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懷疑 宗教信仰 現(xiàn)實生活 哲理本質
摘要:要探尋米蘭·昆德拉那隱藏在戲謔和游戲背后的宗教哲理觀,須從他的表述方式,即富有懷疑解構的意味但又蘊涵著哲理的思考人手。文本《愛德華與上帝》表達了作者對宗教信仰和現(xiàn)實生活之間思考:透過表面的虛無來深掘人類存在的哲理本質。
一
昆德拉似乎總是以一種“玩笑”的姿態(tài)進行著自己的創(chuàng)作,那種獨具特點的昆德拉式幽默清晰而又鮮明地在他的作品中呈現(xiàn)出來。對傳統(tǒng)的或現(xiàn)存的宗教信仰和價值體系總是持一種戲謔不恭的懷疑的態(tài)度,而這似乎是一種超然于生活之外的懷疑。作品總是彌漫著一種相對主義的情緒,作者企圖通過這種氛圍的營造來探尋事物背后的根源,“相對主義情緒是幽默最深刻的根源……(它)使我們認識到隱藏在人類所有事務之下的荒謬可笑”。在《愛德華與上帝》中,愛德華是初涉世道而羞于撒謊的青年,是愿意嚴肅自己生活的誠懇樸實之人。不信上帝的他為了“應該抓住機會,用他的許諾打造一批漂亮的木馬,他可以學古人藏在木馬腹中,然后悄悄溜進年輕姑娘的心”。對上帝的信仰就成為為實現(xiàn)自己的意圖:即得到阿麗絲的愛及身體的途徑和手段。愛德華為了滿足私欲便玩笑游戲般地相信了上帝,原本嚴肅崇高的宗教信仰也就徹底失去了其嚴肅性,僅僅變成了一處滑稽鬧劇的佐料。
但是為了擺脫被解雇的危險境地,他很快就放棄了那份宗教熱忱?!耙驗樗溃瑸榱吮W∷幌矚g的(卻是必需的)職業(yè),他會毫不猶豫地背叛上帝?!彼诌`心地稱女校長漂亮并表示自己喜歡她,曲迎異性上司來贏得她的歡心和青睞,用自己男性特有的魅力去征服對方。為了獵獲年輕的男子,女校長不失分寸地巧設機關,性進攻終于赤裸裸地發(fā)生了。
本不信上帝的愛德華,為取悅心儀的女友阿麗絲偽裝成虔誠的信徒,在宗教理論層次上說服女友并獲得她的身體,他開始認真閱讀《圣經(jīng)》并刻苦研究神學著作。出于類似的目的,為了保住生活的飯碗,他把自己的肉體奉獻給這個“讓人過目不忘的丑女人”女校長。愛德華在背叛自己身體的時候也就背叛了自己的感情。信仰對于他來說不再是莊嚴和神圣,不再是屬于自己能決定的范疇之內,而取決于外部的無法掌握的力量,但如何對待上帝又“關系重大”,決定著他的愛情和工作。在昆德拉的筆下,宗教信仰與現(xiàn)實生活相互矛盾但又結為一體,相悖而行但又難以分割。
二
這兩個女性當初堅信自己不可動搖的信仰,但讓人既覺得好笑又悲哀的戲一幕接著一幕,正是因愛德華“信上帝”去教堂而與學校發(fā)生沖突為他自己贏得夢寐以求的阿麗絲的肉體。阿麗絲一貫所恪守的上帝的教誨和摩西的戒律“不得通奸”如云煙般消失得毫無蹤影。但似乎有深層的原因:阿麗絲的父親在革命之前就開有一家商鋪。而商鋪在革命勝利后被國有化了,阿麗絲就通過信仰上帝——當局和社會主流反對這樣做——來表達不滿。對愛德華的誤解卻使她把他當成英雄和自己的同路人。這似乎是她內心深處所渴望的,符合潛意識中的需求。對他的態(tài)度也就發(fā)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甘愿接受他的任何要求,奉獻自己所一向所珍惜的貞操。篤信上帝的阿麗絲最后放棄了自己對上帝的承諾,退出了自己的防線。結果是阿麗絲背叛了上帝。
女校長曾把自己同學——愛德華的哥哥——的歡快的笑聲舉報為對剛剛死去的斯大林不敬,從而迫使他不得不離開大學到鄉(xiāng)下去當農民。由此可見,女校長是非常崇敬和尊重革命事業(yè)。時過境遷,獨身女校長為了急于獲得性滿足,卻甘愿跪在地上向革命所不允許的上帝祈禱?!八蛟谒拿媲埃潜灰幻聦傥耆璧墓蛑呐iL;她跪在他的面前,是被祈禱侮辱的女革命者;她跪在他的面前,是被她自己的裸體侮辱的祈禱的女人?!?/p>
最后,愛德華對自己想嚴肅對待的任何事情無能為力,隨波逐流勢必成為他不愿意但是必然的選擇。這是性的生理需求和活的求生渴望對宗教信仰的戰(zhàn)勝。信仰,已經(jīng)成為庸俗生活領域的犧牲品,只能作為欲望、憎恨和生活的注腳。在昆德拉的筆下,宗教信仰已然失去了原有的神圣,人們對它的虔誠和敬畏已經(jīng)轉化為掩蓋自己各種各樣貪欲和真實行為的面紗。在宗教的旗號下,實際上演的是一出出世俗的鬧劇。而建立在絕對信仰基礎上的宗教總是與崇拜緊密聯(lián)系,與玩笑、戲謔及懷疑難以相容共存,這種嚴肅而特殊的感情是不被允許拿來游戲的,也是經(jīng)不起被玩笑的。昆德拉說過:“如果說,笑在小說空間中看不見地彌散著,那么小說的瀆神就早已一發(fā)不可收拾。因為宗教與幽默是不能兼容的?!?/p>
三
昆德拉說過,“我從小受無神論的教育,而且一直津津樂道于此”,“無法相信存在著一個掌握我們所有人命運的活活生的上帝”。但他的宗教觀不能簡單地歸結為無神論。小說中世俗化的故事及滑稽、幽默的風格似乎輕易地消解了宗教信仰的嚴肅性及價值,但“直到有一天,我目睹基督徒受到侮辱,情況頓時起了變化。一下子,我青少年時代詼諧的無神論如同一切年輕人的幼稚行為一樣,飛逝得無處可尋”?!拔疑碜幼诮烫美?,心中卻懷著一種奇怪而幸福的感覺:我的不信神與他們的信神竟是那么令人驚奇的相似。”最后,“我又能知道什么?而他們,他們又能知道什么?他們確信自己確信嗎?”昆德拉追求的就是一種“笑和不確定的本位,總的來說撒旦的本位”。
在現(xiàn)代社會中,“人們既不相信它們代表著現(xiàn)實世界中的普遍規(guī)則和價值,也不承認它們與虛幻的世界和斷裂的價值觀——甚至是人心不古和道德淪喪一之間有什么差別”。但愛德華還可以想象某種存在的本質。小說結尾,不信上帝的他在心靈最深處還是渴望著上帝,“上帝就是本質自身”。除了上帝,找不到任何可以重視的本質。在超驗的世界里不再存在神祗,人們從那里不能獲得心靈上的安慰和感動,死后世界或彼岸世界不是昆德拉予以考慮和關注的,而他更加注重思考的是實際的世界,是人活在當下的現(xiàn)實?!敖?jīng)過認真的思索和學習后做出的舉動,他們都是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嚴肅投入愛情的,投入了自己整個的生命和整個的信仰?!?/p>
昆德拉認為世界的“人化”或“非神化”是現(xiàn)代社會的一大特殊現(xiàn)象,“非神化并不意味著無神論,它指的是這樣一種情景:個人,有思想的自我,代替了作為萬物之本的上帝”,信徒還是可以繼續(xù)擁有自己的信仰,可以去教堂跪拜,但是他的禱告只屬于自己的主觀世界。昆德拉引用了海德格爾的話對這一情景總結為:“諸神就這樣終于離去。留下的空白被神化的歷史學與心理學的探險所填補?!被蛘哒f“上帝成了隱匿的上帝,人成了一切的基礎”。傳統(tǒng)基督教中的上帝觀及其在宇宙萬物中的絕對權威也就被注入了戲謔和幽默甚至是游戲,這是一種對正統(tǒng)神學的解構,是對存在物之上的普遍存在性的消解。
四
作為一個偏愛并注重思考的作家,昆德拉對一切存在—包括哲學和宗教——的本質的探尋也在作品中得以鮮明的體現(xiàn)。愛德華最后覺得“他無法賦予它們以任何意義,正如上帝無法賦予女校長的祈禱以任何意義一樣。他突然覺得實際上他在新工作地點遇到的所有人都只是在吸墨紙上四處擴撒的墨水斑,都只是相互替代的存在物,沒有牢固實質的存在物,然而更加糟糕的是,更加糟糕的是,他本人僅僅是所有這些影子般的人的影子”。本質在缺失,一切都是表象而沒有本質,愛德華悲哀地意識到了這一點,但在尋找生活的意義時,“愛德華無論在愛情里,在工作中還是在思想里都沒有找到本質。他是太老實了,以至于無法在非本質中找到本質;而他又是軟弱了,以至于無法不悄悄得渴望著本質?!崩サ吕趷鄣氯A身上賦予一種絕對的懷疑,因為他不愿在非理性的引導下淪為信仰的奴隸或成為其幫兇。但是這種懷疑又在不自覺地導致自我的失缺。新的精神的建構成為不可能,昆德拉對宗教的態(tài)度就走向虛無,雖然上帝是非本質生活存在的對立物,具有某種本質性。
關于昆德拉作品中的虛無有學者認為“在某種程度上反而削弱了懷疑本身的力量”?;蛴袑W者認為愛德華是“徹底的虛無主義的悲哀,是一個執(zhí)拗地尋找生活意義的人的悲哀……這樣的困惑,伴隨著他追逐女性的歷程,伴隨著他的生命歷程,發(fā)出悲哀的微笑”。也有學者認為,“昆德拉沒有停留于懷疑。也不曾終止于悲觀。從懷疑走向思考,從悲觀走向反抗,從思考與反抗走向人的自覺,或者這才是昆德拉的含義?”
深受海德格爾影響的昆德拉到底要表達怎樣的思想呢?在海德格爾看來,虛無是“任何客體(包括上帝,引者注)在存在著的人的科學探索之中總有達到極限而不知其外是什么的時候,那么,這個不知道是什么并不是真正的不存在,而是不知其是什么的存在,故此,勉強叫做不存在者或虛無”?!疤摕o超越存在著之存在,也正是這種超越性才稱得上人類存在的本質和形而上學的本質?!边@樣看來,所謂的虛無是像康德思想中人的有限的認識能力所不能認識的什么或存在。正如昆德拉說過在現(xiàn)代社會中“非神化并不意味著無神論一樣”。“也只有經(jīng)過對虛無的體驗,我們才能夠真正認識經(jīng)驗性的存在之物”,而在基督教傳統(tǒng)中上帝也仍然是一種經(jīng)驗性的存在,只不過是與創(chuàng)世、施顯奇跡及救贖等緊密聯(lián)系在一起的“太上經(jīng)驗存在”。正是體驗了虛無的愛德華“獨自就構成惟其沒有本質就更存在的這一世界的基本反命題”。正是他悲哀至深的時刻,“他內心突然涌現(xiàn)出上帝活生生的和真實的面容”。愛德華最后微笑了,他的微笑是那么的幸?!?/p>
(責任編輯:水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