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養(yǎng)成一個不好的習慣,喜歡夜半開盞小燈,讀讀古印譜,腳下窩著一筐筐一籃籃美石凍石,眼倦了就摸摸那些小石頭,靜靜地思索某些東西,我不打擾世界,世界也不侵擾我,我只與石共舞。想不到歷經(jīng)多年都市煩躁生活沖刷之后,我居然還有這樣的心境,實為一種慶幸,亦或是一種歲月的奢華。綠若通、醉芙蓉、桃花紅、荔枝凍……哇!多么美麗動聽的名字,我都有!有時讀讀古詩我會突然涌出這般的句子:“愿退人生三千年,我將生在壽山村。”
愛屋及烏金石情
杭州書道友人前日來金陵,我們在茶室漫聊,友人突然說,你愛石是因你喜篆刻,同時你的篆刻也會因愛石而進,我頗贊同。其實道理很簡單,就如寫字之人愛筆墨,女人愛飾品,因為愛,愛到骨子里,所以惜,因為惜,所以進。早年年少愛刻印,囊中羞澀,只能購買一些普通青田石料練刀,我常將這些棱角尖刻、火氣十足的小石頭精心打磨,反復篆刻,直至差強人意,然后高高興興跑到印材店考店老板,起初店老板每每上當,不認識那些光潔可人的小石頭其實出自自家店角落的籮筐,然反反復復,隨后我只要興高采烈拿石頭考他,他都能認出那是他家的哪一種石頭!誰料此事遭到眾石友一致“抗議”——原來店老板看過我精心加工好的石頭后,慢慢對這些小家伙產(chǎn)生了感情,他想提價!我們豈能輕饒!最終石友會給店老板一紙戰(zhàn)斗檄文:“石者,可人也,人人愛而欲得之!然石店老板與吾輩共愛石其實為不明之舉,汝愛石,輒石無形加價,吾輩不喜,久之將不至,吾輩不至,教汝怎生糊口?故汝不可愛石,只踏實賣石罷!”我們又總結(jié)一句戒語贈他懸掛案頭:石店老板切不可愛石!如此這般軟逼硬嚇,終于平息石價風波,我輩因石會友,感情日進,又得人生一樂!后輾轉(zhuǎn)東西,各自飄零,如此諸二三事,如今夤夜讀書撫石回想起來,總會會心一笑,心生甘甜。
鉛華洗盡存本原
撫石讀古印譜,總會思慮萬千,她給我們一個最大的感受是氣息上的寧靜,如一位飽經(jīng)滄桑、鉛華洗盡的智者,這種寧靜與字法刀法的汪洋恣肆毫不沖突,仿佛是老芙蓉的一身包漿,又如琥珀里小蟲的瞬間動作停止,寓動于靜,纖發(fā)必現(xiàn)。我們追求古意,其實就是在追求一種寬廣的心胸,去除千年火候?qū)庫o地包容萬事萬物。篆刻一枚印章,打好印稿,按照墨線沖切披削,以為有所得,然鈐蓋出來??傆X別扭,修修補補,稍稍滿意,看著印花凝思對比卻猛然驚醒:這不就是除卻小動作一刀沖的效果嗎?急匆匆翻開古印譜,在鑄印鑿印的時代,哪里可能有那些用刀小動作,唯一不同也是致命的是:古人印面字法與布局的古樸典雅源自日常書寫與時代古樸大環(huán)境。正如古體詩的日益衰落一樣,我們在追求古拙的印面效果時失去了古樸的大環(huán)境滋養(yǎng),篆隸書退出大眾書寫舞臺,毛筆字成為純藝術(shù)才被保留,“水村山郭酒旗風”被鋼筋混凝土與噴繪廣告替代,此是否為硬傷?觀今諸君印花,稍事瑰麗者,亦是依葫蘆畫瓢,實為食古,若論化古出新,輒五花八門,失去了撼人心魄的靈魂。流行印花在展廳展出,剎那間絢麗至極,然比照古印譜。其如熱鍋上的螞蟻,躁動至極,失去了蕩氣回腸的余韻,這個時代流行書風盛行,鈐蓋上只具有獨立觀賞價值的流行印花,使得作品嚴重失重,就如斷了線的風箏、空空如也的塑料袋,風一吹,便不知飄向哪兒了……流行!確切的命名!
篆隸根本去戾氣
篆刻,先篆后刻,根本還在書寫,品評一件篆刻作品的好壞,或許可以先觀篆刻家篆隸書寫水平的高低再作定論??v觀古今,歷經(jīng)歷史浪淘沙之后的篆刻大師,其篆隸書寫功夫都相當扎實,那是一種篆隸書寫慣性在方寸之間的靈活發(fā)揮,習慣成自然。篆隸書寫功力讓篆刻筆在刀先筆到意到,也讓行草書厚重古樸去戾氣;而篆刻功力也讓書寫沉著冷靜殺紙三分。不懂篆隸之人偶然刻出一方“好印”,那是一種無法的天真,然有法的天真才真正令人折服。喜篆刻之人在創(chuàng)作時有一種特殊的金石味,那不是從碑刻拓片的臨習中得來,而是在鐵筆疾馳、石屑紛飛中體悟得到,那是一種精準力度的感受、一種沖切披削八面出鋒的自由揉合體驗。石與紙、刀與筆,質(zhì)異而理同。
夜深人靜,鳥蟲聒噪,一印稿腹成,遂開燈披衣,磨石打稿,刀叮石面,或單刀沖刺,或雙刀圍剿,或猛力披削,總之痛快淋漓一番,鈐蓋印花端詳片刻,有時一刀不修,有時反復推敲,快樂之至不可言表,快樂之后假若趁熱書寫篆隸行草,也會有相同的鐵筆慣性與下筆的超常自信,筆叮紙面澀行,控筆能力大大提高,不浮華,不諂媚,樸實敦厚,這是刀給筆帶來的樂趣。又若一日,磨墨盈盈,行筆疾書,漸覺勞累與迷惑,不若取古書品讀,遇到得意之句遂篆于方寸之間,刀切石面于是片刻之間便覺胸腹開豁,征服之意由然而生,暢快之至不期而至,這是筆給刀帶來的興致,也是一種刀筆感受之間的調(diào)節(jié)。藝術(shù)有時候需要熟練,有時候也需要放生,猶如打掃一次心靈,讓其時時保持一種清新的狀態(tài),仿佛大雪之后的清晨,推開柴門,想必能引發(fā)源源不斷的創(chuàng)作靈感!
雞母窩、山秀園、善伯、李紅、瑪瑙凍……耳邊又響起了這些動人的音符,由愛篆刻到愛石如癡,因石更喜篆刻,沒有胡思亂想如何讓篆刻更好,進而喜好篆隸?如此反復已經(jīng)難舍難分。藝術(shù)是被逼出來的,讓自己安靜下來。簡單一點,十年磨一劍,觀念一旦確立,即使諸多嘗試諸多失敗,也該堅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