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清代短篇小說家蒲松齡一生科場失意,家貧位卑,由此孤憤苦悶,創(chuàng)作了不朽名著《聊齋志異》。蒲松齡的苦悶由落魄而發(fā),卻不以落魄為止,通過他的創(chuàng)作,尤以《羅剎海市》明顯,可以觀察到其虛擬構建的理想王國,這一人生理想由建立公平的取賢制度、獲得對自身價值的肯定及擁有和諧完滿的家庭組成。從主觀上看,這一理想是一種虛幻中的自我安慰;從客觀上看,也起到了反照并揭批丑惡現(xiàn)實的作用。
關鍵詞:苦悶;羅剎海市;人生理想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3712(2011)02-0075-07
日本文藝理論家廚川白村曾說過:“生命力受了壓制而生的苦悶懊惱乃是文藝的根柢。”文學作品作為作家精神的產品,不論它采用的是何種表現(xiàn)手法,總是會與其身世、經歷、現(xiàn)實感受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苦悶正是優(yōu)秀精神財富的策源之一。
我國清代短篇小說家蒲松齡就是這樣一個“生命力受了壓制”的苦悶之人。他以文為友,孜孜不倦地讀書、教書、著書,唯有一樁心愿未了——科甲功名。為了功名,蒲松齡從少年英姿考到雙鬢斑白,屢試不第,滿腔郁憤積與胸中不得泄,化為了《聊齋志異》奇文五百篇。在這部偉大的著作中,怨、恨、憤等處處可見,他的苦悶心態(tài)正是封建時代落魄文人的典型:對現(xiàn)實世界不滿,充滿了怨恨,但又抑制不住羨慕之情,內心難以平衡。所幸蒲松齡的苦悶雖由落魄而發(fā),卻不以落魄為止,他在奇光異彩的《聊齋志異》中,為自己構建了一個虛擬的理想王國。
一、建立公正的取賢制度
《羅剎海市》是展現(xiàn)蒲松齡理想王國構架的代表篇目,主人公馬驥“從人浮海,為颶風引去,數(shù)晝夜,至一都會,”即羅剎國,此地一切顛倒混淆,丑被認為是美的,越丑的人越可升官發(fā)財,一國之相更是丑到了極致——“雙耳皆背生,鼻三孔,睫毛覆目如簾尚。馬驥長相英俊,有“俊人”之號,此國人卻“以為妖,群嘩而走”,馬驥無奈以炭涂面扮張飛之后,卻被視為美麗,得以謁見國王,進而拜為大夫。馬驥最終無法忍受,毅然離開羅剎國,前往龍宮。在這里他的才學得到認可,備受禮遇,龍王還將龍女許配給了馬驥,最終衣錦還鄉(xiāng),兒女成雙。
蒲松齡現(xiàn)實世界的人生卻是充滿苦悶,遠非這般幸運。他出生書香門第,“十九歲初應童子試,即以縣、府、道三第一補博士弟子員,文名籍籍諸生間”。時任學道的“清初六家”之一施閏章對他極為賞識,可謂少年得志。但此后的蒲松齡卻屢試不第,蹉跎一生,他曾著詩自述“良禽高飛盡,吾鄭數(shù)何奇。莫下陵陽淚,三年黍一炊。不恨前途遠,止恨流光速?;叵肴昵?,含涕猶在目。三年復三年,所望盡虛懸。五夜聞雞后,死灰復欲然”。直至71歲時才破例補為貢生。在《聊齋志異》中,他時時流露出對科舉高中者的艷羨以及拼命追求卻不得所愿的遺憾,也常常不由自主地替落魄書生們安排金榜題名的結局,如《張鴻漸》篇,兒子中舉,老父沾光,從此過上了安頓的生活;《鏡聽》篇中的鄭家老二高中的消息剛剛傳來,他的妻子立即擲餅杖而起,興奮地大呼:“儂也涼涼去!”一腔怨憤消散殆盡,揚眉吐氣,何等酣暢淋漓!
蒲松齡并不反對科舉制度本身,但卻明確地指出了這一取賢方式在具體操作上的兩大缺陷:一是科場貪污賄賂,舞弊成風;二是考官素質低下,愚賢不辨。前者如《神女》篇,譏諷學使署“非白手可以出入者”,用他自己的話說一“仕途黑暗,公道不彰,非袖金輸璧,不能自達于圣明,真令人憤氣填胸,欲望望然哭向南山而去?!焙笳呷纭队谌骸菲?,學子們哀嘆考官胸無點墨,“數(shù)十年游神耗鬼,雜入衡文,吾輩寧有望耶?”而《何仙》篇中的考官更是“在黑暗獄中八百年,損其目之精氣,如人久在洞中,乍出,則天地異色,無正明也。”再如羅剎國,取賢“所重,不在文章,而在形貌”,且形貌的標準荒唐可笑,正是對科場現(xiàn)實的辛辣諷刺。反觀龍宮海市,龍王因馬驥詩賦絕佳贊其“先生雄才,有光水國也!”蒲松齡所呼喚的正是《司文郎》中的上帝、《考弊司》中的閻羅、《于去惡》中的張巡環(huán)一般的人物,建立起考風清凈、公平清正的取賢制度,一破苦悶,是以蒲松齡為代表的落魄文人心之所向。
二、獲得對自身價值的肯定
與同時代的讀書人一樣,蒲松齡的愿望是“他日勛名上麟閣,風規(guī)雅似郭汾陽。”但卻一生困頓苦悶,科考無門,只有長期在大戶人家坐館授課,他對私塾先生的窮愁生活異常憤慨,稱“四民士農工商,獨學究堪嘆?!边€曾作詩自嘲道:“墨染一身黑,風吹胡子黃。但有一線路,不作孩子王?!贝髧@英雄無用武之地。在《聊齋志異》完稿后,蒲松齡將書稿恭送文壇泰斗王士禛,希望他能為之作序,還將其評點親自抄錄在原稿上,每則冠之以“阮亭日”一語,其他文士名流如高珩、唐夢賚等,蒲松齡也都傾力結交,渴求伯樂之情可見。
《羅剎海市》篇中,主人公馬驥在龍宮受到了極高的禮遇與尊重,世子贊其“中華賢士”,龍王“授以水晶之硯,龍鬣之毫,紙光似雪,墨氣如蘭”,馬驥立即文思如泉涌,“立成千余言”,備受肯定?,F(xiàn)實世界中的蒲松齡并未獲得馬驥的待遇,他因屢試不中,為生活所迫,而立之年應同邑人寶應縣知縣孫蕙之請,為其做幕賓一年,此后主要在家鄉(xiāng)畢家做塾師,寄人籬下,授課為生,無奈地慨嘆“半饑半飽清閑客,無鎖無枷自在囚。課少東家嫌懶惰,工多子弟結冤仇?!痹凇锻踝影病菲校阉升g還以“異史氏日”對秀才入闈應考的窘態(tài)作了生動的描寫——“初入時,白足提籃,似丐。唱名時,官呵隸罵,似囚。其歸號舍也,孔孔伸頭,房房露腳,似秋末之冷蜂。其出場也,神情惝倪,天地異色,似出籠之病鳥”,如此遭冷遇與被鄙視,真毫無尊嚴可言,與馬驥在龍宮所受禮遇簡直是天壤之別。
面對現(xiàn)實世界的失望,蒲松齡發(fā)自內心地渴望遇見如龍王般禮賢下士,惜才愛才的統(tǒng)治者,得以拜官賜金,“遍歷諸海”,實現(xiàn)自己的人生價值。在《鳳仙》篇中,我們看到劉赤水奮發(fā)苦讀,終于遂了“為床頭人吐氣”的心愿;《胡四娘》中的程孝思“連戰(zhàn)連捷,授庶吉士”,夫榮妻貴,一吐惡氣;在《絳妃》篇中,蒲松齡甚至直接將自己作為主人公寫進小說,全無僵伏考場的窘迫,他的身邊有眾多美女“拭案拂坐”,自己只要“略寫一兩句”,眾仙女們立即上前“疊背相窺”,何等尊崇!正如弗洛伊德所說:“人們在生活中或是由于社會原因,或是由于自然原因,實現(xiàn)不了某些愿望,文學給與替代性的滿足,使他們疲倦的靈魂得到滋潤和養(yǎng)息?!逼阉升g倍嘗科舉失意的苦酒,懷才不遇,苦悶孤憤,才會在自己的心靈幻想中為那些和自己境況相似的落魄文人們安排了令人羨慕的境遇,從而使自己飽經滄桑的苦悶心靈得到最大限度的撫慰與滿足,從而求得心理平衡,在幻想中獲得對自身價值的肯定。
三、擁有和諧完滿的家庭
蒲松齡屢試不第,生活貧困,又長期寄人籬下,這樣的生活境遇給他的心靈蒙上了一層沉重的陰影。為了尋找心靈的亮點,他利用手中的筆塑造了大量虛幻的女性形象來安撫自己苦悶的心靈,在他的創(chuàng)作中,窮書生的愛情幾成固定模式:清貧文人懷才不遇,久困場屋,偏偏有年輕貌美的女子或狐仙慕其才情主動獻身。在《花姑子》與《青鳳》中,聰慧美麗的女子不僅與書生相歡,而且借助神通,讓窮者變富,卑者高中;《紅玉》篇中,紅玉獻身馮相如,并為之重振家業(yè);《瑞云》中的女子在“富商貴介,日接于門”的情況下,偏偏看中了賀生。在最具代表性的《羅剎海市》中,馬驥的妻子龍女不僅貌美尊貴,而且在丈夫思念人間之時,表現(xiàn)得通情達理,不僅爽快地放其還鄉(xiāng),還備上金銀相送,甚至連一雙兒女都替馬驥養(yǎng)大送還。
需要指出的是,蒲松齡渴求的女性絕不僅僅停留在年輕貌美上,他將女性視為紅顏知己,如同古人將自己高潔的理想比作蘭草一般,蒲松齡筆下的女子都頗具才情,堪為知己——白秋練極喜慕生的詩句,為之神魂顛倒;連城之于喬生,被贊為“我知己也”。這種渴求知己的心態(tài)在其詩中也有反映:“世上何人解憐才,投珠付待世人猜?!薄笆郎舷喾晡┌磩?,明珠此夜向誰投?!边@種強烈的“知己情結”使蒲松齡尤其癡迷于對知己之情的表現(xiàn),讓落魄書生獲得知己之愛,讓他們的才華在那些紅粉知己身上得到承認,以此拋卻苦悶之隋。蒲松齡雖然在《聊齋志異》中津津樂道于為書生結緣,卻也極力反對超出封建時代綱常的男女歡情。在《羅剎海市》中,通過馬驥返鄉(xiāng)后堅持不再娶妻這一情節(jié),也能看到蒲松齡對夫妻互守貞義的認同態(tài)度。但在《黎氏》篇中,蒲松齡將偷情的寡婦比作狼;在《金姑父》中,將追求心愛之人的神女比作淫神,這些篇目也顯出其思想的歷史局限性。
和諧完滿的家庭,除了美麗且堪為知己的愛人之外,子女也是重要的組成部分。在《羅剎海市》中甚至透露出蒲松齡有違現(xiàn)代平等意識的傳統(tǒng)觀念,即子女在家庭中的重要性超過妻子。本篇中的龍女可以和馬驥分居,但是子女一定要跟隨父親。另如《金永年》篇中,蒲松齡甚至苦心安排,讓八十余歲的老翁得子,其子嗣觀展現(xiàn)得更加清晰。蒲松齡定義的和諧完滿家庭還有關于雙親的環(huán)節(jié),馬驥是這一傳統(tǒng)孝親觀念的代表,在龍宮盡管有嬌妻厚祿,但“恩慈間阻,每一念及,涕膺汗背”,最終義無反顧告別愛妻重返故土,侍奉雙親,引用馬瑞芳女士的一句話——“馬驥之美,顯然是秉賦了中華民族道德文章之美?!薄读凝S志異》中其他宣傳孝道的名篇如《孝子》等,也借周順亭割肉救母等夸張孝行大大地宣傳了所謂“孝子之真”。
四、結語
蒲松齡在《羅剎海市》中讓馬驥實現(xiàn)了封建時代讀書人富貴尊榮的人生理想,其晚年的俚曲《富貴神仙》中也有類似傾向的詞句:“每日里奔波條處里撞,一舉成名四海傳。歌兒舞女美似玉,金銀財寶積如山,一捧兒孫皆富貴,美妾成群妻又賢?!边@是他對封建文人人生價值的最高肯定,體現(xiàn)了如他一般懷才不遇的苦悶書生們的共同心聲。在小說的末尾,異史氏曰:“花面逢迎,世情如鬼。嗜痂之癖,舉世一轍?!M小好,大慚大好’;若公然帶須眉以游都市,其不駭而走者,蓋幾希矣!彼陵陽癡子,將抱連城玉向何處哭也?嗚呼!顯榮富貴,當于蜃樓海市中求之耳!”蒲松齡借助《羅剎海市》等篇,表現(xiàn)出了對現(xiàn)實的深深失望,從主觀而言,他的人生理想帶有強烈的虛空感,是苦悶懊惱與心靈重壓下的自我平衡;從客觀而言,我們卻也能夠借助他的理想王國反照現(xiàn)實的陰沉,了解一個封建時代文人矛盾而復雜的心態(tài),傾聽一顆苦悶心靈在理想與現(xiàn)實夾縫中的吶喊。對于自己的理想王國,蒲松齡懷著無限渴望,同時他也很清楚一切無法改變,也許正因為如此清醒,他才會無奈地寫下一“顯榮富貴,當于蜃樓海市中求之耳!”
(責任編輯 譚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