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赫爾岑 民粹主義 西方模式 文學敘述
摘 要:俄國民粹派的人民信仰和村社觀念不是空穴來風,而是承繼于民粹主義的肇始者赫爾岑,正是他形成了對俄國人民信仰,對村社的希冀,在俄國發(fā)展道路問題上,他主張俄國自己特殊的發(fā)展模式。赫爾岑把這些思想和舉措通過文學敘述展現(xiàn)出來,由此形成了文學表述的單調性和道德評價的單一性。
赫爾岑是19世紀俄國思想家、革命家,亦是俄國的第一代僑民作家,1847年流亡國外,創(chuàng)辦《北極星》、《鐘聲》等刊物。在俄國發(fā)展道路問題上,他相信俄國的特殊性,認為村社是俄國發(fā)展的有力保證。基于此,許多學者都將他看作是民粹主義的創(chuàng)始人。列寧在《紀念赫爾岑》、《論民粹主義》等文獻中強調“赫爾岑是‘俄國’社會主義即‘民粹主義’的創(chuàng)始人”①;高爾基也認定“赫爾岑提供了民粹派的一切基本前提”②;英國學者以賽亞·伯林在其《俄國思想家》和保羅·塔格特在其《民粹主義》中對赫爾岑的民粹主義創(chuàng)始人的地位加以確證。
雖說赫爾岑是民粹主義的肇始者,但赫爾岑究竟有哪些主要的思想為其后的民粹主義者所承繼呢?赫爾岑的這些民粹主義思想又促使他作何種舉措呢?這些思想和舉措又是如何與赫爾岑的文學敘述相聯(lián)系的呢?
一
眾所周知,民粹主義繁雜多變,并無定性可言,其流派亦是眾多紛呈,所以說“民粹主義是一個棘手的難以捉摸的概念,缺乏使之更為具體明確的特征”③。
但是,民粹主義擁有自己的理論主張和思想體系,其中有兩點可以作為民粹主義的身份標志:
第一,民粹主義的核心主體是人民。因此,具有民粹主義思想的人都不同程度地表現(xiàn)出對人民的某種信仰、崇拜,認為其所作所為應該為人民負責,但“對‘人民’這個詞,應該理解為普通勞動人民,主要是農民”④。
第二,對俄國村社的普遍認同。俄國歷史學家、政論家、民粹主義者阿·普·夏波夫在其論文《村社》、拉甫羅夫在其《前進,我們的綱領》中提出“俄國大多數(shù)居民的前途賴以發(fā)展的特殊基礎就是農民以及村社土地所有制”⑤。此后,這種對村社的信仰在1876-1877年“土地與自由”社的第一個綱領和1878年“土地與自由”社的第二個綱領以及“土地平分”社宣言、人民黨綱領等文獻中加以體認和發(fā)展,從而使村
社作為俄國民粹主義的一個主要識別身份。
須知,作為民粹主義肇始者的赫爾岑自然是相信人民的力量,相信俄國人民的價值取向,他在寫給弗·謝·彼契林的信中提到:“這是一種新的因素——信仰人民的力量的因素”⑥;赫爾岑研究專家皮魯莫娃亦證實“赫爾岑深信俄國人民的力量”⑦。
由此以來,赫爾岑關于人民的信仰,尤其是關于俄國農民的論述確為其后的俄國民粹主義者所接受。民
粹主義者將從赫爾岑那里承繼來的人民觀念作為其思想的主體,使其能夠為自己的思想確立一個承載者。
民粹主義的村社觀念亦不是空穴來風,因為看透西方世態(tài)炎涼的赫爾岑早就在尋找醫(yī)治俄國的良方。在1848年歐洲革命失敗以后,他的烏托邦社會主義的破滅迫使他尋找新的方式,“他轉向俄國斯拉夫農民世界,承認土地村社的發(fā)展能夠成為社會進步的有效方式”⑧。
自此以后,赫爾岑力爭尋求俄國發(fā)展道路的獨特性,多處論證俄國村社的合理性。他在著名論文《俄羅斯》中完全贊同德國經濟學家、俄國研究專家哈克斯豪森提出的關于俄國村社的敘述,認為“俄國村社的社會體制如此偉大,就像強大的斯拉夫政治體制一樣”⑨。此后,他又多次論述村社在俄國的獨特性,并將之看作未來社會的根基,在1867年題為《Prolegomena》的論文中他寫道:“最底層的農民村社……始終保留的則是自己的根底、自己的基礎?!雹?/p>
二
在對人民的信仰和對俄國村社認同的基礎上,赫爾岑認為俄國的發(fā)展道路是特殊的,俄國不會延循西方所走過的老路,他說:“我們不會在新的變革中走向你們;我們不需要為此走過你們所走過的那些沼澤?!眥11}
由此,赫爾岑認為西方是墮落的,正在走向不歸之路。他在《法意書簡》中表述了自己對歐洲的這種態(tài)度,“歐洲走向墮落”;在《彼岸書》中再次重申:“古老的歐洲政府不是在沉睡,而是正在死去?!眥12}別爾嘉耶夫評價道:“這位俄國的西方主義者體驗到對西歐的深深失望的感情”{13};皮魯莫娃亦認定“俄國與西方的抗衡傳統(tǒng)……體現(xiàn)在早期的赫爾岑對資本主義發(fā)展道路的思考上”{14}。
赫爾岑對西方表現(xiàn)出深深的失望之情,因此在一些觀點的表述中是否定西方的。但是赫爾岑并不是一個虛無主義者,他并不否定西方的一切,而只是對西方的虛偽欺詐、庸俗習氣和市儈思想持否定的觀點。在《往事與隨想》中他寫道:“在現(xiàn)代歐洲的一切方面,都深深存在著兩個顯然來自柜臺的特點:一方面是偽善和欺詐,另一方面是炫耀和吹噓?!眥15}在《終結與開端》中提出:“市儈習氣幾乎剝奪了經過長期努力勞動所獲得的一生的成果。”{16}
赫爾岑反對西方的市儈習氣不是毫無緣由的,他希冀通過否定西方的市儈習氣,通過俄國農民的個性因素,實現(xiàn)自己的思想價值。別爾嘉耶夫深刻闡釋了這個問題,他分析說:“他在俄羅斯的莊稼漢中,在愚昧的遲鈍的人中尋找克服市儈習氣的出路。”{17}
既然赫爾岑希冀通過俄國農民之個性自由克服西方的缺陷,因而更加主張重視人類的個性,強調個性的自由,確認個人的價值體系,為此高爾基評價說:“除了赫爾岑,沒有人能夠理解數(shù)世紀來農奴制所確立的對人類個性的輕視?!眥18}
從客觀上來講,赫爾岑希冀通過俄國農民的個性和俄國的村社來對抗西方思想的入侵,這主要基于俄國當時特殊的背景。19世紀中期,俄國基本上還是以農業(yè)為主,且農民亦沒有自己的自由,被束縛在自己的土地上,“俄國完全是處于邊緣的——它被尼古拉一世的獨裁哲學所塵封,被巨大的軍隊所控制,被苛刻的稅收所壓迫”{19}。
正是由于俄國沒有經過西方工業(yè)資本和資本主義的浸染,所以俄國的農村保存了完整的習俗和西方所沒有的優(yōu)勢,故而赫爾岑試圖通過保存完好的村社來對抗西方的工業(yè)資本和資本主義。
三
赫爾岑形成對農民的崇拜和對村社的認同感,與之相連產生了對西方發(fā)展道路的否定,對西方市儈思想的拒絕,所有這些在其文學表述中亦得到了體現(xiàn)。這是因為俄國知識分子具有自己獨特的視角,獨特的社會使命。別爾嘉耶夫亦解釋說:“他們帶有自己非常偏執(zhí)的獨特的道德規(guī)范,帶著自己必須嚴守的世界觀。”{20}
作為俄國知識分子的赫爾岑亦沒有背離俄國知識分子的傳統(tǒng),他的文學敘述并沒有特定的審美價值,其中的宗教價值亦沒有得到深刻的展示,而能標識赫爾岑創(chuàng)作價值的便是其文學作品內容的道德價值,由此形成了單一性的道德評價,即以知識分子的社會使命和理想的價值訴求來敘述文學。故英國學者伯林指出:“他的小說確屬失敗之作。他自身、他痛苦的觀點,都過于猛烈突入小說之中。”{21}但是,赫爾岑的這種敘述方式得到弗蘭克的認可,他寫道:“道德性、道德評價和道德動機,在俄國知識分子的心靈中占據(jù)獨一無二的地位?!眥22}
為了實現(xiàn)自己的道德訴求和價值評價,赫爾岑的《誰之罪》首次將自己的理想和意念植入自己的作品。蘇聯(lián)學者普京采夫提到“《誰之罪》是首次將政治小說問題作為文學題材置入俄國文學之中的”{23}。
赫爾岑把政治問題和思想觀念植入文學中來述說,并從中闡述一些諸如人性、自由、社會理想等問題;同時,他對這些問題進行校驗,看其是否符合一些道德的訴求。赫爾岑研究專家烏捷欣指出:“在談及批評家赫爾岑的美學思想遺產的特殊性時,人們經常指出,他將文學現(xiàn)象放在社會歷史的相互制約的關系中來考察,將之與特定時代的社會政治斗爭的任務聯(lián)系起來?!眥24}因此,赫爾岑的小說中堆積了一些具有特定目的的社會材料,盧那察爾斯基亦表述說:“我們在赫爾岑那里發(fā)現(xiàn)大量的、直接明確的表述社會學觀點的材料。赫爾岑首先是一個社會學家兼政論家,然后才是一個小說家。”{25}
由此,赫爾岑在其名著《誰之罪》中塑造的人物形象別里托夫,他貫學俄國和西方的知識,懂得政治倫理等社會科學,后又學習醫(yī)學,自己亦有崇高的追求,希冀能為他人做出一些貢獻,但是,由于他缺乏根基,游離于俄國之外,最終沒有實現(xiàn)自己的理想,成為俄國文學史上的又一個多余人形象;《偷東西的喜鵲》敘述一個主張走西方道路的人和一個堅持斯拉夫傾向的人的爭論,他們探討俄國是否存在天才女演員的問題,其中并沒有涉及一個完整的主人公性格;《一個青年人的札記》是“通過‘在歷史途程上偶然碰到的一個人身上的歷史的反映’來表明他對尼古拉王朝的態(tài)度”{26};《克魯波夫醫(yī)生》以及其他的小說都沒有展現(xiàn)出赫爾岑的藝術才能,只是“他從內部挖掘出舊道德的基礎,找出一些經由傳說和法典、訓誡所闡釋過的權威”{27}。
別林斯基在《一八四五年俄國文學》中評價說:“在這類作品中作者由于缺乏想象,就好像在學位論文中一樣”{28};他在《1847年俄國文學一瞥》中再次否定其藝術才能:“他的主要力量不在于創(chuàng)作,不是在藝術性,而是在于深刻地感受的、充分地認識并加以發(fā)揮的思想?!眥29}
由此看來,赫爾岑所寫的小說,其意不在從藝術角度來敘述一個富有文學色彩的故事,而主要是展現(xiàn)自己的理想價值和道德評價,所以,他的小說中的主人公沒有自己的標識,而貫穿小說的主題便是赫爾岑本人的人道感情和民主思想。俄國學者圖尼曼諾夫分析說:“其實,赫爾岑所表現(xiàn)出的具有自己反諷特色的思想是嚴肅的,其中蘊含著文學激進民主化的需要,這種文學應當成為一種自白和文獻展現(xiàn)。”{30}
基金項目:本文系首都師范大學研究生學術創(chuàng)新基金項目《俄國民粹主義文學的域內淵源解讀》的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許傳華,首都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博士生,研究方向為俄國文學與文化;趙海霞,曲阜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文學碩士,研究方向為俄國文化與教學。
① 列寧全集[M].北京:人民出版社,1959,11.
② 高爾基.俄國文學史[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61,359.
③ 塔格特.民粹主義[M].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5,2.
④ 別爾嘉耶夫.俄羅斯思想的宗教闡釋[M].東方出版社,1998,57.
⑤ 俄國民粹派文選[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3,289.
⑥ 赫爾岑文學書簡[M].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1993,104.
⑦{26} 皮魯莫娃.赫爾岑的歷史觀點[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91,42.
⑧{11}{14} Н.М.皮魯莫娃:亞歷山大·赫爾岑(俄文版)[M].思想出版社,1989,23,81,24.
{9}{15} A.H.赫爾岑.往事與隨想(中)[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3,20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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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別爾嘉耶夫.俄羅斯思想的宗教闡釋[M].北京:東方出版社,199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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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水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