟隆隆開出來。像所有的洞穴一樣,干道里冬暖夏涼,氣候濕潤,貯存進去的水果不但不變質(zhì),還會長期保持新鮮。
老高應聘上了,具體工作就是看護貯存水果的洞。第一天上的是白班,老高站在洞口外四處打量。這是位于市區(qū)內(nèi)一座小山腳下的洞,這座小山因為過去采石,被整整劈去了三分之一,因為采石而被削成絕壁的這一面,山根下就打了防空洞。山根下有個大洞,汽車進進出出,山頂上還長著密密的黑松樹,鳥兒在樹林里嘰嘰喳喳,這樣的布局很像陜北高原上的窯洞。洞前是一條馬路,馬路對面是成片的居民樓,一家飯店的紅色招牌正對著洞口,招牌上寫著:內(nèi)蒙羊肉,又嫩又鮮。馬路邊上還有公交車站,一會兒就有一輛公交車駛來,停下,上完了乘客再開走;一會兒又來了一輛公交車,停下,上完了乘客再開走……
老高又產(chǎn)生幻覺了,他覺得這個地方適合挖個窯洞住人。這個地方屬于市中心,熱鬧又繁華,倘若在這個地方給兒子挖個窯洞當新房,最合適不過了??墒?,在哪里挖呢?老高回過頭,端詳著防空洞??粗粗?,心突然就涼了。老高在挖窯洞這件事上想了許多許多,就是沒想到地質(zhì)地貌問題。黃土高原上全是土,可以挖窯洞,老高住的這座城市,地上地下全是花崗巖,怎么挖洞?老高想起了當年挖干道的情景,每挖進一米,都得靠炸藥爆破,然后往外清理石渣,可費事了。在這樣的地質(zhì)條件下挖窯洞,就得算筆賬了——炸藥多少錢?炸完后平整那些齜牙咧嘴的石頭墻壁多少錢?還有地面,也全是坑坑洼洼的石頭,硬得很,平整起來恐怕也不少花錢……算著算著,老高就出汗了,挖窯洞原本是為了省錢,要是花錢比買房子還貴,那有什么意思?
老高沿著洞口往洞里走,邊走邊看。洞很大,開進一輛重型卡車綽綽有余。洞的墻壁和頂棚都用“被服”好了,很光滑,兩面的墻壁和洞頂都裝了照明燈。洞的主道兩邊,有一間又一間的“側洞”,這就是貯存水果的地方了,一箱箱一簍簍的各種水果都堆在那里,老高嗅到了一股水果的清香,沁人心脾。
老高往回走,走到洞口時發(fā)現(xiàn)了奇跡。在洞口的一側,還真挖了個小“側洞”當守衛(wèi)室,剛才往洞里走時,他竟然沒看到。這個洞不大,呈正方形,約有十二三個平米,墻面頂棚和地面都“被服”得平平坦坦。洞口有門,門上有玻璃窗;洞內(nèi)擺放著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桌子上有暖水瓶和一部電話,桌子旁有一把椅子,還真像個家庭小臥室。這里,就是門衛(wèi)值班時呆的地方。
嘿!老高樂了,這不就是一間樣板房嘛,這個“樣板房”符合老高腦子里窯洞的模式。他就是這樣設計的:挖一個主洞當客廳,主洞兩側再挖幾個小“側洞”,分別當臥室、當廚房、當衛(wèi)生間。老高走進守衛(wèi)室,坐在椅子上,還挺舒服。他拿起桌子上的電話,話筒里傳出嗡嗡的電流聲。他站了起來,在守衛(wèi)室里來回踱步,心里盤算著挖這樣的一個洞的成本是多少。他想象著,等哪一天他真找好了地方,要挖洞了,就去地產(chǎn)公司把自己那50萬元錢要回來——不,干脆把房子賣了,1萬元一平米買的,賣1.1萬元一平米,自己還能賺7.5萬呢!
五
不知不覺,老高已經(jīng)在那個貯存水果的防空洞里干了一個月。發(fā)工資那天,老高點著手中的15張大票子,感到特別自豪。這1500元錢,是還房貸的主力軍,有了這1500,家里基本不用再貼錢了。老高無比自豪,他還是家中的頂梁柱啊。老高揣著錢,走在回家的路上,情不自禁地哼起了陜北民歌:
這么長的(個)辮子兒(哎)探呀(么)探不上
(個)天,
這么好的(個)妹妹(呀)見(呀么)見不上(個)
面。
……
這次哼唱陜北民歌,老高眼前沒出現(xiàn)窯洞,而是一摞嶄新的人民幣。老高想象著今后一個又一個發(fā)工資的日子,他一次又一次數(shù)點著票子,欣喜若狂。
老高比較滿足的是,在那個防空洞里當門衛(wèi),不但每月1500,還可以吃水果。老高在班上,可以吃到香蕉、橘子、蘋果、獼猴桃等水果。這些水果,都是在卸車時,不慎掉到地下的。掉到地下的水果,或被人踩了,或沾了泥土,負責人就叫值班的門衛(wèi)來收拾,拿回去自己吃掉。老高在班上時,平均每天能吃五個橘子、一個蘋果,兩個獼猴桃,如果趕上季節(jié),還能吃上一串葡萄。這么個吃法,老高上白班,就省了中午飯,上夜班,也不用加餐了。
妻子接過老高的錢,喜笑顏開,說:看看吧,這不比你整天在家聽歌好多了?每天定時上班,既鍛煉了身體,又掙了錢,今后還房貸咱家可輕松了。說著,又抽出200元給老高,說是讓老高下夜班時在外面買點可口的早餐吃。老高笑嘻嘻地接過錢,不禁想起了一件事。
老高剛退下來時,有點不習慣,便天天早上出去遛彎。走到海邊,老高便抻抻胳膊蹽蹽腿,要么就圍著一個街心花園跑上幾圈,一個小時后打道回府。往家走的路上,肚子就餓了,老高一般會去中山路附近的一家蘭州拉面館吃一碗拉面,要么就去江蘇路上的一家餛飩館喝餛飩。等他回到家中時,大約是八點多鐘。
老高早上散步回到家中時,兒子早上班去了,妻子剛剛起床。每次,妻子都問他:早上吃點什么?
他回答說:我吃了,你吃什么隨便。
妻子問:你吃的什么?
拉面,有時候他也說,餛飩。
妻子便不再問了,她自己沖上一碗黑芝麻糊,泡上幾塊餅干,吃了起來。
有一天,晚飯時,妻子問他:你早上吃一碗拉面多少錢?
老高沒在意,便回答說:拉面五塊一碗,還要加個鹵蛋,一共六塊錢。
餛飩呢?
餛飩四塊一碗,再加個煎蛋,一共五塊。
妻子沒說什么,低頭吃飯。
吃了晚飯,收拾完后,老高在客廳看電視,妻子在廚房忙活起來。又是熬稀飯又是煮雞蛋。忙活完了,妻子對老高說:從明天開始,你出去溜達完了,回家吃早飯吧,我熬小米稀飯,煮雞蛋。
老高抽動鼻子,聞到了小米稀飯的香味,便嗯一聲答應了。
第二天早上,老高照例出門,在海邊活動完了,他早就把小米稀飯和煮雞蛋的事忘得一干二凈。心想,今天早點吃點什么?這幾天老是拉面餛飩拉面餛飩的,吃夠了。突然,他想起劈柴院里的豆腐腦肉火燒。
老高在往家走的路上,拐了個彎,走進劈柴院。這個劈柴院里盡是小吃鋪,有煎包、水餃、壇子肉、豆腐腦、排骨面等等。在職時,老高上班的路上經(jīng)常光顧此地,挨家店鋪的小吃都嘗嘗。老高輕車熟路進了賣豆腐腦肉火燒的店鋪,要一碗豆腐腦,兩個肉火燒。豆腐腦淋上點辣椒油,又鮮又香,肉火燒外酥內(nèi)嫩,咬一口都流汁。風掃殘云,老高不一會兒就吃完了。
回到家中,妻子問他:吃早飯了?
老高回答:吃了。
你怎么又在外面吃!妻子突然提高了聲調(diào)。
怎么啦?
我昨晚不是告訴你了嗎?家里熬了稀飯,煮了雞蛋。
妻子這一說,老高才想起有這碼子事。可他又不明白,為了一頓早飯,妻子干嗎上這么大的火。他說:噢,忘了。明天再吃吧。
你說你這是干什么?妻子怒氣沖沖地數(shù)落他,一頓早飯五六塊錢,一個月下來就是200塊。你還要抽煙,還要喝酒,給兒子買房子了,每月得還1500的貸款,你就不能省???
老高垂下腦袋,一聲不哼,一早晨的好心情都消失得無蹤無影。
老高心想,他出去干活了,每月有了1500元的收入,妻子也允許他在外吃早餐了??磥?,不論是誰,經(jīng)濟基礎是最重要的,有了錢,什么都好說,沒有錢,二十多年的夫妻也不行。
老高對妻子說:你的目標實現(xiàn)了。
妻子不明就里,問:什么目標?
老高說:我在那里當門衛(wèi),等于重新工作,不喝家里水了,也不用家里衛(wèi)生間了,你的目標不是實現(xiàn)了嗎?
妻子有些愧疚,說:老高,你也別在意我說的那些話,我為了誰?還不是為了這個家?你說說你退下來后整天在家里聽歌,還胡說什么要挖窯洞,這都是閑的呀。人要有事干,尤其是男人,沒事干會閑出毛病的。
我沒胡說,老高反駁妻子,我說挖窯洞是真的,你說咱給兒子買那個房子,一平米一萬,多貴!真要是有條件讓咱挖個窯洞,一樣大的面積,頂多花五萬塊錢……
又來了又來了,妻子打斷老高的話,你是屬老鼠的?怎么總忘不了打洞!要打洞你打個洞自己出去住,別在俺娘兒倆身上打主意!
老高說:打洞怎么了?打洞不一定是老鼠的專利,很多動物都會打洞。我們的祖宗原先就住在洞里你知道嗎?有句話叫作“別有一番洞天”,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嗎?就是說洞里的風景很美好。
妻子眼睛里露出疑惑的光,她走上前來,摸了摸老高的前額,說:你沒發(fā)燒吧?
六
老高內(nèi)退后在果品公司的一個防空洞里當門衛(wèi)的事,不久就傳到了機關里。有人打來電話詢問:
老高,聽說你在外面給人家看洞?
老高回答:是啊,看防空洞。
防空洞有什么好看的?
老高說:防空洞里存放水果,什么品種都有。
那人說:老高,你這個正科級公務員去看洞?怪有意思的。
這有什么?老高說。
面子上總不好看嘛。
老高嘿嘿笑了,說:你這就不懂了,洞是最高級的地方,你知道孫悟空嗎?
知道呀。
孫悟空是齊天大圣,大鬧過天宮,他就住在花果山水簾洞。
……
你知道牛魔王嗎?牛魔王神通廣大,還有一個漂亮的老婆。牛魔王住哪里?他就住在翠云山芭蕉洞。
……
你知道毛主席有首詩嗎?天生一個仙人洞,無限風光在險峰。你知道……
行了行了,那人打斷老高的話,說:老高你變了,過去沒聽說過你對洞有興趣啊?你這是怎么了?
老高說:事物總是在變化的,我現(xiàn)在不但喜歡洞,還想挖個洞呢。
那人最后說:對,老高,你就該挖個洞住進去,《西游記》里的妖魔鬼怪不都住在洞里嘛!
“發(fā)燒友”老孫也來了電話:老高,你整天想著挖洞住,這下行了,呆在小洞里,看著大洞,過癮了吧?
老高說:防空洞太寬、太深,那是預備打仗的,我愛好和平,只想挖個小洞娶兒媳婦。
哈哈,老孫笑了,說,老高你就死了這條心吧,咱這里地上地下都是花崗巖,硬得很。你當年也不是沒挖過干道,挖一米就得用半噸炸藥,你去哪兒弄炸藥?你去哪兒弄雷管?還有,炸石頭的成本是多少錢?弄不好比你一平米一萬的房子都貴!
也是也是,老高說,我也想過這個問題,挺難的。不過再想想辦法吧,辦法總比困難多嘛。
老孫說:老高你別光想著挖洞,方便時到我這里聽聽音樂吧,你那盤陜北民歌還在我這里呢。
老高在家時,會經(jīng)常去蓋房子的工地上看看。當初之所以買這套房子,就是因為離著老高家近,步行也就10分鐘。交錢時,這房子剛剛打好地基,幾個月后,樓體已起來8層了。老高圍著工地轉著圈兒看樓體,估量著要多長時間才能蓋好二十幾層,一年后能否交房。這可是個重大問題,因為兒子明年訂婚,后年就要結婚住新房,如果這房子不能按期交付使用,要耽誤大事的。
兒子那套房,是17樓,現(xiàn)在這房子才蓋到8層,老高抬頭往大約17樓的高處看,是一臺大吊車黃色的吊臂,吊臂周圍是半天空,半天空的顏色灰蒙蒙的,不像高空那么藍。有一群鴿子從高高的吊臂前飛過,不一會兒又飛了回來。老高的目光往下移,看到樓體上一層挨著一層一個挨著一個的四方形窗口,灰色的樓體,黑洞洞的窗口,一點兒也不漂亮,倒像山坡上一個挨著一個的洞口。老高突然悟到:原來,他花了75萬給兒子買的房子,其實也是一個洞,只不過是用水泥預制板搭建成的洞。家門就是洞門,一個廳,兩個臥室,一個廚房,一個洗手間,分別就是一個主洞里的幾個“側洞”。只不過天然的洞大都是圓形的,人工建造的洞是方形的。
老高又想到了陜北的窯洞。陜北的窯洞是拱形的,洞頂是半圓的,只是墻壁和地面與城市里建造的房屋一樣,橫豎呈90度角。老高很為自己的這種發(fā)現(xiàn)感到了不起,也就是說,人類至今住的還是洞,從自然的山洞,到黃土高原上的窯洞,再到城市里水泥砌成的洞,這是人類家居發(fā)展的三步曲。老高又想起沿海風景區(qū)那一棟棟漂亮精致的別墅,其實那也是洞,是兩層或者三層的洞,這樣的洞,在黃土高原上也可以挖出來,挖一個特別高的洞,然后再用厚木板架在洞的半空,這不就是兩層嗎?
想到此,老高心里平衡了許多,他對洞情有獨鐘,原來是本能使然,有其歷史根源,代表了集體無意識。問題是如果當代人把房子叫作洞,就不會賣一平米一萬或兩萬、三萬,一變個叫法就身價倍增了?什么公寓、多層、高層、錯層、復式、別墅等等,其實就是人類藏身的洞。75萬買個洞,讓老高覺得實在不甘心。
回到家中,老高四處打量著自己的房子,問妻子:咱這個洞如今能賣多少錢?
妻子不明就里,反問:什么洞?
就現(xiàn)在住的這個洞,老高說。
妻子明白了,罵道:神經(jīng)??!你看防空洞把腦子看壞了?野獸才住洞,人住的是房子!
老高笑道:你說得對呀,人類就是從野獸那邊進化過來的,至今身上還有獸性,有些人比野獸還殘忍,你信不信?
妻子用手指點著老高的額頭,說:你就是野獸!你就應該去鉆洞!你還回家干什么?你去鉆防空洞,永遠也別回來!
老高邊躲邊說:我是開玩笑嘛,我今天去工地了,看看兒子的房子蓋到什么程度了。
老高這么一說,妻子平靜了,問:蓋到幾層了?
老高說:8層。
妻子皺了皺眉頭,說:才蓋了8層?明年能交房?我看夠嗆,要是交不了房,那可怎么辦?
老高說:交不了房也沒有什么,咱倆出去先租個房住,把這個洞——不不,把這套房裝修一下,先讓兒子住著嘛。
妻子疑惑地看著他:能行?
怎么不行?老高說:咱這房重新裝修一下,和新的一樣,面積大不說,物業(yè)管理也好,說不定兒子和媳婦住下就不愿意走了。咱倆每月花個千兒八百地先租個小房住著,等那邊蓋好了,同兒子商量,他不愿意過去,咱倆就過去住新房。
妻子說:租房住又得花錢。
老高笑笑,說:老伴你怕什么?等我正式退休了,咱倆工資加起來有七千,每月拿出兩千交房租都可以。更何況也不是老租房,等新房一蓋起來不就結束了嘛。
妻子點點頭,說:也是也是,到時交不了房子,也只能先這樣解決了。
老高有話沒敢說出口,只在心里對妻子嘀咕:到時候,我們兩個老家伙,租個小洞洞,住進去,也不錯。洞不在小,有仙則樂。
七
老高上夜班。黃昏時分,他買了一碗蘭州拉面,帶回守衛(wèi)室吃。最后一輛卸完貨的大卡車剛剛開出,防空洞里又恢復了安靜,現(xiàn)在,大洞小洞只剩下了老高一個人了。他把洞口的鐵門從里面鎖死,拉下電閘,關了主洞里的所有電燈。只有守衛(wèi)室小洞里有一盞燈亮著,老高吃了飯,坐在燈下,燃上一支煙,若有所思。
老高思索的問題很博大,他回想著父輩和自己的人生歷程,覺得人很可憐,一生又一生,都被能否找一個理想的棲身之處所纏繞。他想起了他小時候,一家五口住在兩間小房里的情景。
這兩間小房一共18個平米,里間是一張大木床,父母和妹妹睡在上面,外間有一鋼管床,他和弟弟睡在上面。倘若老家來了親戚(那個年代父母的老家經(jīng)常來親戚),就得打地鋪了。他家的門外還有一間房,十幾個平米,是公用的,左邊是一水龍頭,右邊是兩個廁所,供十家鄰居共用。夏天,廁所臭烘烘的,熏得全家人飯都吃不下去,沒辦法,別人上廁所,父母就得沖刷。有時候剛剛沖完,又有人進去了。那就得等,等人出去后,再沖刷??偛荒懿蛔屶従由蠋??俗話說:管天管地,管不著人家拉屎尿尿。到了冬天,水龍頭那邊就遭了殃,地下的積水能結成一手指頭厚的冰,出門腳底下直打滑。尤其是水管子被凍住的時候,都是他家的爐子一壺一壺地燒開水,澆在水管上化凍。
老高記得是上個世紀60年代中期,“文革”之前,房管所大修房子,父親認為這是個機會,便向房管部門提出申請,說家門外就是廁所和水龍頭,臟亂不堪,是不是趁這次大修房子可以把廁所和水龍頭遷出去?房管部門來了幾個說話算數(shù)的人實地考察,一進老高的家門便皺起了眉頭,問父親:你當時怎么能要這么個房子?
父親回答說:我是當兵轉業(yè)的,當時單位里分給我房子時,就剩下這個房了,另外十家都有了主。不過這房子大,18個平米,別人都十四五個。
房管所一位高高瘦瘦的領導哼了一聲,對老高的父親說:“你這房子別看大,不吉利。左邊是水龍,右邊廁所,這叫左青龍右白虎。古代打仗的武將,帳房里才這樣布置,你這個小小老百姓,能承受得起?”
父親凄然一笑,說:我當過兵,也打過仗,真要是青龍白虎我不怕,可我家門外這個左右,讓人看了都惡心。尤其右邊的廁所,臭氣熏天,誰也受不了?。?br/> 行,這次給你改了,不過鄰居家的動員工作,你得去做。那位領導說完,轉身帶人走了。
一連兩個星期,父母下班回家,吃了晚飯,就出了東家進西家,挨家挨戶做鄰居的工作。做通一家,兩人回家都歡天喜地;要是做不通,父親就緊繃著臉,一句話不說。母親便嘮嘮叨叨地數(shù)落這家人沒良心,哪年哪年,他家孩子發(fā)病,半夜敲咱家的門,借自行車去醫(yī)院。哪年哪年,過春節(jié)還用咱家的榮屬證(復轉殘廢軍人榮譽證)買了五斤刀魚……
老高記得,等房管所要施工時,十戶鄰居只有一戶表示反對,另有一戶態(tài)度曖昧,不說同意也不說不同意。房管所本著少數(shù)服從多數(shù)的原則,動工了。動工的結果是,十幾個平米的公用房,間出三分之一,在臨街上開了門,廁所和水龍頭遷了出去,鄰居們包括老高家,再上廁所和接水,須從臨街的門進去。老高家白得了7平米一間房,從18個平米陡增到了25個平米。在那個年月里,7平米的小屋住五六口人的家庭比比皆是,老高家五口人竟住了25個平米,那簡直是一座宮殿??!
多了一間房,老高家就有了廚房,父親又在房里盤了一鋪小炕??簧蠑D巴擠巴,可以睡兩個人呢。老高家變成了“套三”或者說“套二帶廳”房,從臨街的門進去是一間,直著往前,推一扇門又是一間,右轉推開門還有一間。平日鄰居串門兒,就在最外面的一間,坐在炕沿上喝茶聊天。重要客人來,就到中間那間,那間有圓桌和椅子,招待客人比較體面。有些鄰居到老高家串門兒,羨慕地對老高的母親說:房子真大,將來你們家老大(老高在家是長子)結婚,連媳婦再生個孩子都住家里也寬裕。母親自豪極了,但還是假裝謙遜:看他那個熊樣,誰跟他!
“文革”開始的時候,老高的父親遭了殃。老高的父親1944年參加八路軍,1946年潛伏進國民黨軍隊做地下工作,濟南解放后,又回到解放軍隊伍。在國軍內(nèi)部做地下工作時,一位送信的地下交通員從老高父親手里取了情報,已經(jīng)出了濟南城,卻不知為什么暴露了,被國軍巡邏隊打死在一條河里。這事兒挺蹊蹺,組織上多多少少也曾懷疑是老高的父親那邊走漏了風聲,但沒有任何證據(jù)。沒有證據(jù)歸沒有證據(jù),懷疑卻難以消除。所以,老高的父親1948年重新歸隊后,盡管參加了淮海戰(zhàn)役、渡江戰(zhàn)役、在浙江剿匪時腿部還負了傷,成了殘廢軍人,卻一直得不到合理的提拔。1955年解放軍第一次授銜,才是個中尉,1958年就轉業(yè)到地方了。
“文革”時,交通員之死的事又被揭出來,造反派在老高家那條小街道上,貼滿大字報,稱老高的父親是大叛徒,要把大叛徒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腳。這時候,有鄰居挺身而出,揭發(fā)大叛徒用卑鄙的手法騙了房管所和鄰居們,無理霸占了公共空間7個平方米。
有一天,造反派正在老高家門口揪斗老高的父親,一個鄰居的老婆躺在馬路上翻滾著號啕大哭,說自己家六口人就住了12個平方米,實在住不開,只好搭了個吊鋪,每天晚上,四個女兒都要搭梯子爬到吊鋪上睡覺。那年春天的一個半夜里,小女兒一翻身,竟從吊鋪上摔到地下,從此摔壞了腦子,連學都沒法上,整天傻乎乎地在街上轉悠。她家住那么小,而大叛徒霸占了公共的地方,住得卻那么寬綽,一家五口沒一個人睡吊鋪……
場面群情激憤,達到了高潮。有人振臂高呼:打倒大叛徒高XX!
眾人跟著高呼:打倒大叛徒高XX!
讓大叛徒高XX永世不得翻身!
大叛徒不交代,我們誓不罷休!
……
當時,遵造反派的命令,母親讓老高從家里搬出一個方凳,方凳放在門口的一棵老槐樹底下,老高的父親站在方凳上,弓著腰,低著頭,胸前掛著一個木牌子,木牌子上寫著:大叛徒高XX。那是個夏天,老高看到父親頭頂上滲出了汗水,起初是密密麻麻的水珠,不一會兒,水珠就連成了一片,水流變大了,蚯蚓一樣彎彎曲曲順著臉、后腦勺往下流,把身上的一件短袖圓領汗衫濕了個透。一條毛毛蟲拉著絲從老槐樹上垂了下來,不一會兒就落在老高父親的頭頂上,在亂糟糟的頭發(fā)里沒了蹤影。
突然有人一腳踹了方凳,老高的父親重重地從方凳上跌下來。老高的母親哇地一聲撲了過去,抱著丈夫的頭大哭起來。
我操你媽!老高拾起地下的一塊半頭磚,朝著踹方凳的那人沖了過去。那人嚇蒙了,呆了片刻,轉身撥開人群撒腿就跑。老高當年14歲,像一頭被激怒的小豹子,嘴里嗚里哇啦罵著,不顧一切地要追趕那人。人們的注意力被轉移了,連扯帶拉阻擋著他。老高瘋了,誰攔他他就罵誰,誰扯他他就打誰。一時間,場面沒法控制了。
熊孩子!你給我回來!父親一聲怒吼,鎮(zhèn)住了老高。他不再追趕那人,但手里還握著那塊半頭磚,朝著那人逃走的方向聲嘶力竭地喊罵著:我操你媽!操你媽……
晚上,驚魂甫定,老高一家人圍在飯桌前吃飯。父親很嚴厲地警告老高,從今后,凡是造反派來家貼大字報或揪斗父親,老高一律不得撒野,再有一次,必打斷腿!母親為老高辯護:孩子不是看到有人踹了凳子嘛。
父親一臉不在乎,他對妻子說:他們不會把我怎么樣,我又不是地主資本家,我打過仗負過傷是真的吧?我這個共產(chǎn)黨員是真的吧?那點歷史問題早有結論,不算什么。父親的眼睛瞄了一眼盤著小炕的外間,又說,哼!有本事還能把這間房從我家里搬走?
上個世紀90年代末,父母家拆遷時,老高最后一次打量著這生他養(yǎng)他的三間小屋,覺得破破爛爛,黑咕隆咚,真像荒野上廢棄的洞。此一時彼一時啊,這么破爛的三間小房,竟成了當年父母心中的寶貝、鄰居們垂涎三尺的宮殿!
八
老高又回想起自己。當年和妻子戀愛時,原本是想在家中結婚,家中畢竟有三間房。那時候,父親已經(jīng)去世,他打算著,母親住在最外間的土炕上,妹妹住中間那一間房,弟弟可以睡在吊鋪上(父親去世不久,老高就在家里搭起一個吊鋪),里面的一間,就可以當作自己的新房。可是岳父母不同意,他們覺得女兒和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不方便,就主動提出,在自家門前的一塊空地上,蓋一間小房,當作女兒和女婿的新房。
老高的母親一聽這消息樂不可支,極力鼓動大兒子去岳父母那邊蓋房子住。因為老高一走,老高的弟弟再結婚,就可以住在家里了。
1982年5月,老高那時還在企業(yè)里工作,他求爺爺告奶奶,不知散發(fā)出多少根“大前門”香煙,才央求車隊隊長給他派出了一輛“解放”牌載貨卡車。那時候的解放車,大鼻子,小窗戶,后面的車廂能裝四噸貨。
那會兒沒有雙休日,一周只休星期天。連著兩個星期天,老高和弟弟隨車去郊外的一個采石場買石頭,從早到晚,兄弟倆在一大堆亂石坡上挑挑揀揀,往車上裝石料。車子開到岳父母家,老高和弟弟基本耗盡了力氣,但還得卸車。多虧岳父母家早有準備,把老高妻子的姐夫叫來幫忙。三個人一直忙到晚上十點多,總算把一車石料卸完。下兩個星期天,又隨車去裝磚瓦,好在磚瓦分量不重,兩車磚瓦也運回了家。
開始動工蓋房子了。岳父母家請來了七八個泥瓦匠。每個星期天,老高都得過去,在工地上幫著干這干那。不到一個月,房子蓋起來了。多漂亮的一座小房子啊,紅瓦、灰墻、藍門窗,門口處有三級臺階,下了臺階,兩步就到了岳父母家。房子內(nèi)是水泥地面,頂棚像農(nóng)房一樣,糊了層花紋紙。老高用卷尺量了一下,凈住面積大約有14個平米。一想到10月份要和新娘雙雙入住,老高就禁不住心潮澎湃。
雙人床、大衣櫥、寫字臺、方桌、床頭柜、一對人造革單人沙發(fā)、一個沙發(fā)茶幾、四把鐵柄折疊椅,這就是老高和妻子結婚的全部家當。當年9月,這些家具擺進了屋子,顯得井井有條,無限溫馨。岳母進屋子看了一圈,說:挺好,挺好,就是缺個電視機。結婚后好好過日子,攢上兩年的錢就可以買臺電視機了。
岳父也看了房子。他老人家對老高說:很不錯了,我和她媽結婚時,住在集體宿舍里,哪像你們現(xiàn)在條件這么好。
婚后,老高和妻子不開伙,又不好意思在岳父母家吃飯,他只能騎著自行車東跑西竄。盡管如此,晚上畢竟還有個地方睡覺,就像野獸在黑夜回到洞里一樣。
十年前,岳父母相繼過世,那片職工宿舍也要改造了。老高那時已調(diào)到機關工作,住上了兩室一廳的大房子。他和妻子也回去看了看。他看到自己住的那間小房,窗破璃都碎了,房頂上的瓦臟乎乎的,還長了一些雜草。房門裂了幾道縫,油漆都剝落了。這就是當年的新房?這就是老高年輕時和同樣年輕的妻子在此做愛、做愛、再做愛,然后生出兒子的愛巢?老高恍若隔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高是40歲之后才沒有住房之憂的,可是,幸福日子才過了十幾年,兒子的住房又像磨盤一樣當頭壓了下來。理論上講,貸款25萬,還款20年,等還完了房貸,老高和妻子已是七十多歲的人了。當然,也可能發(fā)生奇跡,比如:突然有錢了,可以提前還貸??墒?,老高什么時候才會突然有錢呢?老高想:除非有一孔陜北那樣的窯洞,他和妻子搬進去住,然后再把自己的房子賣了,就可以一下子還上貸款??涩F(xiàn)在的問題是,去哪里挖一孔窯洞?誰允許他挖一孔窯洞?
老高想在城市里挖一孔窯洞,就像愚公想搬走兩座大山一樣困難和不可思議,這就是老高的焦慮所在。
夜深了,老高倦了,他走出小洞,仔細查看了一下大洞的門是否鎖結實了,再透過鐵門的欄縫往外看,發(fā)現(xiàn)大街上沒有什么特殊情況,便轉身回到小洞里,關掉燈,上床睡覺。
老高做了一個夢,在夢里,他是一只灰色皮毛的兔子?;彝米永细叽蟀滋焱獬鲆捠?,在好大的一片草原上蹦蹦跳跳,吃著鮮嫩的草葉?;彝米永细叩闹車?,也有許多兔子在覓食,有白色的兔子、黃色的兔子、棕色的兔子等等,兔子和兔子之間都不認識,但和平相處。有時候,兩只兔子同吃一簇鮮草,你吃你的,我吃我的,不爭不搶?;彝米永细咴诤土硪恢煌米右煌圆輹r,憋不住了,屙出一串兔屎,灰兔子老高便覺得很不好意思,臉上火燒火燎的。他草也不吃了,扭頭就走,心里還想,這是干什么?多丟人啊!
正在這時,草地上顯出了一小塊陰影——一只老鷹在天空上盤旋。兔子們一哄而散,四處逃命?;彝米永细咂疵h處的一小片灌木叢里跑,那里有他的洞。他跳著高跑,而且還忽左忽右地跑曲線,這是為了躲避老鷹突然俯沖。灰兔子老高邊跑邊想:狡兔三窟狡兔三窟,他的洞原本是在灌木叢前面,離著他覓食的地方遠著呢。多虧前幾天在灌木叢里又開了個洞口,不然,要是跑到原先那個洞口,恐怕小命早沒了。灰兔子老高抬頭看了看天空,發(fā)現(xiàn)老鷹越飛越低,越來越近,好像就是盯上了他。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氣,不要命地狂奔,已經(jīng)看到灌木叢的洞口了,他的配偶也是一只灰兔子,他們還生下一只小兔子。這時,他看到洞口露出了配偶和小兔子的頭,他高喊:回去!都回去!天上有鷹!配偶和小兔子的頭閃電般地縮了回去,這時,他也沖到了洞口。刷的一聲,就像射出一支箭,灰免子老高成功鉆進了洞里,他回頭看看洞外,洞外一片塵土飛揚……
老高醒了,因為緊張,出了一身汗。他爬了起來,坐在床上,琢磨著剛才的夢。心想真是沒出息,怎么能在夢里變成了一只兔子?自己平日里是不是想洞想得太多了,內(nèi)退后找了個工作又是看洞的,所以做夢也會變成專門鉆洞的動物?唉!他嘆了口氣,然后側耳聆聽,防空洞外是厚重的寂靜。突然,他聽到小洞外有窸窸窣窣的動靜,很細微,稍不注意就忽略過去了。他知道,那是老鼠。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有人的地方就會有老鼠,更何況這個防空洞里存放的是各種水果,那可是老鼠的美餐啊。
在這里值班的人員還有一項任務,就是每天晚上要在存放水果的地方撒下老鼠藥,早晨,總會發(fā)現(xiàn)幾只老鼠橫尸洞內(nèi)。但效果不大,總是有盛放水果的紙箱和編簍被老鼠咬破,里面的水果傷痕累累。索性,值班人員就軟硬兼施,既撒鼠藥,也故意在地下放幾只水果讓老鼠啃,這樣,有現(xiàn)成的東西吃,老鼠們就不會再去啃咬紙箱和編簍了。
可是,這些老鼠住在哪兒呢?這里全是花崗巖,硬得很,老鼠們在哪兒打洞呢?老高想。
九
老高又一次來到工地時,房子已經(jīng)蓋到12層了。50萬的房款已經(jīng)交上半年了,可地產(chǎn)公司還沒通知交全款的余額。打聽了一下,原因是樓前面有兩棟應該屬于舊城改造的筒子樓里的居民,由于不滿地產(chǎn)公司開出的條件,就是不搬。按照設計規(guī)劃,這兩棟筒子樓拆了后,要建一片綠地。筒子樓不拆,規(guī)劃部門就不給地產(chǎn)公司頒發(fā)銷售許可證,沒有銷售許可證,地產(chǎn)公司就不能收取買方的全額房款。沒接到地產(chǎn)公司交全款的通知,就沒有買房的正式合同,沒有正式合同,老高就無法貸款。
無法貸款是暫時的,貸款還款是必須的而且無法逃脫的。早貸上款,老高和妻子可以早進入還款程序,一開始可能會緊張些,不出幾個月就會習以為常。這就像過去進澡堂泡大池子,光著屁股,猛地滑入池子里,可能燙得你怪叫一聲,但一會兒就適應了,而且再一會兒就會感到舒服,渾身被熱水燙得軟綿綿、輕飄飄的。如果不敢下水,總是在池子邊上動手動腳地試水溫,會覺得越試水越燙,越燙越不敢下,很難受。
老高又想起一則笑話,說是有兩棟緊靠在一起的居民樓,第一棟樓上有人天天練聲:1—2—3—4—5—6—7—i—。第二棟樓上的一個人聽慣了,也聽煩了,但沒辦法,總無權讓第一棟樓上那個練聲的人閉嘴吧?有一天,第一棟樓那練聲的人不知為什么,只唱出了1—2—3—4—5—6—7—,后面的那個音符不知為什么沒唱出來。第二棟樓上那個聽唱的人,在家里什么也不干了,豎起耳朵,專等著聽最后的那個音。等來等去,始終沒聽到第一棟樓上練聲的人唱出來。第二棟樓上的那個人難受極了,他敞開自家的窗戶,朝著第一棟樓大喊了一聲:i—。
老高覺得,最后的25萬貸款,就是那個i-,可地產(chǎn)公司至今也沒唱出來,讓他和妻子活受罪。
老高抬頭望著矗在半空中的樓體,樓蓋到十幾層,就像一座山了,灰暗暗的樓身,黑黢黢的窗口,怎么看怎么別扭,還真不如他看的那個防空洞順眼。老高盯著那些窗口看,心想,過些日子,樓再蓋高幾層,就會有兩個窗口屬于兒子的了,兩個窗口分別是兩個臥室的,朝南,客廳、廚房和衛(wèi)生間也應該有窗口,因為在不同的方向,老高看不見。75個平米的面積,再開五個窗口,就值75萬?老高想想就心疼,當初要是養(yǎng)個女兒就好了,女兒長大嫁人,父母家頂多陪送一輛轎車,不用買房子。一輛轎車多少錢?20萬足夠了吧?不行就30萬,按照老高家的條件,拿出30萬買車,傷不了筋,動不了骨。
老高和妻子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十幾歲就工作了,不管怎么說,幾十年的積蓄還是有的,那些剛剛工作的年輕人呢?特別是外地人,這么高的房價,什么時候才能在城市里安個家呢?
老高剛決定給兒子買房子時,離著內(nèi)退時間還有十天半月,他仍上著班。處里的小杜聽說后,連忙湊過來問老高:高老(辦公室里的年輕人都喜歡稱他高老),給兒子買房子了?
是啊,兒子大了,等著結婚住呢。
高老,買房子花了多少錢?小杜又問。
一平米一萬,一共75個平米。
哎呀,你和阿姨半輩子的儲蓄都得掏出來??!小杜感嘆道。
半輩子的儲蓄?老高說,你以為我和你阿姨是大款?要了命我也掏不出75萬,你阿姨只能拿出50萬,剩下的缺口,都得貸款,我下半輩子要給兒子當房奴了。
小杜搖搖頭,說:50萬也嚇死我了,我什么時候才有50萬???30萬也行。有了30萬,再貸點款,我結婚就可以買套小一點的二手房了。
老高看了看小杜,欲言又止。
小杜家是農(nóng)村的,研究生畢業(yè)后,前年考公務員進了機關,分配到老高這個處工作。小杜今年28歲,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了。小杜的老家,是省內(nèi)有名的貧困縣,小杜工作后,在外與人合租房子住,他省吃儉用,每月往家里寄500元錢。小杜在處里說過,他每月往家寄這500元錢,頂大用了。父母仗著這500元,四畝山地也不種了,租給了別人。老兩口只在自家房子前后開出一小片地種青菜自給自足,吃糧吃肉就用小杜寄回家的錢。小杜逢年過節(jié)回家,村里人都擠上門來看望他,夸這孩子有出息,在大城市里當了官兒,讓爹娘過上了地主的生活。
老高心想,小杜還算是幸運的,進了公務員隊伍,每月工資3000。這3000元錢,拿回他的老家,那是巨款,可在這座城市里,只能算毛毛雨。想買房子?簡直是做夢!現(xiàn)在一室一廳的二手房,一平米都得八九千元,還不帶“雙氣”。小杜倘若結婚娶妻,憑什么能買得起房子?更要命的是,小杜的父母都是貧困農(nóng)民,將來只能沾小杜的光,別指望他們能幫小杜什么忙。不像自家的兒子,有父母多年的積蓄作經(jīng)濟后臺,小子整天樂呵呵的,一點壓力也沒有。
唉!怎么總覺得這個世道有點不正常呢?老高想。
手機響了,是妻子打來的。妻子說,讓他在回家的路上買包鹽,再買兩根蔥。老高答應了,又問妻子:剛才我出門時,看到那家老字號店賣剛出鍋的醬豬蹄,買兩個?
妻子回答:不買。
你不就愿意吃這一口嗎?
我愿意吃的東西多了,妻子說,都買?
怎么啦?
你說怎么啦?咱頭頂上有25萬壓著呢,你到現(xiàn)在也沒覺著沉?
好,好,不買,不買。
老高關了手機,往家走,嘴里哼起了陜北民歌:
青線線(那個)藍線線,藍格英英(的)彩,
生下一個藍花花實實的愛死人……
老高想,誰要生下個像藍花花一樣漂亮的女兒可真是有福了,不用買房子,不用像他這樣,連個醬豬蹄都不敢吃。
哼著陜北民歌,老高又產(chǎn)生了去黃土高原挖窯洞的欲望。他總是想,老高覺得自己可能沒救了。
十
我想挖個洞嗎?我想挖個什么樣的洞?我的洞在哪里?老高在菜市場里轉悠著,不斷地捫心自問。老高打量著一個又一個賣菜的攤主,聽著他們吆喝著不同的口音,猜測著,他們都住在哪里呢?
一位賣韭菜的大嫂對老高說:買韭菜吧,自家種的,不使化肥農(nóng)藥,你看看看,多嫩。說著,她抓起一把韭菜,送到老高眼前。
老高問:自家種的?你家在哪里?
大嫂說:我家在農(nóng)村,自家院子里種的。
院子?你家的院子?老高問。
大嫂笑了,說:在農(nóng)村,誰家沒有個院子?院子里都種菜。
院子里有洞?老高問。
當然有了,俺那里不叫洞,叫地窖,秋天放地瓜,冬天放白菜蘿卜。
噢,噢,我知道,我知道。
老高掏出3元錢,買了一把韭菜,準備回家炒雞蛋吃。他看到有賣小偏口魚的,10元錢兩斤,他想買兩斤,回家煎著吃。新鮮的小偏口魚,洗凈、撒鹽腌著,吃的時候用油煎得外焦里嫩,再喝上二兩小酒,簡直是神仙過的日子。他把手伸向口袋掏錢包,摸到錢包后,手又僵住了。老高想起上次妻子不讓買醬豬蹄的事,已經(jīng)花了3元買韭菜了,這還沒算上雞蛋錢,倘若再買10元錢的魚,妻子是不是又該嘮叨了?說他不過日子,沒打算,頭頂上壓著25萬的房貸還不覺著。想來想去,還是買一斤吧,別找事了。老高掏出錢包,抽出5元錢,遞給了賣魚的攤主。
那攤主邊稱魚邊看老高,說:就買一斤?夠吃嗎?
夠了夠了,老高說,節(jié)約點吧,現(xiàn)在物價這么貴。
是不是給兒攢錢娶媳婦?攤主笑著問,把稱好的魚裝進一個黑塑料袋里,遞給了老高。
咦?你怎么知道?
攤主又笑了,說:看看你這個年齡,又看看你摳摳搜搜只買一斤魚,就猜出來了。
老高說:是啊,給兒子買房子,把錢都花光了不說,還得還貸款。
攤主說:你說你們這些城里人多累!放俺老家,花個十萬八萬的,能蓋好幾間大瓦房,還得帶個院子。
你老家哪里?
離這兒200里地,膠縣。
老高說:離這兩千里的地方你知道嗎?
攤主搖搖頭,一臉茫然。
那是黃土高原,老高說,那里連瓦房都不用蓋,挖個洞就可以住人。
攤主說:哦,知道了,你是說窯洞。延安那里嘛,毛主席當年不就住在窯洞里?
對,對,毛主席當年就住窯洞。一樣指揮軍隊奪了天下。
攤主想了想,問:那里挖窯洞不用花錢?不會吧!村委不批宅基地,你上哪兒挖?誰允許你挖?現(xiàn)在地價那么貴,能隨便讓你挖洞住人?
老高怔了怔,覺得攤主說得有道理,可不是嘛,現(xiàn)在全國山河一片紅,寸土寸金,黃土高原那邊也并非世外桃源,房地產(chǎn)開發(fā)恐怕早遍地開花了吧?
攤主又說:連我這個賣魚的小攤位不足半個平米,每月租金還得五六百呢,挖個窯洞住人少說也得七八十平米,一分錢不花?做夢吧!
做夢,是做夢。老高嘀咕著,拎著魚,轉身走了。
老高轉身走了,心情沉重,和賣魚的商販這一席交談,挖洞的欲望一點也沒有了。他痛恨自己智商怎么連個小商販也不如,光想著挖洞,就沒想想96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都是國家的,有可能讓人隨便挖洞住人嗎?這時,手機鈴聲響了,他一看,是家里的電話。
妻子問:你在哪兒?
老高回答:我在菜市場。
妻子又問:你買的什么?
老高回答:三塊錢的韭菜,還有魚。說到魚,老高連忙又補充一句,不多,十塊錢兩斤的小偏口魚,我就買了五塊錢的。
妻子沒接買魚的話茬,說:我看電視新聞,說是剛下了個政策,一個人如果買第二套房子,要多拿利息。咱這套房是你的名,兒子那套房,你要是公積金貸款,不還得用你的名嗎?
咱買過第二套房嗎?
你傻啊,咱住的這套房子是福利分房不錯,后來不也公積金貸款買下來了嗎?你得去公積金管理中心問問,福利分房,房改后買下來的算不算?要是真提高了利息,將來還款,每月就得多還好幾百。
是嗎?怎么會這樣?行,我明天就去,這都是些什么事兒!
老高出了菜市場,往家走,心想這不是煩人嗎?這不是按下葫蘆起來瓢嗎?剛剛滅了挖洞的念頭,這會兒房貸又漲了利息。他覺得心里空蕩蕩的,仿佛有一個黑黑的、很深很深的洞……
羊羔羔吃奶彈(著)蹄蹄,
苦命人找不下好(著)伙計。
老高心里又響起了陜北民歌。他覺得該去老孫家一趟了,和那些“發(fā)燒友”們聚聚,不聽陜北民歌,聽聽貝多芬,讓老貝的《命運交響曲》哐哐哐哐,好好撞撞自己這顆笨腦袋。
作者簡介:
劉濤,男,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現(xiàn)居青島。中、短篇小說作品曾入選《小說選刊》《新華文摘》《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和各種“年度選本”。山東省委、省政府首屆“泰山文學獎”獲得者。
責任編輯 白連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