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 謙,別朝霞
(1.武漢大學經濟發(fā)展研究中心,湖北武漢,430072;2.武漢理工大學經濟學院,湖北武漢,430070)
19世紀是人類社會發(fā)展的一個轉折點。工業(yè)革命在西方蓬勃開展,西方國家也在第一次工業(yè)革命的浪潮中實現了經濟的起飛與社會轉型。中國應該有機會抓住這一機遇,加速經濟近代化過程。然而,晚清中國的這種努力失敗了。問題是近代中國為什么會失敗,對這一問題的考察有助于我們重新審視外生技術對中國經濟增長的影響。
本文基于 Helpman和Trajtenberg(1998a)的GPTs(General Purpose Technologies)框架分析這一問題。首先,西方工業(yè)文明是與中國傳統(tǒng)經濟完全不同的經濟體系,中國需要時間為工業(yè)革命做準備,但這一準備過程在中國這樣傳統(tǒng)經濟異常成功的國家顯得尤為漫長。其次,晚清洋務派在引進新技術的同時,自己也成為新的利益集團,形成了新的壟斷,反過來阻礙了新技術的進一步擴散。
落后國家在引進西方先進技術方面是否存在某種阻礙?Krusell和Rios-Rull(1996)認為,技術采用中的利益沖突是產生阻礙的重要原因。進一步地,經濟學家提出了適宜技術的概念(Basu和Weil,1998)。他們認為:發(fā)達國家的技術是和發(fā)達國家本身較高的資本存量相匹配的,而Acemoglu和Zilibotti(2001)則認為,發(fā)展中國家的勞動力和引進技術的不匹配是導致引進技術無法推動發(fā)展中國家增長的一個重要原因。鄒薇、代謙(2003)進一步明確指出,人力資本是決定引進技術適宜性的關鍵,必須要有相應的人力資本與引進技術相匹配。但人力資本既是經濟發(fā)展的原因,也是經濟發(fā)展的結果。相近的人力資本水平,晚清中國經濟發(fā)展停滯,明治維新的日本卻實現了經濟起飛。人力資本水平與經濟增長的關系,人們恐怕也很難作出簡單判斷。
技術本身可以分為很多層次,籠統(tǒng)地談論技術引進并沒有很強的實際意義。經濟學家將技術主要分兩個層次:一是一般用途技術(General Purpose Technologies,GPTs),指重大的、革命性的技術,如蒸汽機、電力技術、信息技術等,它們能被廣泛應用于經濟中的各個部門,能夠對經濟產生革命性的影響;二是與GPTs匹配的配套技術(components),這些技術雖并不是革命性的重大技術,但是有了這些配套技術,GPTs才能在經濟中發(fā)揮作用。
Helpman與Trajtenberg(1998a)在內生增長框架下發(fā)展出相應的GPTs模型,用來考察經濟在外生的GPTs沖擊下的動態(tài)性質;Helpman與Trajtenberg(1998b)則用該模型考察GPTs在不同產業(yè)之間的擴散。標準的GPTs模型都假定經濟中的市場制度是完善的,經濟對外生GPTs的引入是一個自然的過程。但是晚清的洋務運動在引進西方先進技術的同時,自身成為新的利益集團,產生了新的壟斷,反過來阻礙了先進技術的進一步引進。這一情況則是GPTs文獻沒有能夠考慮到的。
1765年,英國人瓦特發(fā)明改良的蒸汽機;1787年,美國人約翰?菲奇以瓦特改良蒸汽機為動力發(fā)明了輪船;1836年,瑞典人埃里克發(fā)明了有螺旋槳的輪船。這一系列重大的技術進步,對西方社會產生了革命性的影響(Rosenberg和Trajtenberg,2001;Crafts,2004)。然而,當時的中國卻未及時引進這些技術。在19世紀后半葉,傳統(tǒng)木船仍是中國的航運工具,直到1872年,中國第一家近代輪船企業(yè)——輪船招商局才成立。
1881年唐胥鐵路建成,標志中國自主修建鐵路的開始,離世界上第一條鐵路的建成通車已有半個世紀之遙。不僅如此,中國鐵路發(fā)展速度極其緩慢,表1給出了1870-1913年中國、日本以及印度三個經濟體投入使用的鐵路里程的比較。中國鐵路發(fā)展不僅遠遠落后于英國人長期經營的印度,也落后于明治維新之后的日本。
表1 中、日、印投入使用的鐵路里程比較(1870-1913年) 單位:公里
近代中國工業(yè)發(fā)展緩慢使近代中國根本不可能迅速引進西方工業(yè)革命技術。晚清的近代企業(yè)數量少、規(guī)模小,發(fā)展緩慢。圖1給出了晚清歷年所設立的民用工礦企業(yè)數量與創(chuàng)辦資本額的情況。
不論從數量還是從規(guī)模上看,中國近代產業(yè)發(fā)展非常緩慢。這一情況從晚清的進口結構演變中也能夠窺知一二。工業(yè)革命技術完全是外生的,晚清無法生產近代產業(yè)所需要的機器設備,嚴重依賴進口。近代中國機器設備進口情況能夠反映西方工業(yè)革命技術在中國的擴散和中國近代產業(yè)本身的發(fā)展情況。表2反映了晚清機器設備進口在進口商品中的比重,機器設備的進口比重在1910年只有17.5%。晚清近代產業(yè)發(fā)展緩慢可見一斑。
表2 機器設備進口在晚清進口中的比重(1873-1910年)
圖2 晚清成立的本國輪運公司家數(1860-1911年)⑤
圖3 晚清民用工礦企業(yè)經營性質(1858-1911年)⑦
近代中國對西方機器與技術的引入是排斥的,這種排斥使得近代中國對新技術的引入異常艱難。1876年,英國人在華建成吳淞鐵路,但是第二年卻被清政府贖回并拆除。1872年,陳啟沅在廣東南海創(chuàng)辦近代中國第一家機器繅絲廠,卻遭到當地傳統(tǒng)繅絲手工業(yè)者的反對和抵制,甚至于1881年爆發(fā)了當地傳統(tǒng)繅絲手工業(yè)者搗毀繅絲機器的事件,而當地政府則視機器繅絲工業(yè)為罪魁禍首,強行取締機器繅絲工業(yè)。②
這種排斥不僅來自于傳統(tǒng)經濟力量,也來自于洋務派本身。洋務運動試圖在不觸動保守派壟斷利益的情況下引進西方先進技術,然而洋務派創(chuàng)辦企業(yè)之后,傾向于謀求自身的壟斷地位,壓制民族資本的進一步進入。1872年輪船招商局成立之后,清政府宣布“五十年內只準華商附股”,遏制民間航運的發(fā)展,伙同外國輪船公司一起壟斷國內航運,昔日的新生改革力量迅速蛻變?yōu)楸J氐膲艛嗾?魏紀綱,2004)。由于政府的這種壟斷,中國航運業(yè)難以對蒸汽機大規(guī)模的應用,不僅蒸汽機在中國的應用前景變得模糊,與之相關的產業(yè)與技術也難以得到發(fā)展。從圖2可以看出,在輪船招商局成立的前后20年期間(1861-1884年),中國輪船公司發(fā)展幾乎是停滯的。民間資本大范圍的參與近代航運業(yè)則是1895年甲午戰(zhàn)敗之后的事情了。
而中國的第一家織布廠——上海機器織布局創(chuàng)立之始,即被授予十年專利,“酌定十年內只準華商附股搭辦,不準另行設局”,③這實際上是全國性的壟斷。其他洋務企業(yè)也都享有各種特權:如開平礦務局“距唐山十里內不準他人開采”;④灤州礦務局也將自己周邊三百里規(guī)定為自己的礦具,不允許其他企業(yè)涉足。
洋務派借助政府的權力,形成新的壟斷,阻礙民間資本對近代產業(yè)的進入。晚清的官僚資本一家獨大,民間資本則仰仗官僚資本鼻息,零星而弱小。圖3給出了晚清歷年設立的民用工礦企業(yè)的經營性質,不論從資本總量還是從平均資本額來說,官僚資本是絕對的主導。根據經濟史學家的考證,民間產業(yè)資本在1894年為官僚資本的42%,1913年為官僚資本的60%;而在官僚資本進入頹勢的1911年之后,民間資本才表現出強勁的發(fā)展勢頭。⑧近代中國官商隔閡,這一矛盾“成為中國近代化過程中的一大消極因素”,⑨與此同時,中國近代化進程發(fā)展緩慢。
西方列強的重大技術可以引進,但是與西方重大技術相匹配的各種配套技術和配套條件卻無法引進,需要近代中國根據自己的國情來研發(fā)創(chuàng)造。⑩近代中國的這一特點,也使得我們能夠利用GPTs模型展開分析。
經濟中總量生產函數為CES(Constant Elasticity of Substitution):
其中:Qi代表第i代GPT下經濟的最終產品產出;λi代表第i代GPT的生產效率系數,由于新技術要比舊技術先進,所以λ>1;xi(j)代表與第i代GPT相匹配的中間產品;ni為中間產品的種類數,代表著經濟在第i代GPT技術框架下技術水平的高低,假定中間產品的研發(fā)需要本國來完成,不同代的中間產品之間也不能夠互相通用。這意味著新一代GPT的引入不僅要淘汰上一代的GPT技術,并且還要淘汰與之相關的所有配套技術。
配套中間產品的生產需要勞動力投入,假定一個單位的勞動力能夠生產一個單位的中間產品。勞動力工資率為w,那么中間產品的定價為成本加成定價w/α。這是一個對稱模型,最終產品的生產函數可以寫為:
定義bi=Xi/Qi=λ-in-(1/α)/αi。其中:X=nixi,代表為了生產Qi的最終產出,經濟所投入的勞動力數量;bi代表一單位最終產品所需要的勞動力投入量。由此我們知道最終產品的定價為PQ=biw/α。
根據Helpman和Trajtenberg(1998a)的分析,雖然新一代GPT效率要比上一代要高(λ>1),但是經濟轉向新一代GPT是有條件的,只有當利用新一代GPT生產最終產品的生產成本低于上一代GPT時,經濟才會轉向新一代GPT。這意味著bi+1≤bi,即ni+1≥λ-α/(1-α)ni。因此,當工業(yè)革命在西方興起的時候,只有當中國具備了充分的條件,即滿足條件ni+1≥λ-α/(1-α)ni時,近代中國才有可能轉向新一代GPT技術。觀察條件 ni+1≥λ-α/(1-α)ni,我們知道經濟在上一代(第i代)GPT下越成功(ni越大),經濟轉向新一代(第i+1代)GPT所需要的時間就越長。由此我們得到以下命題:?
命題1:經濟在上一代(第i代)GPT下越成功(ni越大),經濟轉向新一代(第i+1代)GPT所需要的時間就越長。
歷史上中國經濟在傳統(tǒng)經濟時代非常成功,曾長時間領先于世界,這意味著傳統(tǒng)中國的n較大,中國如果要轉向以蒸汽機為代表的工業(yè)革命,所耗費的時間和轉變的曲折會遠甚于日本這樣的國家。
企業(yè)需要投入a的勞動力用于配套產品的研發(fā),則企業(yè)的研發(fā)成本為aw。均衡時,企業(yè)的研發(fā)成本應該等于企業(yè)的現值,即aw=Vi。
資本市場和勞動力市場的均衡條件分別為:
假設GPTs出現的時間間隔為T,如圖4,經濟在外生GPTs影響下,其動態(tài)性質可以分為兩期:第一期[Ti,Ti+Δ1)與第二期[Ti+Δ1,Ti+1)。
圖4 GPTs沖擊下的經濟周期
第一期:在時刻 Ti,西方國家出現了第i代GPT,當t∈[Ti,Ti+Δ1)時,落后國家還是利用上一代的GPT,但有遠見的企業(yè)家開始研發(fā)先進GPT的配套技術,由于新配套產品在當時根本沒有需求,企業(yè)當時利潤為零。
由此,第一期市場均衡條件為:
第二期:在 Ti+Δ1時刻,ni≥λ-α/(1-α)ni-1,落后國家為新 GPT 做了充分的準備,經濟全面轉向第 i代 GPT。所以,當 t∈[Ti+Δ1,Ti+1)時,第i代配套企業(yè)能夠獲得相應的壟斷利潤,所以第二期的均衡條件為:
穩(wěn)態(tài)時工資與配套產品種類數分別為:
并非所有的落后國家都能夠順利通過引入外生GPTs實現經濟的周期性循環(huán),中國近代化的歷程再一次說明了這一點。傳統(tǒng)經濟中各種利益相關者不甘心被淘汰,因此他們有動力阻礙新技術的引入,延長自己的生存時間。假設第i代技術為傳統(tǒng)技術,工業(yè)革命技術為第i+1代技術,時刻Ti+1在西方出現。代表傳統(tǒng)經濟的廠商在本產業(yè)中投入c個單位的勞動力作為阻礙力量,成功將新GPT(工業(yè)革命技術)的引入推遲Δ2,傳統(tǒng)廠商的利潤將增加φ=而傳統(tǒng)廠商阻礙新技術的總投入現值為:φ=均衡要求 :
作為第i+1代配套廠商,洋務企業(yè)的研發(fā)成本為aw+φ。因為要彌補增加的研發(fā)成本,所以洋務企業(yè)的壟斷時間也會相應延長。如圖5,傳統(tǒng)企業(yè)(第i代企業(yè))設立阻礙φ,成功將自己的生存時間延長了Δ2,這一方面使經濟采用第i+1代GPT的時間向后推延了Δ2;另一方面,由于洋務企業(yè)需彌補前期研發(fā)成本中增加的φ,所以其利潤應相應增加 φ,即要求 φ=ΔVi+1=
圖5 技術阻礙下的經濟周期
在第i+1個經濟周期,由于傳統(tǒng)企業(yè)(第i代企業(yè))生存時間延長Δ2,經濟一直到Ti+1+Δ1+Δ2才轉向第i+1代GPT,所以第i+1個經濟周期的第一期為[Ti+1,Ti+1+Δ1+Δ2),第二期為[Ti+1+Δ1+Δ2,Ti+2)。
傳統(tǒng)企業(yè)需要投入勞動力資源阻礙新配套技術的研發(fā),用于阻礙新配套產品勞動力投入總量為nic。通過計算,我們得到:
這一方程無法得到顯性解,通過計算,我們得到如下命題:
命題2:當經濟發(fā)展中存在阻礙新一代配套技術研發(fā)的因素時,在經濟發(fā)展周期的第一期,新配套技術的研發(fā)速度會變慢,同時經濟總產出會下降得更快。
第二期t∈[Ti+1+Δ1+Δ2,Ti+2)的均衡條件:
通過簡化,我們得到:
穩(wěn)態(tài)時我們得到:
比較方程(9)、方程(10)與沒有技術引入阻礙的方程(4)、方程(5),我們發(fā)現兩種情況下配套產品的數量卻有差別。存在技術引入阻礙時的配套產品數明顯要低,并且阻礙的力度越大(φ越大),配套產品n*i+1的數量就越少。
命題3:當上一代廠商阻礙新技術引入時,經濟發(fā)展中下一代配套產品會減少,并且上一代廠商阻礙的力度越大,下一代配套產品就越少。
傳統(tǒng)經濟對工業(yè)革命技術的抵制在近代中國是一個比較普遍的現象,這種抵制一方面推遲了近代中國采用西方先進技術的時間,另一方面則是近代中國對新技術的應用沒有能夠達到應有的水平。為了鼓勵洋務企業(yè)(第i+1代企業(yè))沖破傳統(tǒng)經濟的阻礙,洋務企業(yè)被允許獲得新的壟斷利潤,以彌補傳統(tǒng)經濟阻礙所造成的損失,這進一步推遲了經濟在未來引入更新的CPT的時間。
傳統(tǒng)經濟的阻礙行為可能會帶來經濟的永久停滯。假設傳統(tǒng)經濟存在阻礙行為φ,新企業(yè)需要將自己的壟斷時間延長Δ′2以彌補傳統(tǒng)經濟阻礙所帶來的損失。當新企業(yè)需要無限延長自己的壟斷時間才能夠彌補前代廠商的阻礙所造成的損時,經濟技術會停滯在第i+1代GPT技術。這意味著aw+φ化簡得由此 ,我們得到如下命題:
命題4:即使落后國家第i代企業(yè)有意識地無限期延長自己的壟斷時間,經濟不可能停滯在第i代GPT。但是當 φ=Φαa/L(ρ-1-Φ)(其中 Φ=時,經濟會停滯在第 i+1 代 GPT 。
當作為利益主體的新一代企業(yè)(洋務企業(yè))需要無限期延長自己的壟斷時間才能彌補沖破傳統(tǒng)企業(yè)阻礙所帶來的損失時,經濟會陷入停滯的境地。命題4向我們展示了這一點。
在這里,我們分析政府干預的必要性。政府制定適當的政策在落后國家利用外生的GPT實現本國經濟的長期增長方面起著非常關鍵的作用。
我們假定政府對新一代企業(yè)研發(fā)補貼比例為θ,這樣新一代企業(yè)從事研發(fā)的總成本為a(1-θ)w+φ,這樣經濟的均衡條件為:
第一期:t∈[Ti+1,Ti+1+Δ1+Δ2)
當政府補貼強度θ足夠大時(即θ>(1-α)c/αaρ滿足),即使遇到了上一代企業(yè)的技術阻礙,經濟發(fā)展中下一代配套產品的研發(fā)速度仍然可以比沒有阻礙時要快。
第二期:t∈[Ti+1+Δ1+Δ2,Ti+2)
均衡的配套產品數量為:
顯然當政府補貼強度θ足夠大(即θ>Lφ/αa滿足)時,政府補貼能使經濟下一代配套產品的數量大于沒有技術阻礙時的均衡的配套產品數量。
中日兩國的近代化過程雖都是政府主導,但兩國政府的策略和基本理念是不同的。在日本,明治政府模仿西方“興建和經營著一些日本最早的工廠”,?作為向民間示范的模范工廠,吸引和鼓勵民間資本的進入,并且“在19世紀末,政府把所屬的多數企業(yè)轉給了私人企業(yè)”。?同時,日本政府“也建立了現代經濟發(fā)展所需的制度與基礎服務系統(tǒng),即普通的職業(yè)教育系統(tǒng)、現代銀行系統(tǒng)、電信和郵政系統(tǒng)、鐵路和航運服務系統(tǒng)。”?傳統(tǒng)經濟的阻礙在各國都存在,但政府的扶持政策(類似補貼政策)能夠使經濟更快地轉向新一代技術,使經濟發(fā)展能夠達到更高的技術水平。
在中國近代化的進程中,晚清政府缺乏日本明治政府那樣的眼光,并未將推動中國傳統(tǒng)經濟的改造作為主要的經濟目標。雖然晚清中國的近代工業(yè)是以洋務派興辦的官辦、官督商辦和官商合辦的企業(yè)為主,但洋務派在其中作為一個新的利益主體參與經濟,在沖破頑固派阻礙的同時,也不斷利用政府的特權壟斷盈利機會,壓制民間資本的進入。換言之,對于洋務企業(yè)來說,行業(yè)中采用新技術的企業(yè)是越少越好。就整個政府層面來說,“中央政府把任何成功的企業(yè)都看作是財政收入的來源,而不是看作是經濟發(fā)展的代表”?。由此可見,中國近代化過程緩慢,晚清政府推行的政策失敗是其中的核心問題之一。
晚清“洋務運動”雖一度轟轟烈烈,然而“富國強兵”始終是近代中國的一個遙遠的夢想。我們利用標準的GPTs框架分析了這一問題。我們認為有兩個原因造成了這種結果:其一,由于以蒸汽機為代表的工業(yè)革命的經濟環(huán)境是完全不同于中國傳統(tǒng)經濟的經濟體系,中國需要時間來為這種外生GPTs做準備。中國在傳統(tǒng)經濟下的成功使中國經濟轉型背上了沉重的歷史包袱,這也意味著中國經濟轉型的復雜與曲折。其二,晚清時期的近代化由洋務派主導,洋務派在沖破頑固派的阻礙推進中國近代化的同時,迅速成為新的利益集團,阻礙新技術在近代中國的進一步擴散和應用。洋務派“奪民之利、與民爭利”的政策也是近代中國沒有能夠利用工業(yè)革命實現經濟長期增長的一個重要原因。
注釋:
①⑤⑦根據杜恂誠:《民族資本主義與中國政府(1840-1937)》,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1年版一書第29-33頁整理。不包括輪運和金融業(yè)。
②孫毓堂:《中國近代工業(yè)史料》第1輯(下),科學出版社1957年版,第964頁。
③李鴻章:《李文忠公全集》,奏稿,卷43,上海商務印書館1921年版。
④周叔貞:《周止庵先生別傳》,著者自刊,1947年,第26頁。
⑥此處“官辦”企業(yè)包含“官辦”、“官商合辦”、“官督商辦”三類企業(yè),我們將之歸于官僚資本。
⑧⑨許滌新、吳永明:《中國資本主義發(fā)展史》第二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14頁。
⑩例如洋務派模仿西方工廠制度興辦近代工廠,模仿西方軍制建立新式軍隊,設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嘗試在列強主導的國際關系中折沖樽俎……如此種種,在客觀上這些都是近代中國在為西方先進技術進行相關的準備和配套工作。
?限于篇幅,文章略去了所有的證明細節(jié),感興趣的讀者可以向作者索取。
????Haba Kkuk.H.,M.Postan:《劍橋歐洲經濟史》中譯本第六卷,經濟科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 809頁、第 809頁、第 798頁,第81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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