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聊齋志異》自產(chǎn)生以來就以其塑造的生動的兒童形象成為兒童喜愛的文學作品,被兒童廣泛閱讀。本文從聊齋人物乖巧懂事、知恩向善、重情重義、勤奮智勇等特點進行分析,反觀蒲松齡的兒童觀和兒童教育觀。探討這一問題可以拓寬蒲松齡及聊齋文化的研究領(lǐng)域。
關(guān)鍵詞:蒲松齡;聊齋志異;兒童觀;兒童教育觀
中圖分類號:I207.41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3712(2010)03-0014-07
前言
《聊齋志異》是蒲松齡盡畢生精力所成的近五百篇故事的短篇小說集,因此蒲松齡也被譽為“世界短篇小說之王”。《聊齋志異》在中國家喻戶曉,膾炙人口,老少皆宜,成書之后即被兒童廣泛閱讀。很多人都曾憶及童年時代對《聊齋》中多具人情的花妖狐魅的浪漫故事的癡迷,說明這部述異志怪之作的盎然情趣吸引了孩子們的閱讀興趣。《聊齋志異》之所以受到孩子們的青睞,除了蒲松齡在寫作上具有高超過人的文學表達技巧外,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原因,那就是作品蘊涵著作者對兒童的關(guān)愛。中國傳統(tǒng)文化是以成人為本位的,兒童在傳統(tǒng)文化中受到輕視,兒童的生活總是以一種依附于成人、從屬于成人、圍繞成人運轉(zhuǎn)的方式而存在。而蒲松齡長達三十幾年的私塾坐館經(jīng)歷,給了他足夠的觀察兒童、記錄兒童和教育兒童的機會,使他熟悉并喜愛兒童?!读凝S志異》塑造了許多超現(xiàn)實的兒童形象,他們成為兒童心目中的理想人物,折射出作者對兒童所獨有的珍貴的人性價值的肯定。這些作品感染了廣大的兒童讀者,幫助他們理解生活,關(guān)注人生。本文就是通過對《聊齋志異》中作者所塑造的乖巧懂事、知恩向善、重情重義、勤奮智勇等人物特點進行分析,反觀蒲松齡的兒童觀和兒童教育觀,從而進一步挖掘《聊齋志異》的文化內(nèi)涵和教育內(nèi)涵。
一、乖巧懂事型
父母總是期盼自己的孩子能乖巧懂事,幫助自己和家庭擺脫貧困,因此懂事的兒童是文學創(chuàng)作中常見的形象。蒲松齡在小說中塑造了不少這種懂事的兒童形象,真切地反映出當時人們的愿望?!读凝S》中的兒童有許多是“小大人”,他們憂成年人之所憂,行成年人之所行。如:《偷桃》中跟隨父親行走江湖表演雜耍的“披發(fā)童”八八兒,在演出時與父親一唱一和,配合默契,顯然已是訓練有素的江湖藝人,_除了“披發(fā)”“蓬頭”的外形具有兒童特征之外,言談舉止一如成人。《珠兒》中借尸還魂的七八歲詹氏兒,行事甚至比成人還要老成持重,能達成父母的種種愿望?!洞倏棥分谐擅木艢q子,本來只是出于兒童的好奇天性,想看看父親歷盡艱辛捉來的蟋蟀,卻不慎將蟋蟀弄死。成名子自知犯了滔天大罪,嚇得投井而死。為了救父親和整個家庭,死后魂化蟋蟀來彌補自己的過失?;泶倏椀某擅右ё〈逯猩倌旰檬抡叩摹靶窔で唷钡牟弊?;把啄它的雞叮得伸頸擺撲;與蟲斗,蟲靡;與雞斗,雞??;“舉天下所貢蝴蝶、螳螂、油利撻、青絲額……一切異狀,遍試之,無出其右者。每聞琴瑟之聲,則應(yīng)節(jié)而舞?!边@樣一只了不起的促織應(yīng)該長得像先前成名逮到的那只貢品一樣,甚至比它更威猛才對,然而卻只是一只“形若土狗,梅花翅”的小不點,但它是成名之子的靈魂幻化而成,他知道自己肩上擔子的重量,只有贏才能救父親的性命,所以小促織使出渾身解數(shù)來與比它個大的上品斗,最終不僅救了父親的性命,還讓父親從此過上了錦衣玉食的生活。沉重的官稅負擔使孩子幼小的心靈也遭受創(chuàng)傷,并使他們自覺地為父母分憂,承擔責任。
“中國的孩子都是小大人。他從小就熟悉那些塑造他們的品行和規(guī)范,是他們?nèi)蘸笊畹母鞣N行為準則?!薄读凝S》中的這些兒童無一例外地早早承擔起了家庭的責任,這一類型化的形象與現(xiàn)代文學中那些有著強烈個人意識的兒童形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兒童在蒲氏筆下多為小大人,是因為他“對兒童生活的描述在很大程度上帶著個人的主觀色彩,并且常常受到自身偏見的左右,這正如看一幅畫,有人看到了陰暗的部分,有人看到了明亮的部分”。蒲氏通過筆下的這些年少有為的兒童,或多或少體現(xiàn)著他對自己孩子的期盼,他將希望寄托在兒童身上,表達了作家那種關(guān)心民生疾苦,為現(xiàn)實痛心疾首的無奈之情。
二、知恩、向善型
儒家講究知恩圖報,從古代的士為知己者死的觀念到今天為朋友兩肋插刀的義氣,為人們渲染了濃重的知恩必報的文化背景。儒家更講向善,孔子在對弟子的訓誡中就強調(diào)“善”:“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常懷感恩是為人父母、為人師表所必須具備的品質(zhì),也是教育兒童的重點。
蒲松齡在《聊齋》中為我們塑造了許多知恩、向善的兒童形象,其中有許多又是以投生報恩的形式出現(xiàn)。如《曹雷》中樂云鶴悉心照顧亡友夏平子的家人,夏平子就轉(zhuǎn)生為樂云鶴的兒子星兒來報恩,“機警非常,十六歲及進士第”,這是“造物之公報賢豪耳”;《長治之女》中潞令為長治陳氏女申冤后,陳氏女即投生邑宰家做他的女兒;《褚生》寫褚生為了報答老師教誨之恩,更是千里迢迢來到越地,投生為呂老先生之子;《于去惡》篇寫方子晉有感于陶圣俞的深隋,遂投生為圣俞之弟?!爸鲌D報”是中華民族從古至今廣為傳頌的一大美德,教育兒童從小學會感恩,就是教會兒童如何立世。
美善相兼、以善為本,是古人留給我們的寶貴的精神財富。每一個孩子都有一顆感恩、善良的心,在兒童幼小的心靈中,萬事萬物都有生命,都應(yīng)該保護它們,即使一只小螞蟻掉到水里,一只小蜻蜓翅膀被打濕了,孩子們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保護它們,去幫助它們。人性善良,道德可化,這無不體現(xiàn)著孩子們本性的善良?!读凝S志異·橘樹》中劉縣令的女兒就是一個善良的孩子。有個道士送給劉縣令一棵“細裁如指”的小橘樹,劉縣令不受,其幼女一見,“不勝愛悅,置諸閨闥,朝夕護之惟恐傷”。劉縣令任期滿,想棄橘而走,“女抱樹嬌啼”,“恐為大力者負之而去,立視家人移栽墀下,乃行”。劉女走后,橘樹未結(jié)果實,劉女回來后,橘樹果實累累。對植物都如此善待,更別說對人了。教育孩子從小要有善心,這種美德體現(xiàn)在一個孩子身上是如此之美,這種美德在成人身上也難得一見?!读凝S志異》較多地記載了這類故事,對于兒童從小樹立正確的善惡觀有很好的教育意義。
三、重情重義型
蒲松齡非常重視友情,他把德與才作為擇友標準,反對以利交友,“德行之人吾所師,學問之士吾所友”。他認為,朋友之情,重在有“信”,誠信不欺,遵守諾言,遇到困難時,要相互幫助,這才是真正的知己之友。處理人際關(guān)系重擇交、重友情,主張“一日定交,則生死以之……平居可與共道德,緩急可與共患難”,反對那種“華堂之上,瀝血傾心;一旦風波四起,哄起而散,坐視顛危,而漠不一置念”的酒肉情誼。在《聊齋志異》中蒲松齡對友情的珍視描繪得相當深刻,這無疑對兒童的擇友觀及怎樣對待友人有很好的教育意義。如《田七郎》是一篇十分引人關(guān)注的友情之作。獵戶田七郎與富紳武承休為友,他生活遇到困難,武承休想方設(shè)法幫助,他吃了官司,武承休重金賄賂官宰相救。而當武承休遇難時,七郎闖入內(nèi)廨,殺死御使之弟,最后自己刎頸而死。七郎行為的依據(jù)是其母所教“受人知者分人憂,受人恩者急人難”。雖然田母之“人”只是一種泛指,就像“泛愛眾”之“眾”一樣,還缺少明確的善惡內(nèi)涵,但其互相幫助、患難與共的精神,與重利輕義、背信棄義的行為相比,要強出千百倍?!秼赡取分械臅籽一紣函彛耙灰谷缤?,痛楚吟呻,益絕食飲?!焙蓩赡葹橹尼t(yī)治;當鬼物攫出嬌娜時,孔生奮不顧身,拼死一搏,救出嬌娜,自己則被崩雷震死。嬌娜見此痛不欲生:“孔郎為我而死,我何生矣!”其隋誼之重,感人至深。再如《王六郎》之王六郎“置身青云,無忘貧賤之交”。這些人和事都得到了作者的肯定。我們可以看到,作為一個典型的封建學子,蒲松齡一方面在題材的選擇上勇于沖破傳統(tǒng)意識的拘囿,表現(xiàn)出其性格中勇敢和叛逆的一面;另一方面,又借此題材表現(xiàn)儒家仁愛及重情的理念,在無形中加強了對兒童對社會對人生的認識,并樹立了自身美好的品格。
四、機智、勇敢、勤奮型
機智和勇敢也是中華民族的傳統(tǒng)美德之一,在中國倫理思想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读凝S志異》中有很多描寫兒童機智勇敢的故事。如《賈兒》中的賈兒是一個年僅十歲的小男孩,父親外出經(jīng)商,只留母子二人在家,母親被狐精糾纏,賈兒憑借過人的智慧和勇敢,最終把狐精毒死。賈兒在第一次遇見狐精時,還沒同狐精交手就讓它輕易逃走了,但他人小鬼大,以自己年幼做掩飾,堵墻磨刀,為捉狐做好了準備。當狐精第二次出現(xiàn)時,賈兒手拿大刀堵在門口,狐精無處可逃,只得冒險從門口逃生,結(jié)果被賈兒砍去尾巴。賈兒又夜探狐穴——買尾候用——寄酒備用——乞藥入酒——送酒毒狐,這整個過程如同一個孩童的玩耍,完全依照兒童的心理發(fā)展邏輯來展開,最終賈兒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敢戰(zhàn)勝了狐精,使自己的家庭恢復了往日的和睦。從與狐精的最初抗衡到智取狐命,這個小主人公沒有被狐精嚇倒,也沒因自己年小力弱而放棄救母,他獨立自強,依靠自己的智慧和勇敢面對邪惡,“智”和“勇”在十歲的賈兒身上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洞倏棥分谐擅膬鹤右彩侵腔鄣幕?,他憑借著自己的聰明才智、勇敢無畏的精神,最終戰(zhàn)勝了丑惡勢力,完成了成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聊齋志異》中還有相當一部分描寫男孩聰明異常、讀書勤奮的作品,這些男孩往往小小年紀就已很自覺地把成年后的中舉和加官進爵作為人生追求。如借珠兒之尸還魂的詹氏兒“甚慧,十八歲入邑庠”,自然也是前程不可量,最終依靠自己的聰明機智報了李氏的救命之恩;邵九娘之子柴俊“秀惠絕倫”,“八歲有神童之目,十五歲以進士授翰林”;翩翩之子讀書“過目即了”,“此兒福相,放教人塵寰,無憂至臺閣”;朱爾旦之子“亦慧,九歲能文,十五入邑庠”等,這些兒童都天生聰穎,但他們的才智絕離不開后天的努力。同時蒲松齡利用這些兒童形象教育孩子們,讀書、仕進是人生之正途,只有通過科舉才能實現(xiàn)父輩夢想。這種論調(diào)自然在今天看來十分的落后保守,但在當時那個時代,這也代表了蒲松齡之類讀書人的普遍愿望,也反映出那個時代人們對兒童所寄予的厚望。
在傳統(tǒng)觀念里,子女在父母面前,永遠是長不大的孩子,這一方面能體現(xiàn)父母的拳拳愛子之心,另一方面也顯示出父母對孩子內(nèi)在的能力缺乏足夠的認識和肯定,因此總是不放心孩子干這干那,過多地干預(yù)孩子,阻撓孩子,久而久之,孩子的獨立生活得不到鍛煉和培養(yǎng),孩子的想象力和創(chuàng)造力也不能充分發(fā)揮,而蒲松齡正是運用這些藝術(shù)形象告訴人們:對孩子自身的抱負、智慧和能力要有充分的了解,并尊重和信任孩子,給他們足夠的發(fā)展空間,努力使我們的教育方式符合孩子的實際。
綜上所述,《聊齋志異》故事中塑造了許多具有重情重義、感恩善良、勇敢機智等高尚品德的人物形象。他們高尚的品德深深地吸引著小讀者,使兒童們在咀嚼、嘆賞《聊齋志異》中與他們同齡的兒童的形象美的同時,也在無形中加強了他們對社會對人生的認識,并樹立自身美好的品格?!读凝S》對兒童形象的塑造價值之所以高于前人,正是由于它的思想意識超越前人。作家沒有沿用前人的觀察方法、道德準則來教化兒童,他有自己迥異于世人的獨特見解,這與他個人的經(jīng)歷也有一定關(guān)系。蒲松齡童年時跟著父親讀書,由于勤奮和穎慧而深得父親鐘愛。他19歲初應(yīng)童子試,以縣、府、道三個第一名補博士弟子員,頗受當時主持山東學政的著名詩人施閏章的賞識,贊他“觀書如月,運筆如風”,一時文名頗高。少年得志的蒲松齡認為孩子是“將雨之云”、“未雷之電”,自身蘊藏著無限的創(chuàng)造力,只要得到應(yīng)有的教育必能蓬勃發(fā)展,釋放巨大的能量。他對少年兒童寄予厚望,尊重并重視他們,體現(xiàn)了人道主義的思想光輝。蒲松齡塑造的兒童形象兼顧了兒童的特點和興趣,有初步的兒童本位觀點,這在以成人為本位的封建時代是非常鮮見的,抗爭了當時壓抑人性、貶斥兒童的封建人文觀。這不僅僅是《聊齋》后來居上的優(yōu)勢必然,也是蒲氏先進思想和卓越才華的融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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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魏 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