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邊的老人》是《外國小說欣賞》(人教版高二選修)的開篇課文。教師在講授這篇課文時因為單元話題使然,往往圍繞“敘述”展開,或介紹敘述人稱,或分析敘述角度,卻疏忽了對小說主題的挖掘。筆者以為,教師引領(lǐng)學(xué)生探究本文主題對于“培養(yǎng)學(xué)生高格調(diào)的審美情趣,提升他們的人生境界”大有好處,更何況“領(lǐng)會作品的內(nèi)容與題旨”本身就列本單元教學(xué)目標(biāo)的第一條。
很顯然,這是一篇戰(zhàn)爭題材的作品,反映的是西班牙人民反法西斯的斗爭,但文章所傳遞的信息并不局限于此。作者海明威沒有去寫硝煙彌漫、戰(zhàn)火紛飛的戰(zhàn)場,也沒有去寫兩軍對壘、血腥撕殺的場面,而是從前線退居后方,定格在一座行將陷落的小橋上,寫一個從即將被敵人占領(lǐng)的城市中逃出來的老人。與眾不同的選材,加上含而不露的筆觸,使文本有更深的內(nèi)涵可以挖掘。筆者覺得,如果能牢牢抓住文中老人的兩次抉擇,再結(jié)合具體語言的分析就能化繁為簡,引領(lǐng)學(xué)生走進老人的內(nèi)心世界,領(lǐng)悟小說的題旨。
第一次抉擇:面對家鄉(xiāng),留還是不留
戰(zhàn)爭對于所有的小人物來說具有無法抗拒、不可回避的特征。人在戰(zhàn)爭面前始終是渺小并處于劣勢的,所以戰(zhàn)爭對人的傷害在所難免,它的殘酷性也會表露無遺。但當(dāng)這樣的一場人間災(zāi)難無情地附加在一個手無寸鐵的平凡、渺小而虛弱的老人身上,其悲劇性就被瞬間放大了。
“唔,”他又說,“你知道,我待在那兒照料動物。我是最后一個離開圣卡洛斯的?!?/p>
他看上去既不像牧羊的,也不像管牛的。我瞧著他滿是灰塵的黑衣服、盡是塵土的灰色面孔,以及那副鋼絲邊眼鏡,問道,“什么動物?”
“各種各樣,”他搖著頭說,“唉,只得把它們拋下了。”
……
“你只得拋下它們了?”我問。
“是啊。怕那些大炮呀。那個上尉叫我走,他說炮火不饒人哪?!?/p>
“你沒家?”我問,邊注視著浮橋的另一頭,那兒最后幾輛大車正在匆忙地駛下河邊的斜坡。
“沒家,”老人說,“只有剛才講過的那些動物……”
這段簡短的對話還原了當(dāng)時老人離家時的情形。我們可以很容易去推想,敵人兵臨老人的家鄉(xiāng)——圣卡洛斯城下時,全城百姓驚慌失措,都已奪路而逃。但危險來臨時老人似乎沒有走的意思,生活似乎也沒有多大改變,平淡地告訴“我”他平常的生活“待在那兒照料小動物”,而沒有講述當(dāng)時“那兒”是怎樣的危險。老人是“最后一個離開”的,并且他是在外人(上尉)的告誡中(炮火不饒人),以及“上尉”的促使(叫我走)下才離開的。他似乎沒有意識到炮火的危險性,需要別人提醒,他才稍有醒悟;需要別人促使他離開,他才會去思考留還是走的問題。最后他在“搖著頭”,身不由己的情況下,“只得”萬般無奈地棄心愛的小動物于不顧,拋棄它們,離開家鄉(xiāng)。
老人的不舍是可以理解的:老人年事已高,孤苦伶仃卻還要背井離鄉(xiāng),顛沛流離;再者小動物對于老人來講不是家里豢養(yǎng)的簡單牲畜,也不是普遍意義的寵物,因為“他看上去既不像牧羊的,也不像管牛的”。對于“沒家”的,“只有”那些小動物的老人,他的家的概念完全寄托在小動物身上,完全超越了生死的威脅。雖然老人最終還是離開了家鄉(xiāng),但隨之而來的是逃難路上的舉步維艱;對小動物無人照料,生死未卜的無限牽掛。戰(zhàn)爭背景下老人的故園之情是多么讓人同情,同時老人自身難保時的人性之美又是何其耀眼啊!
第二次抉擇:面對生死,走還是不走
第一次抉擇時,在上尉的勸導(dǎo)下,老人艱難地選擇“不留”。76歲的他隨后艱難地走了12公里。逃亡路上老人精疲力竭,最終癱坐在橋邊,一坐就是大半天。現(xiàn)在,老人同樣面臨敵軍緊逼的嚴(yán)峻形勢,同樣有一名好心的士兵——“我”上前勸導(dǎo)他離開,跨過橫在面前的浮橋。在小說中這橋已不是一般的橋,而是關(guān)乎存亡的生死橋。在橋的一邊,潛藏著危險,但那里卻有著老人的家和他心愛的小動物;在橋的另一邊,目前還是屬于安全地帶,但對老人來說,安全與否卻是沒有多大意義。因為那是一塊異鄉(xiāng)客地,是他所不了解的地方,“沒有熟人”的地方。之前老人聽從了上尉,人離開了家鄉(xiāng),避過了危險,但心卻留在了那里,丟了“魂”,郁郁寡歡,悶悶不樂?,F(xiàn)在,類似的一幕再次發(fā)生,老人會如何選擇,走還是不走?
“政治跟我不相干,”他說,“我76歲了。我已經(jīng)走了12公里,我想我現(xiàn)在再也走不動了?!?/p>
“這兒可不是久留之地,”我說,“如果你勉強還走得動,那邊通向托爾托薩的岔路上有卡車?!?/p>
“我要待一會,然后再走,”他說,“卡車往哪兒開?”
“巴塞羅那,”我告訴他。
“那邊我沒有熟人,”他說,“不過我非常感謝你,再次非常感謝你?!?/p>
……
“謝謝你,”他說著撐起來,搖晃了幾步,向后一仰,終于又在路旁的塵土中坐了下去。
在“我”與老人簡短的對話中,在“我”的勸誡(這兒可不是久留之地)、引導(dǎo)(“那兒”不遠處有卡車)之下,老人的確有走的想法:老人告訴“我”“待一會”“再走”;他會主動詢問“卡車往哪兒開”,也在試圖尋求一條出路,希望卡車去的地方有“熟人”,可以安身;甚至在其后老人也試著“撐起來”,準(zhǔn)備與我一起跨過浮橋。遺憾的是老人“又”“坐了下去”。聯(lián)系之前“我”的敘述交代,如“但那個老人卻坐在那里,一動也不動”,“可是那個老人還在原處”,“而老人始終坐在那里”,老人又似乎根本沒有走的跡象。
文中的對話,由“我”的“勸離”與老人的“不動”構(gòu)成了鮮明對比;小說開頭的環(huán)境描寫,背景是人們倉皇出逃,嘈雜慌亂的大場面,眼前景象卻是一個“一動不動”、形單影只的小角色——老人,同樣構(gòu)成鮮明對比,以動襯靜,足以烘托老人的無奈、迷惘;更值得注意的是老人的身體靜止不動,但其內(nèi)心卻是愁苦不堪,千回百轉(zhuǎn),無限辛酸。老人關(guān)心小動物安危的四次“問詢式的嘮叨”就是集中體現(xiàn):
“沒家,”老人說,“只有剛才講過的那些動物。貓,當(dāng)然不要緊。貓會照顧自己的,可是,另外幾只東西怎么辦呢?我簡直不敢想?!?/p>
……
他疲憊不堪地茫然瞅著我,過了一會又開口,為了要別人分擔(dān)他的憂慮,“貓是不要緊的,我拿得穩(wěn)。不用為它擔(dān)心??墒牵硗鈳字荒?,你說它們會怎么樣?”
……
“可是在炮火下它們怎么辦呢?人家叫我走,就是因為要開炮了?!?/p>
……
“嗯,(鴿子)當(dāng)然會飛。可是山羊呢?唉,不想也罷?!彼f。
老人的嘮叨使我聯(lián)想起魯迅小說《祝?!分械南榱稚?。老人孤苦無依,膝下無子,與他相依為命的是他精心飼養(yǎng)的一只貓, 兩只山羊和四對鴿子。故鄉(xiāng)和這些可愛的小動物是他生命的依托, 也是他心靈的歸宿。所以炮火中“撇”下它們,老人的悲戚之情決不亞于祥林嫂失去“阿毛”。從老人幾乎是連續(xù)的四次并且是一樣的問詢中,我們可以想象他是多么希望“別人分擔(dān)他的憂慮”,得到“我”的寬慰啊!這一如《祝福》中祥林嫂關(guān)于靈魂有無般悲凄地追問,任何人都無法給出有說服力的回答。魯迅借助“我”以“希望其有,又希望其無”來搪塞祥林嫂;海明威雖然想借助“我”安撫老人,并把老人帶離戰(zhàn)爭,但一切都是惘然?!拔摇睕]有給老人心理上加重負擔(dān),多少讓他感受到關(guān)懷算是不錯的了。可以說,“我”再有力、再生動、再真誠的寬慰在無情的炮火面前都是蒼白的、毫無益處的,但對于讀者而言卻讀出了戰(zhàn)爭的殘酷:戰(zhàn)爭逼迫晚景凄涼的老人走上了顛沛流離的不歸之路,戰(zhàn)爭正無情地吞噬著老人的最后一絲溫情。
“我”兩次勸老人離開,他都始終沒有挪動。體力不支、“疲憊不堪”肯定是客觀原因,但主觀上我們分明可以感受到老人對家園(小動物)的留戀以及對未來生活的茫然。一個76歲高齡的孤獨老人,在生命臨近終點之際卻失去了生活的依靠和希望、精神的寄托和慰藉,他求生的欲望怎么會強烈呢!
結(jié)束語:在抉擇中痛苦,在痛苦中抉擇
抉擇是痛苦的,但更痛苦的是在這場災(zāi)難面前,老人不得不直接面對這場抉擇,更可怕的是他又恰恰是無法抉擇的。因為任何一種抉擇都意味著靈魂與肉體的分割。站在天平中心的老人無論走向哪端,等待他的都將是死亡,不是身死,即是心死。那老人如果以待在橋邊、不作選擇作為自己的最后抉擇,結(jié)果會怎么樣呢?
故事的尾聲又是另一幅情景交融的畫面。曾經(jīng)車水馬龍的浮橋上空“天氣陰沉,烏云密布”,四周已經(jīng)變得靜悄悄了。在這幕灰暗的畫面里,在這片死一般的寂靜中,老人“木然”的喃喃自語“我只是在照看動物”。老人將何去何從已無需贅言了!我倒清晰地記得魯迅小說《祝?!分校榱稚┢鄳K死去的那晚的天氣:在“舊歷的年底”,天空中有“灰白色的沉重的晚云”,“天色”“陰暗”,下著“有梅花那么大,滿天飛舞”的雪……
不管怎樣,在這個“微不足道”的老人身上,真真切切地閃爍著堅毅頑強的火花,飽含著溫柔慈愛的真情。他不懼怕正在推進中的兇惡敵人,一心惦念著自己的家,牽掛著那些無人照看的小動物。在他的心靈深處,更多的不是考慮自己的安危,而是憂慮那些可憐的小動物的生死。因此,老人在浮橋邊坐了下來,成為了一座耐人尋味、足以讓人感嘆的雕像。
(作者單位:衢州第二中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