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成長 苦難 認同 交流
摘 要:在短篇小說《桑尼的布魯斯曲》中,詹姆斯·鮑德溫以細膩的描寫,豐富的暗喻展現了人物復雜的心理及其發(fā)展變化過程,體現了作者獨特的寫作風格。本文主要通過細讀原文,分析人物對話,揭示人物心理,探討小說的“成長”主題及其普遍意義。
詹姆斯·鮑德溫是美國黑人最重要的代言人之一,他被賦予“預言家”“夢想家”“宣傳者”和“戰(zhàn)斗者”的稱號。鮑德溫崛起于美國20世紀五六十年代的民權運動,因此他時刻感受到為黑人的政治和社會目標呼吁的責任。然而,和拉夫·艾里森一樣,鮑德溫不僅僅是一個黑人作家,他作品的主題常常是對人在惡劣社會環(huán)境中尋找個人自由和個人身份的普遍探詢,對人類苦難的深刻揭示和對藝術的社會救治功能的探索。
《桑尼的布魯斯曲》被公認為鮑德溫最好的短篇小說,收集在他唯一的短篇小說集《去見那個人》(GoingtoMeettheMan)中。在這個短篇中,鮑德溫以他有力、優(yōu)美和抒情的筆觸,從現實的視角,將上述主題展現得淋漓盡致。本文主要通過分析人物心理,探索作品中兩兄弟的成長歷程以及他們對生命意義的理解。
故事的敘述者是桑尼的哥哥,文中沒有出現他的名字。表面看起來整個小說是哥哥在講弟弟的故事,然而從另一個意義上來說,是哥哥在講自己的故事。通過哥哥對周圍世界的觀察,對生活中苦難的反思,對弟弟的行為由不解到認同,我們看到的是哥哥內心的掙扎和精神的成長。
像當時的一些有志黑人青年一樣,面對惡劣的生存環(huán)境和發(fā)展道路上的重重障礙,哥哥試圖通過自身的努力擺脫成長環(huán)境。這種擺脫不僅是地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小說中的哥哥是一名受人尊重的中學數學教師,住所也遠離了他出生的哈萊姆區(qū)。在周圍的許多黑人青年毀于嚴酷的現實之下時,他能夠自強不息、潔身自好,在一定程度上擺脫了惡劣的生活環(huán)境,取得與美國主流文化的認同,過著穩(wěn)定、安逸的中產階級的生活。然而弟弟因吸毒被捕的消息打破了他生活的平靜,觸動了他內心存積的“堅冰”。這里,作者用“冰”象征哥哥內心深處對生活中的苦難、威脅和不安定的逃避,弟弟被捕讓哥哥強烈意識到“它們”的存在。故事的開頭作者細膩地描寫了哥哥這種復雜的心理:“我非常害怕,為桑尼感到害怕。他又一次變得真實起來。整整一天,仿佛有一坨冰堵在我的胸口,并不斷的融化……我無法相信,我的內心根本無法接受。我一直都在逃避現實,我不愿意去面對。盡管我曾懷疑,但我不想去證實,我一直都在逃避……”
由弟弟的不幸,哥哥開始反思整個黑人青少年所處的生長環(huán)境,并在這種反思中看到了自我。他指出,黑人青少年在發(fā)現自己才能的時刻,也不可避免地撞在了現實低矮的天花板上,他們很快長大,也很快陷入生活的黑暗,而電影院里的黑暗(暗指主流文化的浸染)又蒙蔽了他們的眼睛,使他們看不到現實的黑暗。在這樣的境遇中,能像哥哥那樣成功躋身中產階級的僅僅是少數,更多的黑人青少年墮入社會的底層,過著卑微而屈辱的生活。例如哥哥在回家的路上遇到的那個長相酷似桑尼的青年,“他雖然已經是成年人,但仍在這一帶閑逛,在街邊墻角出沒,看上去瘦瘦高高的,衣衫襤褸。我曾多次撞見他,他經常向我討些小錢,十五分或五十分的。每次他都有很好的借口,而不知怎的,我也從未拒絕過他,然而現在我突然很討厭他,我受不了他看我的眼神,那神情幾分像狗,又有幾分像狡黠的孩子……”敘述者對酒吧里的女招待也做了類似的描寫,“我看著她的臉,她一面和酒吧里的客人調笑,一面伴著音樂扭動。從她的笑容里,你可以看到小女孩的神情,而她那憔悴的、酷似妓女的臉龐,卻又書寫著一個婦女絕望的掙扎”。這些細節(jié)描寫反映了作者敏銳的觀察力:在生活的重壓和折磨下,這些青年早已失去了曾經的純真和質樸,他們被迫屈從于命運,變得無動于衷,失去斗志;然而在這些過早經歷滄桑的面孔下,我們還依稀看到那純真的表情,看到不同年齡在同一個人身上的重疊。敘述者對弟弟的擔心正是來自周圍這么多活生生的例子。在對黑人青少年成長環(huán)境的反思中,敘述者仿佛第一次聽到校園里黑人學生的喧鬧和詛咒,他們的聲音因為弟弟桑尼的不幸而真實起來,而他也仿佛從中聽到了自己的聲音。然而,盡管此時的敘述者對弟弟、對所有黑人青少年的成長環(huán)境感到不平和擔憂,但從他的敘述語氣中(例如上文中提到的他對“男青年”以及“酒吧女”的那些描述),讀者可以感覺到敘述者仍然以一個局外人的身份進行著思考、觀察和評述,他并沒有將自己看作他們中的一員,他不愿或不敢回到自己努力擺脫的那種身份中。因此,我們可以理解為什么在得到弟弟被捕的消息后,他沒有立即和桑尼聯系,沒有像母親叮囑的那樣給予桑尼精神支持。直到女兒因病夭折,敘述者才開始與桑尼交流。這是兄弟和解的開始,也是哥哥與真實身份認同的開始。
小說有明線、暗線兩條線索。明線是哥哥對現實的思考,對過去生活的回憶,暗線是弟弟的對生活的抗爭和超越,兄弟倆的交流則是兩條線索的交匯。面對生活的苦難,兄弟倆采取了完全不同的態(tài)度。哥哥通過認同主流社會,順從地接受了現實;而弟弟先是以吸毒的方式逃避外界的混亂,尋求內心的平靜,后來通過音樂,找到了一種精神上超越苦難的路徑。作者通過兩次重要的對話來展示人物內心,展現他們不同的生活態(tài)度。
在母親的葬禮之后,兄弟倆進行了第一次正式交流。哥哥問弟弟將來的打算,桑尼說想成為一名音樂家,哥哥對此非常不理解,因為對他來說,做音樂不是什么正經職業(yè),不能作為謀生的手段。而桑尼是這樣回答的:
“當然可以(謀生),我可以用它(音樂)來生活,我只想讓你明白,這是我唯一想做的事?!?/p>
“但是,桑尼,”我溫和地說,“你知道,人們不一定總能做他們想做的事?!?/p>
“不能嗎?這個我不知道?!鄙D岬幕卮鹱屛页泽@,“我覺得人們應該做他們想做的事,不然活著還有什么意義?”
這一次交流是一個未經世事的少年與有所歷練的成人的對話,暗示理想和現實的矛盾。為了弟弟的安全,哥哥以練琴為由說服弟弟與自己妻子一家住在一起。敘述者的妻子在和桑尼生活了一段時間后,坦言說,“似乎和‘我們’一起生活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聲音,這個聲音對‘我’毫無意義,對‘我們’任何人都毫無意義?!薄吧D崴坪跏巧窕蚬治铩^不讓人討厭或粗魯無禮,只是他似乎獨自籠罩在一片云霧,一團火或某種夢幻里,外人根本無法接近他?!碑敃r的桑尼仍是一個孩子,他在生活中找不到交流的對象,于是將自己封閉起來以示反抗,但是他的反抗是個人的、自我的,遠離社會團體、缺乏呼應的。他需要在生活中找到與親人、同胞交流的“音符”,才能突破個人的狹窄世界,在廣闊的范圍內引起共鳴(小說最后桑尼的成功演奏正說明了這一點)。但在這之前,桑尼經歷了逃跑、參軍、吸毒、被捕等艱難歷程,出獄后的桑尼對現實有了更深的認識,他與哥哥的再次對話是對從前生活體驗的反思,反映了他思想的成熟和對生活的深刻理解。
兄弟倆的再次對話是在桑尼從戒毒所出來之后,交談從他們剛剛看到的街頭宗教布道會開始,桑尼突然提起唱歌那位婦女,“剛才聽她唱歌,讓我一時想起海洛因在血管里的感覺,溫暖的而又涼絲絲的,讓你覺得有些飄渺,而又把握十足?!薄坝袝r候人就需要那種感覺,那種有把握的感覺?!痹谶@里,作者暗示:宗教音樂如同海洛因一樣,給人慰藉,讓人暫時忘掉痛苦。哥哥對弟弟的感受不屑一顧,認為桑尼在為自己之前吸毒的行為找理由。然而,現在的桑尼在這種宗教布道歌曲中感到的不再是精神的安慰和平靜,而是那“神圣”歌唱背后隱藏的巨大痛苦。他的理解是,“剛剛上樓前聽那位婦女唱歌,我突然感到,她不知經歷了多大的痛苦才能唱成那樣”。哥哥則認為每個人都沒有辦法不受苦,既然這樣,我們就應該“忍受”它。桑尼反駁道,我們的確無法逃避苦難,但我們要努力嘗試各種方式“不在苦海里淹死,我們要努力浮在海的上面”。哥哥試圖用“意志力以及生活可以很美好”等字眼勸說桑尼不要走向極端,但他自己都覺得這些話是那么“蒼白無力,純粹是謊言”,所以沒有說出口。桑尼用“內心的風暴”來比喻社會混亂的現實在個體精神世界的反映。在交流困難、缺乏傾訴對象的情況下,內心的風暴無法釋放,因此他選擇了音樂,為自己混亂的內心找到一種秩序。他說:“有時,當我離這個世界最遠的時候,我反而覺得生活在其中,和它真正在一起。我可以演奏,但又不是非演奏不可。因為世界就在那里,從我心底流淌出來。”桑尼用黑人傳統的音樂形式——布魯斯曲來抒發(fā)自己的憤懣、痛苦和掙扎;更重要的,他的布魯斯曲不僅是個人情感的宣泄,也是與親人、同胞情感交流的媒介。他用音樂喚醒同胞對苦難的記憶,使他們能夠正視生活中的不幸,而不是麻木的忘卻,并在此過程中賦予生活新的意義。
故事的最后一部分是全文的高潮。敘述者終于能夠靜靜地坐下來,傾聽桑尼用音樂講述的故事。在此,作者對桑尼的演奏進行了精彩、細致的描寫,包括室內環(huán)境、燈光、樂隊成員等。一走進酒吧,哥哥就感到人們對桑尼的欣賞和喜愛,他覺得自己身處桑尼的“王國”,而且“毫無疑問桑尼在這個王國里是貴族”。這部分描寫反映出桑尼與黑人社團的認同,他在團體和黑人傳統文化中找到了力量和生存的意義,同時也反映了哥哥對桑尼缺乏了解以及與黑人團體的疏離。在樂隊成員中,作者著重描寫了克里奧耳——一個年長的樂師對桑尼的引導和關愛。在一定程度上,克里奧耳扮演了桑尼父親的角色,因為他有更多的生活體驗。文中有這樣的描述:“他在和桑尼對話。他想讓桑尼離開海岸向深水邁進。他可以向桑尼證明進入深水和被水淹死并不是一回事——他到過那里,因此深有體會。”桑尼試探著,努力著,要用“自己的生命去注滿琴弦”。克里奧耳“聽著,不時加以評論,嚴肅、強勁、美麗、平靜而古老”。在他的引導下,桑尼終于找到了自己的琴弦,“一副全新的琴弦”。
而此時的敘述者,敞開了自己的心扉,讓桑尼的音樂激蕩著心弦。他這樣評述:“他們(用音樂)講述的故事并不新鮮,然而他們甘愿以毀滅、瘋狂甚至生命的代價將這些故事用新的方式呈現出來,為的是讓我們聽到。因為我們的悲歡離合、成功失敗的故事從來都一樣,但重要的是要有人來聽。”這里,作者用音樂作為一個重要隱喻,強調了交流以及與團體認同的重要性。
在JanheinzJahn的《新黑人文學》(NeoAfrican Literature)中,他這樣評論道:“布魯斯曲的演唱者描述的是個人的經歷,但這樣的個人經歷正是他所在的黑人團體中每個個體的典型經歷。演唱者從來不會把自己與團體對立或凌駕于這個團體之上?!?Reilly,1970)在鮑德溫的小說中,敘述者從桑尼的演奏中,領會到了同樣的意思:“桑尼的手指使空氣中充滿了生命,他自己的生命。但這生命中包含了更多其他人的生命。”桑尼用自己的音樂消除了兄弟間長期存在的隔閡。置身于黑人兄弟中,聽著弟弟的演奏,“我”的精神得到了自由,因為音樂——我們民族的音樂——使“我們”卸下偽裝回歸過去、回歸自我。敘述者這樣描述自己聽音樂的感受,“我又看到了母親的臉,并且第一次感覺到路上的石子如何硌傷了她的腳。我看到了那條月光下的公路,父親的弟弟就是在那兒被軋死的。音樂使我想起了許多往事,把我?guī)Щ剡^去。我又看到了我的小女兒,觸摸到伊莎貝拉的眼淚,我覺得自己也眼淚盈眶了?!盧eilly曾說:“布魯斯的特質就在于它讓我們在音樂中與歷史相會,從而將個人生活的意義與社會意義連接起來?!?Reilly,1970)。同樣在這篇小說中,桑尼的音樂喚醒了哥哥對過去苦難的記憶,而這些記憶在不斷尋求認同和習慣的隱忍中被有意識的忘卻或麻木的塵封。在對過去的回憶中,敘述者與親人連接在一起,對自己的身份有了更清楚的認識。
小說的最后一個場景是對兄弟倆和解的抽象描述。看到桑尼的成功并被桑尼的音樂打動,哥哥獻給弟弟一杯酒?!捌鸪跎D崴坪鯖]注意到,但在開始下一段演奏之前,他呷了一口并朝我坐的方向點了點頭。接著他把杯子又放回到鋼琴上。他們的演奏重新開始了,從我的角度看,那只杯子閃著光在弟弟頭頂輕輕晃動,恰似上帝給耶路撒冷人的‘使人東倒西歪的杯子’?!备鶕杜f約·以賽亞書》記載,上帝在盛怒之下讓耶路撒冷人喝下“使人東倒西歪之杯”(憤怒之杯)以示對他們的懲罰,后來上帝又收回了這個杯子表示寬恕。小說中引用這個典故,表達了兩方面的含義,一是暗示弟弟克服了對毒品的依賴,成為一名成功的民間樂師;二是象征哥哥對弟弟的接受和認同,他不再對弟弟的行為加以控制,桑尼獲得了完全的自由。
鮑德溫的這個短篇雖然充滿了對苦難的闡釋,讓讀者時時感到他所描述的黑暗的包圍,然而他對兄弟情誼的細膩描寫,對親情的傳神表達,以及對音樂偉大力量的深刻感悟,讓讀者在黑暗中看到光明,在陰霾中感受溫暖和力量。因此,從另一種意義上來講,這篇小說是對每個人生存狀態(tài)的闡釋:黑暗與光明交替,在混亂中尋求秩序,在嘈雜中渴望聆聽,在苦痛中掙扎成長。這正是許多讀者為之喝彩的主要原因。
作者簡介:蓋夢麗,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英語教學部講師,主要從事英美文學研究。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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