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謂幽暗意識?美籍華人學(xué)者張灝如此認(rèn)為:
所謂幽暗意識是發(fā)自對人性中與宇宙中與始俱來的種種黑暗勢力的正視和省悟:因為這些黑暗勢力根深蒂固,這個世界才有缺陷,才不能圓滿,而人的生命才有種種的丑惡,種種的遺憾。
我認(rèn)為王秀梅的小說足以呈示女性自我意識深處付諸生活各個方面的幽暗意識。通觀王秀梅的小說,不難發(fā)現(xiàn),這種幽暗意識,無處不在,或隱或現(xiàn)地時常爆發(fā),且意味深長。女性的幽暗意識,是王秀梅小說敘述層下的一大原動力,也是其敘事修辭的主要結(jié)構(gòu)對象和指喻意旨。
那么它們?nèi)绾斡蓪傧律矸?Subaltern)而獲得了主體(Subject)的聲音表達呢?在我看來,王秀梅女性幽暗意識的聲音出口有兩種,第一,女性主述體,即以女性為第一人稱敘述人或以女性視角為主導(dǎo)的敘述體;第二,女性形象主體中包含的來自孩子或他者視角中的聲音表達。先看前者,如《幸福秀》中陳西梨即如此:
如果說這些還只是生活中必須有的, 無奈又必須有的,那么婚外情呢,必須有嗎? 陳西梨已經(jīng)默認(rèn)了夫妻生活的平淡,卻不能默認(rèn)王開明犯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
……可是陳西梨就是不懂得糊涂之道,要問她是不是真的想跟王開明離,不過了,她還真不是那么想的,要離早離了,也不會天天吵來吵去的吵到現(xiàn)在,但要讓她把這件事情糊涂過去,不再跟王開明鬧騰,她還辦不到,就像?;覊m落到眼睛里,想視而不見根本不可能,只有翻起眼皮往外弄,每次不折騰得涕淚交流就不算。
這是比較平凡家常的、卻又是女性先天被賦予、被擠壓出來的幽暗意識。再比如《走失的時光》中王小草的恍惚,亦是如此:
到底是因為什么呢,是因為丈夫陶海不正常了很多日子的手機,還是因為丈夫陶海突然唱起了那首嗲聲嗲氣的《愛情三十六計》?王小草感到了一絲羞于想象的很不好的預(yù)感。她回憶起了妹妹王小玉在那次失敗的戀愛中所扮演的角色,這又是為什么呢?是因為,早晨她站在陽臺上,看到了自己的妹妹王小玉站在樓下,對著陶海扭著青春的小身子,還跺著腳,那樣子很像十三歲的她嗎? 王小草失神地看著吊燈,覺得自己的想法簡直有些齷齪。她是如此盼望黎明的到來,她想念白亮亮的朱雀街,白天的喧鬧和繁華,會驅(qū)趕掉夜里滋生的齷齪念頭。
最具有異質(zhì)性的幽暗意識則屬于后者,以及孩子或他者心目中的女性特別是母親角色的表現(xiàn)?!度ド倭炙隆分猩倌昀蠲壑械哪赣H:
母親似乎總在失戀, 那些來她家的男人都像匆匆過客, 沒有一個跟母親保持長久關(guān)系的, 母親為此反復(fù)傷心。李茂經(jīng)常躺在床上靜靜地想象自己的父親——李茂已經(jīng)知曉自己的身世, 小鎮(zhèn)上的人們對于此類很有嚼頭的事情從不吝惜自己的唾沫, 這使得李茂很小就知道, 自己是一個遺腹子。李茂靜靜地想著那個男人, 恨著那個男人, 那恨包括他對自己的遺棄,他遺傳給自己的瘦小, 他給自己帶來的恥辱。李茂把這無法消解的恨藏在心里。
再看《蹲守》中魚小于對自己的母親于香香:
這個世界上我最想殺死的一個女人,名叫于香香。由于迫不得已的原因,我必須是她女兒,她必須是我媽,但這一點都不妨礙我想殺死她。
還有《大雪》中林雪眼中的母親:
我母親為什么要把本該劈柴用的斧頭放到枕頭底下呢?她還說,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誰厲害!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里有一種讓我陌生的東西。我預(yù)感到,我母親藏那把斧頭,是用來對付我父親的。她要看看,是我父親厲害還是那把斧頭厲害。
接下來的一個問題,即這些女性色彩濃厚的幽暗意識來自何處呢?我感覺,它們大致來自于如下方面:第一,成長經(jīng)驗;第二,被棄絕者;第三,敏感的危機意識。
先說成長經(jīng)驗。
情感缺憾大概是幽暗意識中最常見的一種,它易于造成自閉癥、憂郁癥或者自戀情結(jié)以及潔癖習(xí)慣。比如《丟手絹》中的趙小小即如此。因為童年家庭的遭際以至于受到周圍人的歧視和排斥,而使得她受到這種創(chuàng)傷經(jīng)驗的影響,并通過重復(fù)性的行為,來完成對這一情結(jié)的自我疏泄、自我治療。
還有一種幽暗意識來自于仇恨心理。這種心理一般體現(xiàn)為女性童年時期對家庭施虐主角的某種報復(fù)意識。最明顯的就是《大雪》中林雪玩耍廚刀時,想到了母親針對父親而使用的那把斧頭。這個心理過程中的刀斧閃回,完全是一種因受到壓抑而產(chǎn)生了仇恨心理的表現(xiàn)。當(dāng)然《蹲守》中魚小于對17歲時拋棄她的男人以及對母親性放縱行為的厭惡,都來自于她成長時期的那種受挫感。
再說被棄絕者。
被遺棄大概最容易產(chǎn)生幽暗意識,由之而導(dǎo)致自虐行為、暴力傾向,或者報復(fù)心理。《芙蓉》中的韓芙蓉被張大江遺棄后,便產(chǎn)生了一系列有預(yù)謀的報復(fù)心理,最終一起俱亡。《扔棄李狗》以及《李狗的江湖》、《去少林寺》等文本都包含了被遺棄者的幽暗心理,因此所引發(fā)的各種變相行為,客觀來說也很正常。李石不僅被妻子遺棄,而且還要接受妻子的遺棄物——智障兒李狗。所以李石的幽暗心理與其說是自己獲得的,而毋寧說是無名妻子幽暗心理的一個投射和彈回?!独罟返慕分欣罟芬驗楸贿z棄而產(chǎn)生了尋母的行為,而在這一過程中,因為受幽暗心理的支配,導(dǎo)致未果而終,亡命天涯?!度ド倭炙隆防蠲挠陌敌睦肀旧韥碜杂诒桓赣H遺棄的結(jié)果。而父親遺棄他的原因是什么呢?只能來自于其母自身的不檢點的性行為。上文談及過《蹲守》中的魚小于本身是被雙重遺棄者——父母和情人。
總之,是那些迷失而不知所終的女性幽暗心理,造成了上述主體的幽暗心理的累加。
現(xiàn)在說說敏感的危機意識。
婚戀受挫于女性而言,恐怕最容易導(dǎo)致幽暗心理了。這里的受挫,本身與如上所述糾結(jié)不清。但為了便于梳理,還是單獨臚列出來,以便加深理解。而本文的基本邏輯也采取了步步深入的思維方式,因此婚戀受挫而導(dǎo)致的幽暗心理也具有歷時性的發(fā)展脈絡(luò)。
危機意識大概是女性中婚戀受挫者最常見的一種精神狀態(tài)。這種危機意識所引發(fā)的幽暗意識形成了一系列的夢魘。夢魘大概是王秀梅最擅長的一種敘述方法,而它也的確最能夠表征幽暗意識之于婚戀受挫者的重要性,這是一個最佳視窗或出口。
窺探行為也不少見。最明顯的窺探意識就是對男性手機的好奇。比如陳西梨對王開明,王小草對陶海。
還有就是跟蹤。王小草因為對陶海手機現(xiàn)象的懷疑,也就有了跟蹤行為。
嫉妒則不必說。嫉妒大概是所有女性產(chǎn)生好奇心理的基本幽暗意識的發(fā)源地。
出走行為也常見。出走是幽暗意識發(fā)展到后來的結(jié)果之一。這種結(jié)果要么是以出軌的方式獲得,要么是以臨時性的逃逸而實現(xiàn),要么是以死亡為告終。出軌,針對的是男性變心行為而來的一對一的報復(fù)措施,《大雪》兩個知青母親就屬于這種現(xiàn)象。當(dāng)然還有的出軌行為來自于對男性能力的質(zhì)疑或失望,比如《出軌》這個小說講述的就是這個問題?!抖资亍分恤~小于父親的自戕行為,大都應(yīng)來自于妻子對其能力的不滿和暗示。臨時性的逃逸一般是對乏味生活的調(diào)劑,一種想象性的撫慰心理,比如《去槐花洲》。
死亡也屬于幽暗意識所導(dǎo)致的異常行為。赴死和殺戮的心來自于絕望?!盾饺亍反蟾攀亲顟K烈的一次死亡的行為藝術(shù)表演了?!洞笱分心赣H張惠的自愿被凍死也與心已死相關(guān)。心死之人,幽暗意識最強烈。這大概是所有愛情題材中令書寫者最孜孜不倦地予以吟詠的主題吧?!度种坏臍g樂》中的李歡與其說是死于情人之手,而毋寧說是被自己的幽暗意識給殺死的。
接下來我要論及的一個問題就是,幽暗意識是如何獲得形式再現(xiàn)與修辭表述的?也就是王秀梅是如何對此類現(xiàn)象進行文本美學(xué)化的包裝的呢?
首先是意象化手段。
意象是王秀梅小說最出彩的一個閃光點。僅以《竹林寺》這個含有女性幽暗意識的文本為例。這個題目本身就是一個墓地式的空間意象,與清雅、幽靜、荒涼、出世有關(guān)。而所散發(fā)的況味自然非常陰冷、凄涼。文本內(nèi)的意象則更有色彩性意象,即紅色;還有月光這一意象的反復(fù)渲染。對聲音的刻畫也通過蝴蝶這一比較柔媚的意象來表達。至于氣味這一意象,也常常出現(xiàn),具有虛幻效果。這個小說可以說是純粹的意象化小說,它構(gòu)造的意境非常古典,也非常魔幻。重要的在于講述出來的效果,而不在于講述了什么。這是王秀梅對意象使用時的基本思維過程。
其次,仿夢體。
仿夢體的第一種情況體現(xiàn)在夢的昭示作用。也就是常規(guī)所說的托夢于人,從而實現(xiàn)其未遂的心愿,一般與屈死鬼有關(guān)。比如《第九十九條短信息》、《預(yù)示》。
還有就是夢幻體敘事。也就是文本和夢幻之間并不存在絕對界限,行文如夢,綴夢成章?!豆簟肪褪菢O佳的一個例子?!度セ被ㄖ蕖?、《午后睡夢》也相仿。
通過上述梳理,我可以作以下概說:
第一,王秀梅對神秘現(xiàn)象比較好奇。這些神秘現(xiàn)象來自于寫作者自身的超級想象力。判斷一個作家文本意味形式優(yōu)劣的基本依據(jù)即看其想象力如何。但異想天開或者胡言亂語的背后,畢竟需要一個支點來提供支撐,同時也需要一根線來串聯(lián)。王秀梅小說的神秘就在于她特意見諸于女性幽暗意識領(lǐng)地的開掘,能給人帶來奇異的美感,卻又不失其真。這種無中生有的本領(lǐng)就是要把假的寫真,把真的寫活,把活的寫飛起來,把飛起來的最后還要降落到地面上,并與生活和存在之間,發(fā)生種種互動和共鳴。
孩子是最偉大的魔幻主義詩人。王秀梅小說的神秘感與兒童或人類的原始心理有關(guān),當(dāng)然也不乏膠東本土文化的塑形。
第二,王秀梅喜歡夢游。坐化、成蝶、出神、迷思等行為都包孕于文本的傳奇體中,形成亦真亦幻的美學(xué)效果。而對幽暗意識的探尋在我看來,一方面王秀梅對人深層意識比較好奇,甚至體悟很多;其次這種探源或破解的文學(xué)方式,足以反映出作家寫作中的迷宮癡戀心理。這里我要說的意思,大概表明,王秀梅的寫作終究還是受到了弗洛伊德等精神分析學(xué)說的互文影響。
第三,對各種幽暗意識的捕捉,排除一個寫作者自身寫作行為與精神狀態(tài)之間的對應(yīng),其實還來自于一個作家對人意識叢林的有意考量。這也意味著文學(xué)表達自身,無意中通過深入潛意識領(lǐng)域中的壓抑情結(jié),從而敞露開一種蘸滿溫情光澤的人性體恤。因此,我感覺,小說中女性幽暗意識的一切表述、呈現(xiàn),都證明了王秀梅小說的道德訴求和倫理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