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男性意識 茨威格 陌生女人 女性世界
摘 要:文章從女性主義文學批評的視角來審視茨威格的作品——《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通過對小說里愛情的批判、對小說里女性形象的批判以及對作家本人的批判,認為男性意識形態(tài)和男性權力話語對茨威格創(chuàng)作深有影響,其文本
中仍然有較強男性意識形態(tài)的顯現(xiàn),其小說中的女性仍然生活在男性權力話語為其編織的囚籠中。
在以男性為中心的社會里,處于主導地位的男性,利用話語霸權建立了“男性化主體”再現(xiàn)系統(tǒng),在男性書寫的歷史中,女性始終作為“他者”而存在,女性的主體感受往往被排斥在社會主流話語之外。女性也不是以歷史存在的真實形態(tài)出現(xiàn)在文學敘述當中,而是男性按照自己的感覺、理解、需要創(chuàng)造出來的鏡像,因此女性真實的生命體驗與欲求往往被忽視或歪曲。奧地利著名作家斯臺芬·茨威格的代表作《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深受這種男性意識的浸染和影響,將以維護男權社會和夫權地位為旨歸而形成的行為規(guī)范和價值標準,作為評價女性行為的參照系。于是文本中的女性經(jīng)驗便出現(xiàn)一種憑空的想象和建構,真實的女性聲音也由此表現(xiàn)出某種變形和失真后的殘片。
一、顯性女性形象塑造
當以男權為中心的文明確立之后,傳統(tǒng)女性便以他者的身份居于中心文化的邊緣,剝奪了參與社會活動的權力,她們是第二性,被排斥于政治、科學、藝術之外,從而導致女性生活家庭化,成為男性的附屬品,她們的喜怒哀樂要圍繞著男性意志來體現(xiàn),于是,女性的社會勞動被定義為輔助性的,她們的精神活動被限定在感性領域。這樣,女性的人生價值主要體現(xiàn)在兩個方面——家庭責任和愛情。因此追逐愛情成了女性生命中至關重要的內(nèi)容和文學故事的主題。
《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愛情小說,而是一部表現(xiàn)女性戀愛心理的“女性小說”。男作家茨威格在文本中有意無意地運用了女性的敘述視角,它以女性為第一主人公,以女性心理為總體抒寫對象,通過一個女性敘述者“我”,講述了一個女人孤獨而又執(zhí)著的愛情故事。小說的敘事語態(tài)貌似女性的自我陳述,但這個敘述者“我”是一個沒有真實自我的人,其視點幾乎完全附著于一個男性,她的生命意義完全由一個想象中的男性靈魂所滋養(yǎng),所以這依然是一個浸潤著男權文化思想的關于女性的故事。
陌生女人從小生活在一個孤寂的環(huán)境里,這使13歲的她處于一種自我封閉的狀態(tài)。青春期的渴望,使她迫切需要為內(nèi)心深處郁積已久的情感找到一個出口。新房客——作家R的出現(xiàn)改變了她的命運,他那些精美的書籍,他那淵博的學識,尤其是他那張容光煥發(fā)、表情生動的面孔深深吸引了少女。僅僅是作家一縷溫暖的目光、一個善意的微笑,便使她決定為其奉獻一生:“你就是一切,是我整個的生命,人間萬物因為和你有關才存在,我生活中的一切,只有和你相連才有意義,你使我整個生命變了樣?!雹龠@個故事所指涉的意識形態(tài)表露女性是被男性喚醒的。女人一旦把自己擺到任何一個男人之下(哪怕是自己所愛的男人)她就開始進入被奴役的狀態(tài)。在愛情中,陌生女人迷失了自己,忘掉了自身。她被一種奇異的激情所左右,舍棄了金錢、地位、名譽,不顧一切追隨作家,她還為他生了一個孩子,可這一切都不為作家R所知,因為陌生女人一再放棄了當面表白的機會,一心希望用自己純粹的吸引力喚醒一個男人的愛情,自然而然地成為他的目之所及。小說中的陌生女人不求絲毫的回報的愛,從表面上看,這種殉教般的愛情遵從了女人的自我意愿,是主動、施與、強烈的,但無限膨脹卻不堪一擊的尊嚴永遠無法改變陌生女人在感情上的依附性和被動性,在這場愛情中,女人做的所有事情,所有的瘋狂和犧牲,只不過是在等待男人的眷顧,她的所有行動只是為了讓自己能在對他的愛中活下去。于是繞了一個圈后,女人還是回到了她臣服的位置上,依然圍著男人轉(zhuǎn)。
女人最終以死亡結(jié)束了對作家R一生的等待,這時她才將一封表白自己一生心曲的信寄到作家的手中。她對作家R提出的第一個也是最后一個要求是:每年在她生日的時候去買一束白玫瑰作為對她這個“不存在”的紀念。但是無論在讀信前還是讀信后,作家R對女主人公始終是一無所知或者至多是一個仿佛在夢中見過的女人形象,所以陌生女人永遠不可能實現(xiàn)她最后的請求,她永遠不可能活在她所愛過的男人心中,以前沒有,今后更不會有。
女性將愛情視為生命的全部,這是男權敘說的一大特征。在男權社會中,大部分女人是為情而活,為男人而生的,一旦找到了自己能托付終身的男人,女人們就不顧一切地為之而努力。黑格爾說:“愛情至上在女性身上顯得最美,因為女性把全部精神生活和現(xiàn)實生活都集中在愛情里而將其推廣為愛情?!雹谂宰杂X自愿地放棄了生活的全面性,將自己納入男人的生活軌道,而正是在這個過程中,女性失去了自我,她是為別人而存在的。茨威格小說中的陌生女人也是如此,她是“男性的奉獻者”,一生以獲得男性的認可和情感為目標。所以女性所追求的愛情“對男權社會中的女人來說則是犧牲自我多于確立和肯定自我”,而“將愛情作為人生的主要乃至唯一目標是幾千年尚未解放的婦女被羈絆、被束縛的一個象征”③。
二、隱形男權話語詮釋
《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中,茨威格將女主人公對一個從來沒有注意過她的作家R的癡情愛戀演繹成世界文學史上的愛情經(jīng)典,感動了無數(shù)讀者。為此高爾基稱贊茨威格是世界第一流的作家,他說:“我不知道有哪個藝術家會懷著這么多的敬意,這么多的柔情來描寫婦女……我想不起有哪篇小說像它那樣充滿了純凈貞潔的抒情性?!雹艿拇_,茨威格是一個擅長描繪女性而又尊重女性的男作家,女性內(nèi)心的哀怨苦澀以及自身命運的坎坷心酸都在他的作品中得到最大限度的呈現(xiàn)。但是他在深入刻畫女性形象的同時,不可避免地會遭遇到作為一個男性作家,在描寫女性經(jīng)驗時彌漫著的傳統(tǒng)男權文化觀念和氣息。所以西方女性主義者認為:“所有男人寫的關于女人的書都應加以懷疑,因為男人的身份有如在訟案中,是法官又是訴訟人?!雹?/p>
在茨威格筆下,陌生女人的愛情是一種典型的單相思,盡管她一開始就理智地認清了R的雙重人格——作為作家的學識淵博、文雅和善、認真責任和作為男人的輕浮貪玩、放蕩不羈、縱情恣欲,但她仍將自己徹底地拋向了作家R。她醉心于自己編織的愛的羅網(wǎng),并試圖以其愛情的與眾不同而引起作家R的注意。但可悲的是無論她在身體上、心靈上多么接近作家R,對方卻完全意識不到她的存在。每一次見面,每一次交往,在他眼里都是第一次,“那個時候我忽然發(fā)現(xiàn),我對于你的心靈來說,無論是相隔無數(shù)的山川峽谷,還是你和我的目光只相隔你窗戶的一層玻璃,其實,都是同樣的遙遠”⑥。作家的一無所知與女主人公的執(zhí)著愛情形成了一種鮮明的對比,在這種鮮明的對比中,陌生女人的愛情像一個縹緲的夢,太不真實了。
陌生女人從來沒有獨立地把握過世界或未來,作家是她生存的全部意義。在她的一生中有很多機會可以讓自己過上幸福的日子,她有很闊的朋友、很闊的情人,她所認識的那些男人對她都很體貼,很寵愛她、尊敬她。但這些都不能打動她,她把心靈的閘門緊緊地關了起來,拒絕了所有人的求婚,寧愿把自己埋進一個晦暗的、寂寞的世界里,只為等待作家R的再次召喚。陌生女人的選擇近乎自虐,令人難以理解,甚至失去了現(xiàn)實存在的依據(jù)。那么在小說中她又為什么要這樣做呢?這是因為,此時的陌生女人已非現(xiàn)實生活中的陌生女人,而是作者筆下的陌生女人,是男權社會中男性視角下的陌生女人。陌生女人的愛情、陌生女人的選擇是根據(jù)男性的心理需要來設定的,而不是按照女性的生命邏輯來塑造的。所以“男性作家塑造的女性形象多為其審美視野中的對象和客體,她們折射出傳統(tǒng)男權社會對女性的期望和控制,其自我意識已被男權社會主流意識形態(tài)所抹煞和壓制,因此,她們實質(zhì)上只是男權文化境域中沒有自身主體‘聲音’的‘空洞能指’”⑦。
所以茨威格未能擺脫男性意識形態(tài)的影響,他以男性的自我需要為中心,以男性的觀察視角、男性的敘述模式、男性的話語將陌生女人描述成符合男性社會心理和思考習慣的婦女形象,讓她被動地忍受各種苦難,從而在根本上造成了對女性欲望的誤解和扭曲,并否定了女性自身合理的生命價值、合理的人生追求,嚴重壓抑了女性作為人的主體性,因此陌生女人是茨威格從男性性別出發(fā),一廂情愿地詮釋出來的女性,是男性希望的而不是女性真實的符號。
由于男權文化及其意識在傳統(tǒng)中的強勢地位,導致真實的女性經(jīng)驗很少能得到足夠的體現(xiàn),而長期被男權社會剝奪了話語權的女性,也只能聽憑男權社會的話語霸權者——男性,錯誤、歪曲地再現(xiàn)自己、塑造自己。因此女性要盡快重塑自我評價的客觀標準,確立自己的話語,真實再現(xiàn)女性的生命本質(zhì),促進男女兩性和諧相處,平等對話,共同發(fā)展。
作者簡介:肖英,天津師范大學碩士,井岡山大學人文學院講師。
①⑥ [奧]斯臺芬·茨威格.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7.
② 鄒廣勝.西方男權話語中的女性形象解讀[J].外國文學研究,1999:(3).
③劉慧英.走出男權傳統(tǒng)的樊籬[M].北京:三聯(lián)書店,1995.
④ 張玉書.海涅·席勒·茨威格[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7. ⑤ [法]西蒙·波伏娃.第二性[M].陶鐵柱譯.北京:中國書籍出版社,1998.
⑦ [俄]巴赫金:妥斯陀耶夫斯基的詩學問題[M].白春仁,顧亞鈴譯.北京:三聯(lián)書店,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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