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ān)鍵詞:卡森·麥卡勒斯 上帝 孤獨 絕望
摘 要: 卡森·麥卡勒斯筆下人物的孤獨最為動人心弦,許多讀者據(jù)此認為麥卡勒斯的作品太過悲觀。本文的觀點恰恰相反。試以她的成名作《心是孤獨的獵手》為例進行分析,探索她筆下的人物從尋求“自產(chǎn)”的上帝,到最終走向精神獨立的艱難歷程。麥卡勒斯讓“自產(chǎn)”的上帝辛格死去,卻讓最平凡的人們重整步伐,開始新的生活。她用作品告訴我們:人生雖然孤獨但不絕望。
卡森·麥卡勒斯(Carson McCullers,1917-1967)是20世紀美國最重要的作家之一。她在23歲便以《心是孤獨的獵手》一舉成名,成為南方文學(xué)界最負重望的新星。隨后,《金色眼睛里的映像》、《傷心咖啡館之歌》和《婚禮的成員》相繼問世。
麥卡勒斯作品最打動讀者的是滿溢于字里行間的那份令人心碎的孤獨與憂傷。其孤獨主題早在她的成名作《心是孤獨的獵手》中就已奠定。許多讀者都以此認為麥卡勒斯的作品太過悲觀,本人卻認為麥卡勒斯在讓讀者窺見人性深處的黑暗與孤獨的同時,對人生仍然保留了希望。本文試以《心是孤獨的獵手》進行解讀。
《心是孤獨的獵手》小說背景在哥倫比亞或佐治亞的一個類似她的家鄉(xiāng)的南方小鎮(zhèn)上。小說是這樣開場的,“鎮(zhèn)上有兩個啞巴,他們總是在一起”{1}(P1)。其中的一個聾啞人約翰·辛格是《心是孤獨的獵手》的中心人物,他是一個銀器雕刻工,和伙伴聾啞人安東尼帕羅斯住在一起,兩個啞巴沒有別的朋友,十年過著幾乎“與世隔絕”但卻相當(dāng)平靜的孤僻生活。當(dāng)伙伴因盜竊惡習(xí)被送往州立瘋?cè)嗽簳r,孤獨和焦慮煎熬著他,“漫步在小鎮(zhèn)的大街小巷,永遠地沉默和孤單”(P12)。當(dāng)伙伴因病去世后,他最終因孤獨絕望而自殺。對小說情節(jié)和主題發(fā)展比辛格更重要的另外幾個主要人物是:假小子米克·凱利,她用音樂和對名譽、遙遠的地方的幻想把現(xiàn)實關(guān)在另一個世界;咖啡館老板比夫·布瑞農(nóng),是一個安靜的觀察者和性無能者;狂熱的工人杰克·布朗特,試圖糾正小鎮(zhèn)人們思想上的愚昧卻均以失敗告終;驕傲的黑人醫(yī)生考普蘭德,人們拒絕他的馬克思主義理想,他試圖提高黑人地位的一切都勞而無功且不能被大家理解。小說中的這四個人物都被有意義的社會言論所拋棄,都不約而同地發(fā)現(xiàn)了啞巴辛格,將一切精神寄托在他身上,把他當(dāng)成真正的上帝、先知,認為他能理解、能看到別人不能理解、不能看到的一切。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被他們當(dāng)成救世主的辛格的世界卻因為他遲鈍的伙伴安東尼帕羅斯之死而崩潰。
小說五個人物幾乎平分秋色,基本上采用多點敘述、同步推進的方式講述。不同的是每個人物故事的內(nèi)容,相同的是流淌在所有人內(nèi)心深處的孤獨與困惑。這五個人物有效地闡釋了作者關(guān)于人類固有的孤獨與悲慘的觀念。通過他們被上帝拋棄,尋求“自產(chǎn)”的上帝,并最終走向精神上獨立的艱難歷程,麥卡勒斯向我們暗示:在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上帝來幫你走出孤獨,哪怕是貌似上帝的人也不存在。人只能保持精神上的獨立,每個人都應(yīng)該對自己所做的一切負責(zé)。
一、被上帝拋棄——“上帝太早撒了手”
通過小說各個人物的生活經(jīng)歷和精神軌跡的演繹,麥卡勒斯向讀者展示了人類生存的普遍狀態(tài):孤獨而痛苦。無論是主要人物如辛格、比夫、米克、布朗特、考普蘭德,還是次要人物如米克的爸爸、弟弟巴伯爾,他們都孤獨而疏離地活在人群的沙漠里,沒有辦法言說,沒有辦法獲得社會或他人的認可。就連小說提及的群體性人物也是如此,“睡眼惺忪的女招待忙著上啤酒和咖啡。沒有聲音,沒有交談,每個人看上去都是孤單的。剛剛醒來的男人與剛剛結(jié)束漫長夜晚的男人彼此之間的不信任,在每個人心里投下了疏離感”(P29)。他們的人生際遇或許各個不同,但在精神上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孤獨、疏離,都不再相信上帝。
比夫·布瑞農(nóng)是一個視角型人物,二十一年來日夜坐在咖啡館收銀臺的后面,靜靜地觀察著那些不幸而遭遇挫折的顧客,客觀地分析著他看到的一切。布瑞農(nóng)與社會道德分離的一個重要方面是他與妻子艾莉斯的疏遠。吹毛求疪的妻子雖與他共同住在咖啡館的樓上,但卻冷漠如路人。他的性別意識比較模糊,小說中他被假小子米克所吸引,有些時候希望米克和貝貝是他的孩子,他是他們的媽媽,有時幻想著“收養(yǎng)幾個小孩。一個男孩,一個女孩”(P223)。無論怎么說,他被自己模糊的性別而困擾。假小子米克比其他任何一個人物,更牽動讀者的心。當(dāng)米克于午夜之后跨進咖啡館來買煙時,布瑞農(nóng)甚至把她誤認為男孩,她“看起來更像一個早熟的男孩,而不像女孩子”(P126)。兩個姐姐和米克疏遠,米克也憎恨她們。她沒有自己的房間或者櫥子,哥哥比爾讓她在他房間保留自己的畫作,已算是很大的恩惠。在這個家里,沒有一個人真正地理解米克,也沒有任何人真正想去了解米克。在職業(yè)學(xué)校里也是如此,米克懊惱“每個人似乎都屬于特定的小圈子”,而自己“不是任何小圈子”(P100)的一員。她的理想就是當(dāng)一個偉大的作曲家,最終卻輟學(xué)當(dāng)了一角錢店的售貨員。工人運動煽動者杰克是從別處流浪至此小鎮(zhèn),為小鎮(zhèn)上工人們的貧窮和不覺悟而幾近瘋狂。考普蘭德醫(yī)生也是一個陌生世界里的孤獨人。他可謂是黑人種族里的佼佼者,在北方接受教育后回到佐治亞州,去撫養(yǎng)他的家庭,想把他的種族帶出疾病與貧困。他根據(jù)自己的夢想計劃了孩子們的人生,卻沒有一個孩子追隨他設(shè)計的職業(yè)。他“感到隔閡、憤怒和孤單”(P139)。最后,因為結(jié)核病快要死去了,他妥協(xié)了,回到了家庭農(nóng)場。
小說中的這幾個主人公都有一個共同的生存狀態(tài):那就是靈魂上煩躁不安,心靈上備受煎熬卻無處訴說。米克夢想著成為偉大的作曲家,想象著白雪和遙遠的世界,但只能一個人在假想的“里屋”里空想。爸爸媽媽、哥哥姐姐沒有一個人可以理解或支持她,最終讓她與自己的理想背道而馳,過早地擔(dān)起了生活的重擔(dān)。杰克想幫助工人們爭取更好的工作環(huán)境,換來的是敵意和冷漠。黑人醫(yī)生想幫助自己的種族,換來的卻是誤解和疏離。咖啡館老板看似過著舒適、穩(wěn)定的生活,卻被自己模糊的性別取向弄得心煩意亂。他們心中的上帝不存在了,生活中的遭遇無處求助,無處訴說,只能獨自承受著孤獨與悲苦的折磨。米克說“我不信上帝,就像不信圣誕老人”(P47),當(dāng)妻子在一邊誦讀《圣經(jīng)》的章節(jié)時,比夫“暗想母親對他拋棄了宗教和信仰會是什么感受”(P30),布朗特被布道的西姆斯追逐,西姆斯對他說“上帝會記住瀆神者”(P267),而他則不屑一顧,肆無忌憚地繼續(xù)對上帝的污蔑。鮑蒂婭對米克談起自己的父親考普蘭德醫(yī)生時,說“他裝滿了書和擔(dān)憂。他把上帝丟了,他不要信仰了。他所有的麻煩都在這”,她還勸米克“你也不小了,可以坐在教堂里了??茨阕罱砸詾槭堑墓順幼樱矣X得你一只腳已經(jīng)踏進地獄里了”,鮑蒂婭對他們做了總結(jié):“等等!有時我覺得你比我認識的任何人都像我父親”,“我不是指臉或外貌。我指的是你靈魂的形狀和顏色”,“你和我父親這些從不去教堂的家伙,永遠也不可能得到安寧。而我呢——我有信仰,我有安寧”(P47、48)??吹竭@里,似乎是麥卡勒斯在借鮑蒂婭之口,告訴人們,這些人物之所以精神上孤獨、備受無法言說、不能被人理解的痛苦,就是因為他們拋棄了上帝,無所依傍,只能像孤魂野鬼一樣,四處飄零,游移不定。實際上,《心是孤獨的獵手》中的這些人物恰是20世紀初西方人精神上的真實寫照。眾所周知,20世紀初,尼采的一聲“上帝死了”振聾發(fā)聵,推倒了多少年來根植在西方人心中的堅實柱石,西方人在強烈的痛苦中體驗到“被拋棄到自身之上”的自由與苦惱、彷徨與無助。習(xí)慣了上帝的無所不能、無處不在,突然間一切都不存在了,所謂的神性剎那間煙消去散,救世主棄我們而去,正如《婚禮的成員》中大媽媽所言,“上帝……太早撒了手”{2}。人只能依靠自己這個平凡的肉身了,但人們一時間無法接受現(xiàn)實,難以承受“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作品的背景雖然設(shè)在南方小鎮(zhèn)上,但卻具有普遍的意義,小說主人公辛格、比夫、米克、布朗特和黑人醫(yī)生都是這樣的典型,他們都不再相信上帝,卻又無所適從,只能彷徨、苦悶、孤獨、痛苦。
二、“自產(chǎn)”的上帝——“眾人都找你”
如果小說僅止于此,就無法顯示出麥卡勒斯探索人類靈魂的偉大了。沒有了宗教意義上的上帝,并不代表著人們甘于痛苦和寂寞。人類是頑強的,總會尋找出路的。杰克、米克等人也不例外,他們轉(zhuǎn)而尋找“自產(chǎn)”的上帝,以求得精神上的支持和解脫,不約而同地選中了辛格作為傾吐的對向,“每個人都堅持認為啞巴正是他們心中希望的那個人”(P212),他們把希望他具有的品質(zhì)都強加在他身上,把辛格創(chuàng)造成自己心目中的上帝,創(chuàng)造出一個他們以為是上帝的上帝。正像比夫的妻子艾莉斯教堂孩子們備的課——“眾人都找你”。就像門徒的聚集,他們總是一個接一個地來到辛格先生的房間,“在這寂靜的屋子里訴說——因為他們覺得啞巴總是能理解一切,不管他們想說的是什么。而且可能比那還要多”(P90)。雖然他是聾啞人,米克卻以為他“懂音樂”,“能理解她的每一句話”(P86),辛格不知道杰克在說些什么,杰克卻認為“他知道別人不知道的,他知道一切”,“只有他和辛格知道真理”(P270),煩躁的他只有和辛格呆在一起“才感到安寧”(P272)。在考普蘭德醫(yī)生心里,別人都不能理解他,而“這個男人(辛格)和他以前見過的任何白種人都大不一樣”,“除了他,他還沒有對其他白人那樣談過話,他信任他”(P317)。比布瑞農(nóng)雖然從未向啞巴或其他人訴說什么,似乎比較超脫,但他其實也很孤獨、困惑,情不自禁地為啞巴所吸引,時不時地來到啞巴的房間。小說中,除了布瑞農(nóng),米克、杰克和考普蘭德等人都確信,在瘦瘦的、穿著樸素的啞巴身上看到了某種神秘的“優(yōu)越性”,并賦予啞巴一些他們希望他具備的品質(zhì)。結(jié)果,他變成了能了解他們的幻想和無盡的痛苦的先知。盡管辛格看起來對他們的談話很有興趣,實際上他內(nèi)在的生活是不被打擾的。他從不許諾,也從不發(fā)表任何的見解和意見。其他人根本沒有辦法了解啞巴的全部情感都傾注在一個過度肥胖的聾啞朋友,安東尼帕羅斯身上,甚至,他們根本無從知道有這個人的存在。
幾乎所有人都把辛格當(dāng)成“自產(chǎn)”的上帝,但辛格的上帝卻是那個胖癡呆兒安東尼帕羅斯。就像其他人強烈地依賴著辛格一樣,他在內(nèi)心里強烈地渴望著自己的伙伴。辛格的腦子里“全是他的伙伴”,“有時他帶著敬畏和謙卑想著安東尼帕羅斯,有時帶著驕傲——永遠懷著不挑剔的愛,不受意志所控制。他做夢時,伙伴的臉總在眼前,粗大而溫柔。他醒著的時候,他們永遠都在一起”(P306)。辛格“從不知道安東尼帕羅斯到底能明白多少,到底在想什么”,總覺得他的笑容里“藏著某種微妙和智慧”(P8)。辛格寫信告訴伙伴安東尼帕羅斯“我不明白,所以給你寫信,因為我覺得你會明白”(P205)。這里,只有一個人不需要上帝,那就是安東尼帕羅斯,而他卻是個癡呆兒。同樣具有諷刺意義的是,這個希臘人根本不能感覺到辛格對他的愛,正如辛格無法感知米克、布朗特們對他的愛慕一樣。神的上帝不存在,自為的上帝也靠不住。辛格對他的門徒們而言是“虛假的上帝”,安東尼帕羅斯對辛格也是一樣。到這里,麥卡勒斯再次打破了人們的幻想,毫不留情卻又一針見血地指出:上帝只活在我們的想象中。
三、上帝在我——自己為自己負責(zé)
有人說,麥卡勒斯最殘忍,最冷酷,她的作品除了讓孤獨的人更孤獨之外,沒有找到任何出路。其實不然。麥卡勒斯雖然讓“自產(chǎn)”的上帝辛格自殺,但并沒有關(guān)閉一切心靈的窗口,而是留下了一絲希望的光亮,一絲可以讓孤獨的人雖孤獨但卻不絕望的希望之光。
“自產(chǎn)”的上帝死了,大家都哭得很悲傷,米克哭得泣不成聲,黑人醫(yī)生則一個人站在人群邊上嗚咽地悲泣,杰克更因辛格的自殺感覺被人背叛了,就連鎮(zhèn)上一些不認識的人也為辛格之死而悲傷。辛格死了,這的確讓崇拜他的門徒們痛苦,但這并沒有讓生活離開正常的軌道,生活仍然在繼續(xù)。米克等人并沒有因“上帝”之死也去自殺,或者沉淪下去。在小說的最后一章里,麥卡勒斯讓她的主人公重新振作起來:米克仍在期待著擁有一架鋼琴,堅定地認為自己的計劃一有意義;黑人考普蘭德在回農(nóng)場的馬車上,沒有力氣坐直說話,但“他感覺到內(nèi)心的火焰,他無法平靜……心里的話越長越大,不肯沉默(P320)”, 不肯放棄自己的夢想,發(fā)誓“我很快就會回來”,“一兩個月后我就會回來”(P319);一文不名的杰克靠著布瑞農(nóng)給的二十元錢,離開了小鎮(zhèn),開始了新的人生旅程:“他一走出小鎮(zhèn),一股新的能量就涌向他。這是一次飛翔還是猛攻?無論如何,他在前進。這一切都會重新開始”(P329)。在擺脫了辛格之死的陰影之后,他們都開始了新的生活,為了心中的理想而執(zhí)著奮斗。最后,是布瑞農(nóng)的悸動的感覺給出了麥卡勒斯的總結(jié):
在一道迅疾的光明中,他目睹了:“人類的斗爭和勇氣;人性永恒地流過無盡的時間之河;那些辛勞的人們;那些——一個字——愛著的人。他的心靈開闊了。但只是一瞬間。他同時感到危險的警告,恐懼之箭。他吊在兩個世界里。他意識到自己正望著面前柜臺玻璃里的臉。太陽穴上的汗水閃閃發(fā)光,他的臉扭曲了。一只眼大,一只眼小。狹窄的左眼追憶過去,睜大的右眼害怕地凝望著未來——黑暗的、錯誤的、破滅的未來。他吊在光明和黑暗之間。在尖酸的嘲諷和信仰之間?!呦蜷T口時,不再搖搖晃晃了。當(dāng)他最終回到屋里時,清醒地調(diào)整了自己,準(zhǔn)備迎接早晨的太陽”(P342)。
正是在過去和未來之間,在愛和恨之間,在光明和黑暗之間,人類掙扎著,斗爭著,孤獨著,前行著,那些平凡的人們才是真正有勇氣、有力量的。沒有真正的上帝,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上帝,每個人都必須對自己所做的一切負責(zé)。正如作品的結(jié)尾,麥卡勒斯讓愛米莉亞小姐封上了門窗,卻讓十二個苦役犯工人的歌聲嘹亮,在這里,麥卡勒斯讓貌似上帝的辛格死去,卻讓那些最平凡的人們重整步伐。人生雖然孤獨卻并不絕望。麥卡勒斯這樣告訴我們。
作者簡介:宗蓮花,上海師范大學(xué)金融學(xué)院講師,上海師范大學(xué)人文與傳播學(xué)院比較文學(xué)與世界文學(xué)博士研究生,主要從事美國文學(xué)研究。
①本文所引用的作品譯文出自卡森·麥卡勒斯著:《心是孤獨的獵手》,陳笑黎譯,上海三聯(lián)書店,2005年。
② 卡森·麥卡勒斯著:《心是孤獨的獵手》,周玉軍譯,上海三聯(lián)書店,2005年。
(責(zé)任編輯:范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