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無論在經濟上、社會方面還是政治領域,實現政治路線的調整,時機已經成熟,且必要性顯著增強。今后我國的政治路線需要調整,可以提出“以經濟建設為基礎、以社會建設為中心、兼顧政治建設”的政治路線。在政治改革上有必要實行漸進路線。
【關鍵詞】政治路線 政治建設 經濟建設 社會建設 政治改革
以往政治路線的演替
中國革命政權建立之初,黨和政府的政治路線自然是肅清敵對勢力,鞏固新生政權。政權鞏固以后,當時的革命領袖如果能繼續(xù)維持“新民主主義秩序”,不急于搞城鄉(xiāng)社會主義改造,今天的中國會完全不同。
對歷史的假設只是后人的“思想實驗”,而現實存在自有其邏輯。當時的革命領袖不具備自由市場經濟的理念,而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理論的確讓人相信統(tǒng)一的計劃經濟要優(yōu)于市場經濟,盡管他們很少勾畫計劃經濟的特點。軍事的勝利讓黨的主要領導人相信自己在經濟發(fā)展方面也不會遜色,且他們大多對現代工業(yè)不夠了解,以為國家強大就是糧食多、鋼鐵多。
1949年至1978年被稱為“前30年”,以區(qū)別于革命政權建立后60年里的“后30年”。無疑,這兩個30年是很不相同的,但也不能認為后30年沒有從前30年得到任何歷史遺贈。前30年里革命政權完成了大量基礎設施建設,這種建設甚至在“文化大革命”時期也沒有停止。更為重要的是,革命領袖們證明自己不是李闖王式的農民起義領袖,他們在復雜艱難形勢下鞏固了政權,維護了國家大陸地區(qū)的統(tǒng)一。
當然,如果沒有后30年崛起的第二代領導人改變政治路線,前30年積累的政治資本完全可能煙消云散。依靠已經逝世的主要領導人的幾位近親和幾位“造反派”領袖掌握政權,使國家失控、政權顛覆,是可以想象的。
1978年提出黨的政治路線要轉向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并不太令人意外。鄧小平等人親身體驗了既往黨內殘酷斗爭的可怕,決心建立新的政治游戲規(guī)則,使他影響之下的黨內分歧解決,要文明許多。政治緩和后,領袖們把精力轉向經濟建設。人民公社被解散、一批經濟特區(qū)先后建立,有計劃商品經濟體制的提出,直到建立市場經濟意見的提出,每一步都是大手筆。當學者們無休止地摳字眼時,鄧小平總是對問題做出“舉重若輕”的回答,引領社會共識發(fā)生調整。
總的來看,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政治路線取得了很大成功。2008年美國《新聞周刊》首期的封面文章是談論中國崛起的文章,其標題是“一個威猛而又易垮的超級大國的崛起”。這篇文章引述勞倫斯·撒默爾的分析說,在200多年前的工業(yè)革命時期,一個歐洲人一生的生活水平上升了50%,而當今中國的一個人一生的生活水平會上升10000%倍!這樣的成就,給現今發(fā)展道路的調整提供了很大空間。
當然不是說過去的發(fā)展沒有問題,但發(fā)展的主線是正確的。這個路線最值得稱道的是國家權力空間被大大壓縮,民眾自由選擇的空間顯著增強,由此極大地煥發(fā)了中國人的創(chuàng)造力。筆者不贊成一些人對改革開放不切實際的批評。例如,有人說城鄉(xiāng)差距因改革開放而增大了,這是不符合事實的。這方面我們有過大略的測算分析,證明現在的城鄉(xiāng)差距總體上要小于“前30年”。的確,當今社會出現了一些以往社會不存在的問題,但這不奇怪;中國人正在做的事情前無古人,出一些偏差實屬正常。我們的任務是總結教訓,調整政策,盡量糾正已經出現的偏差,把工作做得更好,而不是因噎廢食,走回頭路。
調整新時期的政治路線時機已成熟
今后政治路線要不要調整?筆者以為需要調整。也許可以提“以經濟建設為基礎、以社會建設為中心、兼顧政治建設的政治路線”。
“以經濟建設為基礎”,是指繼續(xù)推動中國經濟又好又快發(fā)展,完善市場經濟體制,使經濟發(fā)展適應建立資源節(jié)約型和環(huán)境友好型社會的要求。
“以社會建設為中心”,主要應解決兩個問題,一是在直接生產過程中調整勞資關系,保護勞動權利,以影響國民收入第一次分配適當向勞動者傾斜,擴大工資收入占GDP的比重;二是在國民收入再分配領域通過公共財政體制改革以及社會慈善事業(yè)的發(fā)展,推動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對社會弱勢階層進行有效援助。
“兼顧政治建設”,是指在今后一定時期內更大幅度地壓縮國家權力,擴大民間社會權力;更大幅度地下放中央權力,擴大地方權力;更大幅度地推動法制建設,實現依法行政。有序推進民主政治建設,為今后更大幅度地實現全社會的民主化創(chuàng)造條件,實現老一輩中共領導人早在“五四”時期就提倡的民主政治理想。
筆者以為,實現政治路線的這個調整,時機已經成熟。
在經濟上,我國已經建立了完整的工商業(yè)經濟體系,現代經濟部門已經建立,農業(yè)經濟也實現了高度專業(yè)化,國家財政實力已顯著增強,有能力通過調整勞資關系和公共財政的建立對國家收入分配結構做出調整,且不傷害國民經濟效率。今后通過進一步擴大民營經濟,發(fā)揮市場機制的基礎性作用,還可以增加國民經濟的活力,推動經濟又好又快發(fā)展。
在社會方面,我國已經存在改善民生的巨大壓力,通過教育資源的平均分配、公共設施完善以及對低收入階層的轉移支付,可以提高我國人力資本水平,有效助推國民經濟發(fā)展。我國勞動者的勞動強度之高、勞動時間之長,應為世界之最,調整的空間很大。我國公共財政資源不當利用問題突出,僅僅通過公車使用改革、公費出國控制以及公務接待制度改革,就可以釋放大量資源,用以滿足對社會弱勢階層的援助需求。我國至今沒有對公民征收財產稅,更沒有征收贈與稅與遺產稅,如果征收,保守估計可以增加財政收入1萬億左右,這是一筆釋放龐大的可用于促進社會平等的財力。
在政治領域,改革的壓力也很大。廣大民眾特別對各類腐敗現象深惡痛絕,強烈要求采取更積極的措施對腐敗加以有效遏制。解決這個問題關鍵在于決心。香港政府在英殖民主義統(tǒng)治的“不民主”時期尚可基本解決這個問題,我們憑什么不能解決?解決這個問題對于穩(wěn)定中國政治,實現中國社會經濟長期繁榮發(fā)展具有極為關鍵的意義。
政治改革方面實行漸進路線
筆者特別想強調政治改革方面實行漸進路線的必要性。從目前基本形勢看,政治建設要兼顧,但可以不成為政治家的核心任務,核心任務還是社會建設。
中國民主政治發(fā)展要有大的進展,需要幾個條件,一是國民比較富裕,社會比較平等,耐用消費品基本普及,由此降低政治極端人士的比例;二是“熟人社會”基本解體,社會高度專業(yè)化,由此可以免除黑黨政治;三是民眾的文化差異縮小,由此可以免除國家分裂;四是社會經濟生活的多元化程度提高,沒有哪一個利益集團能對國家政治天平發(fā)生過大的影響,由此保持政治平衡和社會活力,使權力轉讓不至于摩擦過大。中國要具備這些條件,需要一個過程;且在現行政治框架下,這些條件事實上也可以生長,除非基本不去改革。但改革有風險,特別是政治改革的風險比較大,要審時度勢,有節(jié)奏地進行改革。
改革任務千頭萬緒,但最為重要、最有顛覆性威脅的社會基本沖突有三個方面,第一個是國家和社會的矛盾(涉及橫向分權);第二個是中央和地方的矛盾(涉及縱向分權);第三個是勞動和資本的矛盾(涉及要素分權)。
國家和社會的矛盾,其實是我們之前所講到的要處理公權和私權的問題,核心要解決民主政治的問題。在擁有軍事遺產的前國家形態(tài),國家政權控制了很多的權力,公權過于龐大,改革的任務是約束公權,擴大私權,還權于社會。還政治權利、財產權利、公平享有基本公共服務的權利。
關于中央和地方的矛盾,被人們容易看作是一個敏感話題,其實不然。毛澤東在世的時候就講過這個問題。表層意義上說,這個矛盾大體上是一個國家的地方管理體制問題;但深入分析,這個矛盾所涉及的是一個國家內部公共權力的配置問題。
關于勞動和資本的矛盾,涉及到一個社會最重要的兩大生產要素的權利平衡關系。對這個問題的關心,從馬克思時候就開始了。我國勞資關系問題仍在不斷積累,山西等地的“奴隸工場”應是冰山一角。
認定以上三方面的關系是我國社會生活的難題,完全基于國家轉型時期的現實考慮。若做一般分析,我們無法確認在集權和分權之間究竟哪個好,也無法確定在專權和民主之間究竟哪個好,甚至在勞資關系之間,若以工資為標準,我們也很難說什么樣的工資單價水平意味著勞資關系的和諧。但如果從現實關系出發(fā),我們還是可以說,在中央和地方之間,我們是集權多了,分權少了;在國家和社會之間,我們是公權過大、過多,私權過弱、過??;在勞動和資本之間,則有一種微妙的狀況,一方面我們對私人資本的權益保護不夠,但另一方面我們卻放縱了私人資本對勞動的盤剝。如果這些判斷能立得住腳,改革的基本目標也就明確了。
對于改革的后果,是否有不能或暫時不能突破的底線?自然是有的。在這里,我們說的底線是改革主導者所把握的底線,而不是其他利益集團所認可的底線。改革不夭折、國家不分裂、社會不對抗、政權可持續(xù),應該是改革主導者愿意接受的底線。在這些底線之上,才談得上改革取得何種成績。(作者為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