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已經(jīng)深了。小城在1987年細如針氈的雨水中蕭瑟而索然。街上到處是橫流的污水,枯葉在被雨水浸泡之后散發(fā)著淡淡的土腥和腐味。街旁的懸鈴木瑟縮了軀干,把鐵絲一樣的枝椏伸向陰郁低沉的天空。
劉巧麗輕聲咒罵著鬼天氣,一邊踮起腳尖敏捷地跳過一個個小水洼。到街道的拐角處,她放慢了腳步,最后在紅旗照相館門前停了下來。照相館的老板老趙正不緊不慢地將店面的門板裝上去,他轉(zhuǎn)身看見這個頭發(fā)滴著雨水的女孩,嚇了一跳。他推了推黑框眼鏡,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劉巧麗,你找誰?這里是紅旗照相館嗎?是。劉巧麗看了看老趙,說,可是紅旗照相館明明應(yīng)該有牌子掛在上面,你們怎么沒掛牌子?老趙看著這個多嘴的女孩子,生氣地說,我們是不是紅旗照相館,跟有沒有掛牌子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比如說,老趙頓了頓嗓子說,比如說老趙我改了名字,難道就不是我了嗎?劉巧麗噗嗤一下笑出來,你這人真有意思。老趙也笑了。老趙說,你是來干嗎的?當然是來拍照的!劉巧麗飛快地說,我知道你們紅旗照相館有三種照片,一種是兩塊一張的,一種是三塊的,還有一種五塊的,我要拍五塊的。
老趙瞇起眼睛,笑著說,你怎么知道?劉巧麗白了他一眼,當然是我同學告訴我的,我同學叫張艷紅,嘴角有一顆痣的,你認不認識?老趙搖搖頭。老趙又問,你為什么要拍五塊的那種呢?劉巧麗不耐煩了,你這人真討厭,問那么多干嗎??旖o我拍照片吧。老趙不急不緩地裝上最后一塊門板,轉(zhuǎn)身對劉巧麗說,你沒看見我們關(guān)門了嗎?劉巧麗問,為什么?老趙搖著頭說,現(xiàn)在人民群眾已經(jīng)不來我們國營照相館拍照了。沒有生意,我們就只好解散啦,你懂不懂?
劉巧麗拖著失望的腳步離開了紅旗照相館。這一年,劉巧麗剛好高中畢業(yè)。劉巧麗以前的班主任張秀紅是個快要退休的數(shù)學老師,劉巧麗不喜歡她那種照本宣科的教學方法,更受不了她當著全班的面偷偷摳鼻屎的樣子。但她對張秀紅最后一堂課的內(nèi)容記憶猶新。張秀紅說,從今天開始,你們就要永遠告別學校,再也沒有人可以對你們指手畫腳啦!這讓劉巧麗感到無比輕松。
劉巧麗有一本記錄畢業(yè)贈言的筆記本。在畢業(yè)很多年以后,她依然會翻看本子上那種娟秀、潦草或工整的字跡,它們無一例外地表達著某種青春時期特有的幼稚。劉巧麗對其中兩位同學的畢業(yè)贈言印象深刻,團支書鄒明用隸書在上面極為認真地寫下了兩行字,一顆紅星兩只手,世世代代跟黨走。而同學老宣的留言更讓劉巧麗感到好笑,老宣寫的是,開枝散葉,福及子孫。
此外,女同學之間還流行互贈照片。劉巧麗早就收到了張艷紅和李芬芳的照片,她雖然已經(jīng)答應(yīng)回贈,卻一拖再拖。張艷紅曾偷偷告訴劉巧麗,李芬芳對別的女同學說,她才不在乎收不收劉巧麗的照片呢。劉巧麗知道,張艷紅對李芬芳一畢業(yè)就頂了母親在絹紡廠的工作感到又妒且羨,劉巧麗多少有些看不起張艷紅這種私下搬弄是非的行為。另一方面,她對李芬芳那種小人得志式的趾高氣揚也確實有些看不順眼,所以劉巧麗幾乎毫不猶豫地決定去拍比李芬芳高一檔的照片——五塊的那種。
這一年,很多年輕人成了整天無所事事的待業(yè)青年。張艷紅是其中之一。張艷紅是個身材嬌小、滿臉雀斑的女孩子,對什么事情都一驚一乍。沒有工作的日子,她幾乎隔天就來找劉巧麗。張艷紅有一個塑料封面的筆記本,里面滿滿地抄錄了很多流行歌曲的歌詞,還有港臺明星的相片貼紙,她視若珍寶。讀書的時候,他們經(jīng)常一起唱抄在上面的歌詞。有一天,張艷紅又把它拿出來。劉巧麗突然搖搖頭說,我都唱厭了。張艷紅悻悻地把本子收起來,她坐在劉巧麗的床沿上,懸著兩只腳晃個不停,張艷紅望著劉巧麗說,那我們干嗎?劉巧麗說,我不知道。兩個人沉默片刻。突然,張艷紅跳起來拍著劉巧麗的肩膀,神秘兮兮地說,我問你個問題,怎么樣?劉巧麗皺起眉頭,揉揉肩說,問就問唄,拍這么重干嗎。張艷紅笑著吐了吐舌頭,那你說好不好嘛。劉巧麗說,你都還沒問,我怎么知道好不好。張艷紅低眉遲疑了一下,問,劉巧麗,你喜歡什么樣的男人? 劉巧麗噗嗤笑出聲來,樂不可支地倒在床上,笑得縮起了身子。張艷紅吃驚地看著劉巧麗的樣子,也笑了,她開始伸手掏劉巧麗的胳肢窩,好啊,我叫你取笑我。兩個人鬧了一會,劉巧麗抹著眼淚央求,好了,好了,算我錯了還不行。張艷紅停止了動作,這還差不多。劉巧麗看看張艷紅,問,那你呢。張艷紅若有所思地說,當然是英俊帥氣的!你呢?劉巧麗沒有說話。張艷紅湊過來說,告訴你一個秘密。劉巧麗說,什么秘密。你知道嗎?張艷紅說,有人暗戀你!劉巧麗問,誰?張艷紅把嘴湊到劉巧麗的耳邊,輕聲嘀咕了一個名字。老宣?劉巧麗大聲說,這怎么可能。怎么不可能?張艷紅撇撇嘴,你不信就拉倒。劉巧麗說,我們說的話都沒超過十句。再說,就算是真的,我也不喜歡。劉巧麗的反應(yīng)讓張艷紅覺得無趣,一會,她還是忍不住問,劉巧麗,那你到底喜歡什么樣的男人呢?劉巧麗仰躺在床上,用手撫弄頭發(fā),她看見窗外灰蒙蒙的雨水把一切籠罩起來,過了很久,她嘆氣說,我也不知道。
劉巧麗畢業(yè)的這一年,這個城市發(fā)生了很多微妙的變化。紅旗照相館作為這座城市歷史的記錄者還來不及被人遺忘,兩間狹小的店面被改名為芳華攝影藝術(shù)館。劉巧麗記得那天穿的是一件翻領(lǐng)碎花的襯衫,外面套了一件桃紅色雞心領(lǐng)的毛衣。她局促地坐在凳子上,兩只手擱在腿上,胸口隨著緊張的呼吸有節(jié)奏地起伏。攝像師從相機后面探出頭來說,不行,你還是緊張。劉巧麗露出尷尬的笑。攝像師也笑了。劉巧麗偷偷看了一眼,他是個形體消瘦、面容清秀的男人。劉巧麗看攝像師的時候,發(fā)現(xiàn)他也正盯著自己,目光真誠而細致。她飛快地收回了目光。攝像師說,你的臉很有線條感。劉巧麗的耳根一下紅了。她小聲地說,是嗎,我不知道。攝像師說,你的側(cè)面尤其美。如果一個人的側(cè)面是美的,那么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她都是經(jīng)得起欣賞的。劉巧麗其實是個面容姣好的女孩,可是從來沒有人說她的側(cè)面很美。她說,照片哪有只拍側(cè)面的呢。攝像師想了想,從來沒有一件藝術(shù)品是完美無缺、不可挑剔的。從某個角度來說,攝像師的責任在于發(fā)現(xiàn)并記錄最美的一瞬。劉巧麗問,那你想給我拍什么樣的照片呢?攝像師把手輕輕搭在劉巧麗的肩上,讓她側(cè)著身子,把頭微微偏轉(zhuǎn)一些,最后用手托著劉巧麗的下巴,不要動,就保持這個姿勢。劉巧麗不敢看他,這個陌生男人的親密碰觸讓她無所適從。但她此刻像被施了魔法一樣。劉巧麗還在胡思亂想的時候,聽到了快門按下的聲響。
從照相館出來,劉巧麗低著頭,感到有點心神不寧。攝像師說,你一定會喜歡這張照片的。劉巧麗不知道說什么,突然問,多少錢?什么?攝像師沒有聽清。她又重復了一遍。攝像師笑著說,你愿意拍這張照片,已經(jīng)足夠了,我怎么還會向你要錢呢。劉巧麗驚訝地看著他,攝像師笑著對劉巧麗伸出一只手說,你好,我叫葉蕭。
好幾天,劉巧麗想到這個叫葉蕭的男人都會心神不寧。劉巧麗對他的最初印象來自于他的手。她會情不自禁地想到葉蕭的手從自己的肩上滑過,輕輕托起自己的下巴。那雙手頎長白皙,瘦弱纖巧,好像不應(yīng)該屬于一個男人。這讓劉巧麗感到有種面紅耳赤的感覺。劉巧麗的內(nèi)心充滿好奇,她希望自己能了解和這個叫葉蕭的男人相關(guān)的一切,這種愿望在某一段時間里漸漸變得迫切起來。
有幾次,劉巧麗差點忍不住把自己對葉蕭的感受告訴張艷紅,但話到了喉嚨里,又遲疑了。劉巧麗自己也覺得奇怪,也許她更愿意把這個秘密放在心里,一個人慢慢體會。另外,張艷紅無精打采的樣子也讓她沒有傾訴的欲望。劉巧麗知道,學生時代已經(jīng)隨著時間的推移漸行漸遠。在無所事事的等待中,她們都慢慢失去了耐心。
幾天后,劉巧麗在芳華攝象藝術(shù)館門口看到很多人圍著觀看,李芬芳也夾在其中。李芬芳臉上露出不屑的神情,用一根手指頭指著照片說,這種照片要換了其他人么,隨便拍拍好了。劉巧麗不知道李芬芳說的是誰。她在人群后面踮起腳尖張望,隔著縫隙,才看清是自己的照片。它被放大到十二寸,并用精致的相框裝起來,掛在櫥窗的最中央。照片中的自己微微地側(cè)身,露出一半側(cè)面,光影之間是流暢的線條,簡潔精致地勾勒出面部輪廓。劉巧麗看了一會,突然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她一轉(zhuǎn)身,看到了葉蕭。葉蕭說,真巧,你也在這里。劉巧麗的心里有點慌亂,輕聲問,我的照片怎么會掛在上面呢?葉蕭聽出沒有責怪的意思,他笑著說,美本來就是用來欣賞的。葉蕭說,要不先去我那里坐坐。劉巧麗正想著怎么推脫,兩只腳卻不由自主地跟了過去。
宿舍在照相館的二樓。葉蕭的房間素凈而整潔。劉巧麗的目光落到靠墻擺放的書柜上,里面堆滿了各種書籍。原來你喜歡看書。劉巧麗說。葉蕭提起暖壺倒開水,笑笑,只是隨便翻翻。劉巧麗看見葉蕭用一只手輕輕地扶住玻璃杯,另一只手微微傾斜,動作輕盈干凈,水順著瓶口緩緩落到杯中,發(fā)出清脆動聽的聲響。劉巧麗捂著嘴偷偷地笑了。葉蕭不解地問,你笑什么?劉巧麗說,沒什么,我只是在想,為什么男人倒水的動作也可以這么秀氣。葉蕭不好意思地笑了。劉巧麗的指尖掠過書柜上厚厚的書籍,最后停在一本封面泛黃的書上。她把它輕輕抽出來。葉蕭說,《道連格雷的畫像》。劉巧麗問,道連格雷是誰?葉蕭說,道連格雷其實就是王爾德自己,也是我們每一個人。劉巧麗聽不懂,她說,那一定很深奧。葉蕭說,這只是一本小說。要是喜歡你可以拿去。劉巧麗說,那我一定好好讀讀。兩個人都不說話了,空氣好像漸漸凝固起來。劉巧麗突然覺得尷尬,她想到自己這么輕易就進到一個陌生男人的房間。她用手輕輕摩挲著書皮。葉蕭把窗戶輕輕關(guān)上,玻璃窗把外部喧鬧的世界隔絕開來,房間內(nèi)靜謐而幽暗。劉巧麗輕聲說,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劉巧麗其實并不喜歡看書,打開扉頁的一瞬,她看到上面有一行字:“我們都在陰溝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边@句話讓她印象深刻。此外,翻開書頁的時候,她的思緒往往莫名其妙地游離于書本之外。有一天劉巧麗正在看書,突然發(fā)現(xiàn)母親站在身后。你嚇我一跳。劉巧麗嗔怒地說。母親淡淡地說,你以前很少看書的,現(xiàn)在怎么突然變得這么喜歡。劉巧麗不說話了。母親說,你已經(jīng)畢業(yè)了,應(yīng)該找一份工作。劉巧麗問,什么工作呢?母親說,隨便什么都行,裁縫,理發(fā),或者,你還可以學做廚子。劉巧麗的臉上露出厭惡的神情,我不要學廚子,我討厭油煙味,它讓我惡心。母親沒有表示,走到門口,她轉(zhuǎn)身對劉巧麗說,我不可能養(yǎng)你一輩子。
劉巧麗用力倒在床上,把書蓋在臉上。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到對現(xiàn)實的手足無措。劉巧麗曾經(jīng)在學生時代的日記中幻想,畢業(yè)以后要成為一個舞蹈演員,或者別的什么。但她現(xiàn)在才意識到,對于未來,其實自己一直缺乏打算。這個小城給予一個人的選擇極為有限。裁縫、理發(fā)師、廚子,劉巧麗甚至想不出此外的第四個選擇。
受到北方冷空氣的影響,降水持續(xù)了很長一段時間。張艷紅消失很長一段時間后,突然出現(xiàn)了。劉巧麗看到張艷紅的身上發(fā)生了某種深刻的變化,卻說不上來。劉巧麗說,你已經(jīng)很久沒有來了。張艷紅驚奇地說,是嗎,我都沒想到。你在忙什么?張艷紅淡淡地說,也沒什么。劉巧麗看到張艷紅有些心事重重,真的沒什么?張艷紅還是搖搖頭,劉巧麗不說話了。兩個人只是坐著。張艷紅喝完開水,起身要走。到門口,她停下來,看了劉巧麗一眼。劉巧麗覺得她好像有什么話說,張艷紅卻轉(zhuǎn)身走了。劉巧麗叫了張艷紅的名字,她停下來看著劉巧麗。劉巧麗說,張艷紅,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你很奇怪。
百無聊賴的時候,劉巧麗會時不時想到葉蕭,在煩悶冗長的日子,也許他是唯一給生活注入一絲生機的人。葉蕭身上散發(fā)著清新而奇特的氣息,好像咸澀清涼的海風。他在舉手投足之間沒有這座城市的男人們所共有的遲滯和呆板。幾天以后,劉巧麗讀完了葉蕭借給她的小說,這讓她自己也覺得有些驚異。她不由得想應(yīng)該什么時候去趟葉蕭那兒,把書還給他,或者,還書只是自己編造的理由,去見他才是最真實的目的。想到這里,劉巧麗忍不住笑了,管他呢。
在長弄堂的拐彎口,劉巧麗差點被一輛自行車撞到。劉巧麗閃過身子,嚇了一跳,剛想發(fā)作,看見騎自行車的是老宣。老宣心有余悸,頭上的汗涔涔的。老宣說,你沒事吧。劉巧麗撫了撫胸口,你怎么這么急。老宣的臉上露出尷尬的笑,我去城東的機床廠實習。劉巧麗說,機床廠蠻好的。老宣不好意思地搔搔頭皮,也就這樣了,你呢?劉巧麗低聲說,我還沒個著落呢。老宣說,不著急。老宣見到劉巧麗好像有些不安,不停地搓著手。劉巧麗想到張艷紅對自己說的話,不免尷尬起來。劉巧麗說,那你忙。老宣應(yīng)了聲,身子卻沒動。劉巧麗看到老宣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輕聲說,這幾天你有空嗎?劉巧麗說,干嗎?老宣說,人民電影院要上一部武打片,很好看的,我有兩張票,你要不要?劉巧麗想拒絕,看到老宣忠厚老實的樣子,有些不忍心。她想了想說,那到時候再說吧。
芳華攝影藝術(shù)館的門洞開著,里面空蕩蕩的。劉巧麗知道外面一間是門面,除了一個柜臺一條長椅,沒有別的東西。里面用布簾子隔開的一間是攝影室。她問了一聲有人嗎。沒人答應(yīng)。劉巧麗猜測葉蕭這個時候可能在給人拍照,稍等片刻,她從長椅上站起來,輕輕走過去,掀開布簾的一條縫,朝里面窺探。
劉巧麗看到葉蕭屈膝蹲在地上,身體背對著自己,擋住了正在擺造型的人。劉巧麗輕易地從地上的那雙鞋子判斷出,那是個女人。葉蕭的手微微抬起,搭到了女人的肩上。放松,他說,身體盡量放松,這樣看上去才自然。葉蕭的手落到那個女人身上的時候,她發(fā)出了夸張的嬌嗔,真討厭。葉蕭也跟著笑了,身體往邊上輕輕一斜,這時,劉巧麗看清了女人的臉。李芬芳。劉巧麗心里猛地一沉,迅速拉上了簾子。
好幾天,劉巧麗把自己反鎖在二樓的房間。有時候她聽到母親站在外面敲門,她依舊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劉巧麗自己也說不清為什么這么心煩意亂。一想到葉蕭的手放在李芬芳身上,她發(fā)出的夸張的笑聲,劉巧麗心里就有種說不出的厭惡。她甚至忍不住猜想,也許那雙手曾經(jīng)碰過更多女人的身體,李芬芳恰巧不過是自己認識的一個。想到這里,劉巧麗被自己的猜測嚇了一跳。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訴自己,這和自己有什么關(guān)系呢?可她卻還是忍不住去想。
另外,劉巧麗和母親也陷入了某種冷戰(zhàn)。有一天打開門,她看到母親站在門口,用一種冷冰冰的目光盯著自己。劉巧麗有些不知所措。劉巧麗說,干嗎這樣看著我。母親說,你現(xiàn)在翅膀硬了,我連看你都不行了。劉巧麗說,你總是把沒有關(guān)系的事拎到一起。母親冷笑說,我養(yǎng)你這么大,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我。劉巧麗的牙齒輕輕咬住了嘴唇,她說,我知道你是嫌我現(xiàn)在不上班,吃你的,用你的。母親說,算你還有點良心,知道這一點。劉巧麗飛快地關(guān)上了房門,依靠著門背,她的眼淚馬上下來了。劉巧麗說,你放心,總有一天我會走的。
灰蒙蒙的雨水把城市的一切籠罩起來,像一張巨大的殘缺的蛛網(wǎng),包裹了樓房、街道和樹木。劉巧麗沒有想到老宣會在這樣的日子里出現(xiàn)。劉巧麗扶著窗欞,看到街旁蕭瑟的懸鈴木下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旁邊是一輛28寸男式鳳凰自行車。劉巧麗看清那是老宣,她的心里突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老宣穿著一身沾滿油污的衣服,繞著樹踱步,樣子滑稽而可愛。劉巧麗忍不住笑出來。
電影上映的最后一天,劉巧麗終于如期而至。劉巧麗出現(xiàn)在電影院門口的時候,老宣飛快地迎上來。劉巧麗說,你是不是來得太早了?老宣笑笑說,我怕沒有座位,我已經(jīng)等了兩個小時了。劉巧麗笑了,她知道票子拿在手里,是不會沒有位置子坐的。但她沒有告訴老宣。兩個人在相鄰的位子上坐下來。老宣把手擱在大腿上,顯得局促而緊張,死死地盯著屏幕。1987年這部叫《金鏢黃天霸》的國產(chǎn)武打片曾經(jīng)風靡一時,但劉巧麗對此毫無興趣,她在人聲鼎沸的影院里顯得心事重重,郁郁寡歡。只有老宣從頭到尾認認真真地看完了電影。從電影開始到結(jié)束,老宣只說了一句話。老宣說,你知道嗎,《金鏢黃天霸》其實是《施公案》改編的。
兩個人并排走在江邊,沒有說話。過了很久,老宣說,電影拍得挺好看。劉巧麗說,是嗎?我不懂這些的。老宣的話匣子慢慢打開了,老宣說,黃天霸其實是個愣頭青,看上去好像義薄云天,實際上什么都不懂。他爹黃三太才是個英雄,看得很遠。劉巧麗沒有說話。老宣接著說,賀天寶也太可惜了,武功那么好,到頭來落了個死無全尸。老宣沒有意識到劉巧麗的臉上已經(jīng)顯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他還想說什么,劉巧麗突然說,我一點也不喜歡這部電影。老宣吃驚地看著她說,為什么不喜歡?我覺得挺好的。劉巧麗說,不喜歡就是不喜歡。老宣不說話了,過了一會,他問,那你喜歡什么?劉巧麗想了想,說,我不知道。這個城市所有的一切都讓我覺得煩悶。
看完電影,劉巧麗很長一段時間和老宣失去了聯(lián)系。這讓老宣感到費解,但他把錯誤歸咎于自己的疏忽大意,老宣不無愧疚地想,或許自己應(yīng)該請劉巧麗看臺灣的言情片。女孩子都是不喜歡打打殺殺的,這一點他怎么就沒有想到呢。好幾次下班后,老宣遠遠地站在劉巧麗房間的樓下,但這種等待沒有任何結(jié)果。
劉巧麗把一切看在眼里。在放下窗簾的一瞬,她心底突然涌起對老宣的歉疚。老宣其實是個好人。也許這個城市已經(jīng)有太多這樣的男人。劉巧麗不知道為什么有時候總是有意無意地拿老宣跟葉蕭比,這讓她感到巨大的失落。
幾天以后,劉巧麗出現(xiàn)在芳華攝影藝術(shù)館。葉蕭見到她,吃驚地說,我還以為你失蹤了呢。劉巧麗覺得這個玩笑沒有任何意義。她說,我是來還書的。葉蕭說,這倒不急。對了,你是不是有個同學叫什么李什么?劉巧麗看著葉蕭在腦子里竭力搜索的樣子,說,李芬芳。對。葉蕭拍了拍腦袋。就是李芬芳。劉巧麗說,怎么,你要跟我打聽她嗎?葉蕭說,那倒不是。上次她也來拍照了,跟我聊起你。劉巧麗不知道李芬芳會跟葉蕭聊什么,她只是淡淡地說,是嗎?葉蕭說,那女孩子挺有意思的。劉巧麗的嘴角露出輕蔑的冷笑,是挺有意思的。葉蕭捕捉到了劉巧麗表情的瞬間變化,他接著說,她是來拍照的。她說希望自己的照片能掛在我們照相館的櫥窗里。劉巧麗問,后來呢?葉蕭做了個聳肩的動作,沒辦法,我差不多花了一個上午的時間,拍了很多張,效果都不理想。劉巧麗露出同情的目光說,你應(yīng)該給她拍張好一點的。你知道,葉蕭說,上帝有時候是很不公平的,這不是個人技術(shù)的問題。葉蕭的話讓劉巧麗忍不住咯咯大笑。
葉蕭和劉巧麗的頻繁接觸便是由此開始的。葉蕭后來給劉巧麗拍了很多照片。劉巧麗喜歡葉蕭拍照片時的樣子,嚴肅而認真。她看著葉蕭不停地擺弄那臺海鷗牌的雙鏡頭相機,變換拍攝的角度,她想,也許一個男人只有在真正投入到某件事當中的時候,才最有魅力。有一天,她對葉蕭說,你為什么要幫我拍這些照片呢?葉蕭說,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是你在幫我完成這些照片。劉巧麗低著頭說,只要你覺得可以就好。
劉巧麗看著櫥窗中自己的照片像書本一樣翻過,在1987年行人駐足的目光中顯得光彩異常。有一段時間,劉巧麗一度迷上了這種感覺。她喜歡看到自己擺拍的姿勢成為這個城市女孩子們紛紛仿效的對象。藝術(shù)照成了這個城市的高矮胖瘦的女孩子們最為熱衷的話題。只有劉巧麗心里明白,這一切都是因為葉蕭的緣故,這加深了她對葉蕭的欽佩。
有一天,劉巧麗躡手躡腳地跨出大門的時候,母親從背后叫住了她,母親冷冷地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去哪。劉巧麗早已習慣了母親的冷嘲熱諷,她還是說,我去拍藝術(shù)照,也有錯嗎?母親不緊不慢地說,什么藝術(shù)照,不過是騙騙黃毛丫頭的小把戲。聽我的話,趁早和他斷了。劉巧麗的臉一陣燥熱,你不要亂講。亂講?母親的臉上掠過輕蔑的笑意,你以為你和那個拍照片的那點事能瞞過我的眼睛?母親說,趁早和他斷了,這種人我見得多了,以后吃了他的虧,別怪我沒有提醒你。
劉巧麗沒有想到母親會以這樣一種口氣挑明自己的態(tài)度。這讓她無地自容。在思忖良久以后,她把一切告知了葉蕭。葉蕭卻平靜得如同一無所知。葉蕭的反應(yīng)讓劉巧麗有些驚詫,她不無幽怨地說,也許我以后真的不該來這里了。葉蕭說,你母親說得對,一切藝術(shù)都是毫無用處的。劉巧麗忿忿地說,沒想到你也這么想。說著轉(zhuǎn)身要走。葉蕭抓住了劉巧麗的手。他看到劉巧麗的眼里噙滿了淚水。葉蕭輕輕把劉巧麗的頭發(fā)捋到耳后,葉蕭說,你生來就是一件藝術(shù)品。如果不去拍照,你一輩子的青春都會被浪費。劉巧麗轉(zhuǎn)頭看著葉蕭,葉蕭的目光真誠而熱烈,就像第一次見到的那樣,劉巧麗的眼淚落到手背上,有種溫熱的疼痛,她說,我只是害怕。
葉蕭說,你不用怕,世上只有一件事比被人議論更糟糕,那就是沒有人議論你。當然也包括你母親。葉蕭說,藝術(shù)的創(chuàng)造是一個漫長而艱難的過程,甚至需要承受無法想象的苦難。你以為我就不用承受這種世俗的壓力嗎?葉蕭臉上的表情漸漸痛苦起來,他說,我比你承受得更多,但你永遠不會理解。劉巧麗的心里突然充滿了歉疚,或許自己從來就沒有走進葉蕭的內(nèi)心,她突然對葉蕭充滿了憐憫。劉巧麗用手捂住葉蕭的嘴說,你別這樣,我都聽你的。葉蕭說,真的嗎?劉巧麗點點頭。葉蕭說,那好。我在計劃拍一組我有生以來最重要的作品,你愿不愿意幫我?劉巧麗不解地問,是什么?葉蕭在劉巧麗的耳邊輕聲嘀咕了幾句,劉巧麗失色說,不行,那不是……葉蕭馬上沉下了臉,說到底,你還是不愿意。劉巧麗還想說什么,她看了一眼葉蕭,嘆氣說,我答應(yīng)就是了。
劉巧麗的衣服落在地上。她躺在攝影室冰涼的地板上,內(nèi)心充滿了孤獨和無助。寒意像鋒利的鋼針透過皮膚扎進身體,融入血管并傳遞到身體的每個角落。所有的毛孔在一瞬間張開,如同盛開的花朵。溫熱的呼吸落到裸露的皮膚上,在濕冷的空氣中顯現(xiàn)了微弱的暖意。葉蕭看見劉巧麗的身體干凈而輕盈,好像沒有褶皺的白色絲綢,充滿彈性,在不時閃過的鎂光燈下微微顫抖。劉巧麗的目光虛弱而空洞,她看到葉蕭的神情專注而嚴肅,一次次地按下快門。劉巧麗說,葉蕭,你知道嗎,你是第一個見過我身體的男人。
葉蕭沒有意識到在完成這組照片以后,劉巧麗陷入到一種深深的不安之中。有時候劉巧麗看著葉蕭擺弄相機的樣子,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這種事不關(guān)己的態(tài)度讓她感到絕望。有一天,劉巧麗忍不住對葉蕭說,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在拍照片以外,你都沒有好好看過我。葉蕭的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有嗎?也許我看你的時候,你沒有感覺。葉蕭的回答讓劉巧麗無言以對,在她看來,這種回答近乎詭辯。
劉巧麗看到張艷紅的第一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張艷紅坐在劉巧麗的床上,頭發(fā)滴著水珠,眼泡浮腫,神情渙散,仿佛成了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劉巧麗用毛巾替她擦去頭上的雨水,吃驚地問,你怎么了?張艷紅突然用手捂著臉哭起來。劉巧麗說,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張艷紅只是哭,直到哭聲變成嚶嚶的啜泣。她轉(zhuǎn)過臉來看著劉巧麗說,我懷孕了。劉巧麗飛快地插上房門,拉上窗簾,吃驚地看著張艷紅說,你說什么?張艷紅說,我懷孕了。劉巧麗問,是誰的?張艷紅遲疑了一下說,張老師。劉巧麗問,哪個張老師?張艷紅說,就是教過我們政治的張老師。劉巧麗的腦子里浮現(xiàn)出一個四十歲男人的樣子,禿頂,肥胖。劉巧麗說,你怎么會和他搞在一起,他的兒子都已經(jīng)上初中了。張艷紅又哭了。劉巧麗的心里開始煩悶起來,你說呀。張艷紅說,我也不知道。張老師對我很好。劉巧麗憤憤地看著張艷紅說,屁,他對你好能把你肚子搞大嗎?張艷紅沒有說話。劉巧麗說,他知不知道?張艷紅說,知道。劉巧麗說,那他怎么說?張艷紅說,他求我不要說出去。劉巧麗說,那你肚子大起來怎么辦?張艷紅說,我會把孩子打掉的。劉巧麗冷笑說,說得輕巧?,F(xiàn)在上醫(yī)院打孩子要有男人簽字的。你不記得我們學校以前的馬秀蓮了嗎?張艷紅低了頭,過了很久,她看著來回踱步的劉巧麗,那我該怎么辦?劉巧麗說,我怎么知道怎么辦。張艷紅用乞求的目光看著劉巧麗,只要能把孩子打掉,我什么都愿意。
第二天張艷紅來的時候,換上了一雙球鞋。劉巧麗驚訝地看著張艷紅,你想干什么?張艷紅說,現(xiàn)在只剩下一個辦法。劉巧麗問,什么辦法?張艷紅指指鞋子,又指指肚子。劉巧麗突然大聲說,你不要命了?張艷紅飛快地捂住劉巧麗的嘴,噓!你輕點。劉巧麗的眼淚很快下來了。張艷紅朝劉巧麗笑了笑,說,這已經(jīng)是最后一個辦法了。劉巧麗看到張艷紅輕輕甩開手臂,在房間里原地開始了小跑。張艷紅一邊跑,一邊對劉巧麗說,劉巧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以前沒有求過你,現(xiàn)在我只求你一件事。劉巧麗用手背抹去眼淚說,你說吧。張艷紅的聲音哽咽了,你不要把我的事情說出去。傳出去,我爸媽會做不了人的。劉巧麗點點頭。張艷紅沒有再說什么。劉巧麗看到張艷紅跑步的樣子嚴肅而認真,她盯著前面的墻壁,目光里傳遞著某種堅毅,好像她突然成了一個專業(yè)的長跑運動員。劉巧麗看到張艷紅的額頭上慢慢滲出了汗絲,劉巧麗說,你出汗了。張艷紅驚喜地說,是嗎?那說明有效果了。她開始加快節(jié)奏。一會,汗絲漸漸匯聚成了汗珠。劉巧麗說,你有很多汗了。張艷紅大口呼著氣說,那就快了。大半個小時后,張艷紅的背脊上的衣服吃透了汗水,汗水從頭發(fā)上、鼻尖上、衣服上滴下來,落到地上,濕了一大片地面。劉巧麗看到張艷紅的臉色漸漸變白,濕透的頭發(fā)粘在臉和額頭上。劉巧麗忍著眼淚說,張艷紅,你停下來吧。張艷紅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她機械性地重復著動作,像一架電力不足的機器,她用一只手扶著小腹,吃力地伸出另一只手擺了擺。劉巧麗說,張艷紅,我求求你,你停下來好不好。張艷紅喘著粗氣說,我只要,再堅持,一會……劉巧麗聽到張艷紅呼吸的聲音越來越粗重,臉色變得鐵青, 她已經(jīng)快撐不住自己的身體。劉巧麗一把抱住了張艷紅,劉巧麗哭著說,我求求你,別跑了,再跑下去你就死了。張艷紅還想說什么,突然她睜大了眼睛,劉巧麗驚叫說,你怎么了?張艷紅露出痛苦的表情,疼,好像肚子里有東西要掉下來了。
天蒙蒙亮,劉巧麗聽到送牛奶的車子從樓下經(jīng)過,她小心翼翼地從家里出來,朝四周看了看,然后徑直走到街角,把一團用報紙包著的東西扔進了公廁的糞池。劉巧麗聽到身后響起撲通的聲音,她的心猛地一沉。在很長一段時間,劉巧麗對這種聲音心有余悸。
劉巧麗一直不知道張艷紅一個人是怎么回去的,她總是忍不住去想這個問題,又不敢回憶。這加深了她內(nèi)心的恐懼。劉巧麗的情緒發(fā)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她常常會覺得睡眠不足,到了晚上,躺在床上,即使是細微的聲響也會讓她驚懼起來。在1987年冬天寒冷而蕭瑟的夜晚,劉巧麗一個人抱著枕頭在黑暗中無聲地啜泣。
劉巧麗的慵懶渙散的狀態(tài)明顯影響到了拍照。有幾次葉蕭跟她說話,劉巧麗一臉的木然。葉蕭最后慍怒地擺了擺手說,不拍了,不拍了。劉巧麗從無意識的狀態(tài)中回過神來。她聽到葉蕭輕聲罵了一句。劉巧麗說,你說什么?葉蕭說,沒什么。劉巧麗盯著葉蕭的眼睛,我怎么覺得你像是在罵我。葉蕭說,你太敏感了。劉巧麗說,你不要轉(zhuǎn)換話題,我明明聽見了你在罵我。葉蕭說,神經(jīng)病。劉巧麗突然笑了起來。我聽清楚了。葉蕭說,你怎么變得這么不可理喻。劉巧麗冷笑說,我不可理喻?那你怎么以前就沒有發(fā)現(xiàn)?葉蕭說,我不想跟你作這些無意義的爭辯。劉巧麗看見葉蕭的表情有些不耐煩,這讓他看上去顯得極為陌生。劉巧麗突然覺得失落起來,她說,或許我母親說得對。你只是把我當做拍照的一件道具,僅此而已。葉蕭冷笑說,你以為自己有多高尚?葉蕭隨手把一本畫報扔到地上。劉巧麗疑惑地拾起來,她翻開畫報,看到自己一絲不掛、衣不蔽體。劉巧麗的腦子里一下子空白了,葉蕭的目光里閃過輕蔑的表情,這讓她感到絕望。劉巧麗說,我沒有想到你這么齷齪。葉蕭說,謾罵無濟于事。我沒有逼你。劉巧麗的眼淚馬上下來了,腦子里浮現(xiàn)出張艷紅滿頭大汗的樣子,痛苦扭曲了她的表情,張艷紅緊緊捏住劉巧麗的手,眼里有一種冰涼的絕望。她說,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劉巧麗深味到每一個字的重量。她突然甩手給了葉蕭一記耳光,劉巧麗說,這個耳光,算是便宜你了。
1988年的元旦快來臨了。這個城市開始顯現(xiàn)出新年的氣象。街道兩旁的樹上掛起了許多紅色的燈籠,到處是各式各樣的攤販。劉巧麗在百貨大樓門口,看見張艷紅正站在一家水果攤前,認真地還價,身后站著一個矮小委瑣的老男人,提了一個菜籃子。劉巧麗看見張艷紅拿起一個西紅柿,露出鄙夷的神情說,這么貴,你當我是豬啊。劉巧麗突然很想上去叫她一聲,但她遲疑片刻,還是忍住了。劉巧麗看到老宣遠遠地踏著自行車朝這邊過來,老宣的臉上掛滿了燦爛的笑容,在1987年冬天黯淡的陽光下,凝成一幅溫暖的油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