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的貨幣思想

沈端民

(湖南涉外經(jīng)濟學(xué)院，湖南 長沙 410205)

李白(公元701～762年)是唐代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其政治理想是“奮其智能，愿為輔弼，使寰宇大定，?？h清一”[1]。如何“大定”“寰宇”、“清一”“?？h”？“大定”和“清一”是“愿為輔弼”所采取的重大政治舉措，這個“政治舉措”最深厚的力量存在于當時當?shù)氐慕?jīng)濟基礎(chǔ)之中,也可以說存在于體現(xiàn)、代表當時當?shù)亟?jīng)濟基礎(chǔ)的貨幣之中。古人稱錢(貨幣)為“泉”的深刻意蘊是：泉水的生命在流通，只有流通，它才能產(chǎn)生活力。李白形象地闡述了這個道理：要實現(xiàn)自己的政治理想，就必須強有力地抓住有關(guān)政治舉措，并從而抓住其舉措得以實施的關(guān)鍵──貨幣在流通中所產(chǎn)生的巨大活力?！独畎自娂分姓劶柏泿诺挠衅?、八十處之多，其中談“黃金”(如“黃金買醉未能歸”等)約四十處；談“千金”(如“千金散義士”等)約十處；談“錢”(如“盡付酒家錢”等)近十處；還有談“珠玉”(如“隨風生珠玉”)，談“布帛”(如“魚鹽滿市井，布帛如云煙”)，談“銀”(如“梧桐飛金井，一葉落銀臺”等)與貨幣密切相關(guān)的句子多處。這里之謂“黃金”、“千金”、“錢”、“珠玉”、“布帛”、“銀”等都是貨幣總概念中的特定內(nèi)容，都是具有交換商品職能的信用符號。李白在這些談詩句中，一反傳統(tǒng)的儉約守財觀念，明確表達了要積極發(fā)揮其作用，為人類的需求服務(wù)的思想。

一、“莫使金樽空對月”，充分利用貨幣的使用價值以福利人

貨幣是一種商品，具有使用價值。怎樣才能實現(xiàn)其使用價值呢？實踐說明，貨幣停滯不動是無所作為、一錢不值的，反之，流速過快、自由泛濫(即肆意揮霍)也是沒有益處的。只有按客觀規(guī)律流通，它才能表現(xiàn)其價值，才能服務(wù)于人，造福于人。李白藝術(shù)地闡明了貨幣這一特點?！秾⑦M酒》曰：“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薄瓣愅跷魰r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薄拔寤R，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這第一、二句話中的“金樽”、“斗酒十千” 都標識著貨幣價值，是實物貨幣的代稱。其深刻含義是，貨幣的價值產(chǎn)生于流通，流通具有不穩(wěn)定性，瞬間即變。因此，人們不要讓“錢(或謂“實物貨幣)”“空對月”，即不要讓它空空流逝，白白浪費，而要讓它在流通中充分實現(xiàn)價值，滿足人們的需求；或在精神上使“人生得意”，使其心靈得到慰藉；或在物質(zhì)上像“平樂”之“宴”那樣魚肉禽蛋豐富多彩，美味佳肴應(yīng)有盡有，使其肉體得到充分的享受。有意思的是，李白意味深長地引用了陳王曹植的故事以為追求。三國時的曹植，曾封為平王，頗有錢財。他在《名都賦》中說自己身帶價“值千金”的“寶劍”出游，盡顯騎射之妙，盡享游騁之快，“歸來宴平樂，美酒斗十千”。他雖然錢財很多，但志向上卻受到了巨大的壓抑，情緒低落，心情不快。壓抑是爆發(fā)的動力，曹植一有機會便大把花錢以伸憂郁憤慨之氣。李白也有相似的遭遇。他“仗劍去國，辭親遠游”，常常用“黃金散盡”的辦法以發(fā)泄自己“不得開心顏”的憤懣。李白遙通曹植的心靈，有錢就用，用以改善自己的精神狀況。所引“人生得意須盡歡”前幾句說明，錢財?shù)囊粋€重要用處是助人之樂，助人“盡”其“歡”快，“恣(其)歡謔”。怎樣助人之“樂”之“歡謔”？所引后幾句作了回答。句中的“五花馬，千金裘”，都是非常值錢的東西。既然“非常值錢”，就要用以急人之所急，解人之所困。于是，李白慷慨地“呼兒將出換美酒”。一個“換”字活生生地揭示了貨幣流通的狀態(tài)及其為人服務(wù)的明確目的和積極效果：通過貨幣交“換”以“銷”除人的“萬古(憂)愁”。愁與樂是相反相成的，憂“愁”“銷”除殆盡便生“歡”“樂”。

人是有感情的，是講感情的。在商品交換的文明社會，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常常也要用貨幣流通的方式進行聯(lián)絡(luò)和加強。這是貨幣實現(xiàn)其為人類服務(wù)的使用價值的又一具體表現(xiàn)。李白在《贈新平少年》曰：“韓信在淮陰，少年相欺凌。”“千金答漂母，萬古共嗟稱?！表n信少時家窮，窮得身無分文，沒有飯吃，常受強人欺凌，遭有胯下之辱。有一個洗衣服的老婦(即“漂母”)可憐他，拿飯給他吃，及時解了他饑餓之困。韓信非常感激，得志后便以“千金”相報。不報之以“千金”，所謂“非常感激”，只能是一句蒼白無力的空語。李白引用這個典故意在說明，貨幣要用加強人們之間的感情聯(lián)絡(luò)，投李報桃，創(chuàng)建人類你來我往、互相幫助的精神文明。李白還在其他詩中多次強烈地表述了這種思想，如“燕王延郭隗，遂筑黃金臺”(《五古·古風·十五》)；“黃金久已罄，為報故交恩”(《五古·贈別從男高五》)，等。在人際感情交往中如此發(fā)揮貨幣的作用，的確可以使雙方都得到具體的福利，真乃天大的好事。

男女婚姻是一種特殊感情，但無論怎樣“特殊”，它都無法突破經(jīng)濟的范疇。在很多情況下，愛情、婚姻“完完全全地依經(jīng)濟性的考慮為轉(zhuǎn)移”[2],要用貨幣去牽引、發(fā)酵，撮合?！度D詞》中的棄婦在“憶惜未嫁君”時的情景說：“綺羅錦繡緞，有贈黃金千。”是豐富而厚重的“禮物”和“禮金”才使她“十五許嫁君”?！舵∶烽_篇曰：“漢帝重阿嬌，貯之黃金屋?！弊髡呒俳铦h武帝與阿嬌的故事，說明人們要“重”視夫妻的婚姻感情。如何“重”視“黃金”是建筑愛情之“屋”的堅實基礎(chǔ)。舍不得花費“黃金”，婚姻感情就“重”不起來。

貨幣的使用價值更應(yīng)該體現(xiàn)在為更重大的事情，如國家利益、伸張正義等方面服務(wù)。李白把對貨幣的這一認識藝術(shù)地熔鑄到了某些詩歌的某些典型，如魯仲連等的創(chuàng)作中：《留別王司馬嵩》曰：“魯連賣談笑，豈是顧千金”；《贈崔郎中宗之時遷官金陵》曰：“魯連逃千金，珪組豈可酬”，其他詩歌還有“倜儻魯仲連”、“功成追魯連”、“魯連特高妙”、“魯連及柱史”等句。魯連即魯仲連(約公元前305年-前245年)，齊人，戰(zhàn)國時名士。常為人出謀劃策，排難解紛。他曾幫趙王出謀略，迫使秦軍不戰(zhàn)而撤退。又曾幫齊國用義正辭言的書信射入城中，迫使燕將拔劍自刎，從而輕易收復(fù)聊城。魯仲連每次獲勝，受益諸侯皆欲為其封官賞金，但他都推辭了。李白非常推崇魯仲連，不厭其煩地歌頌他功成不受“千金”之賞(即“逃千金”)的品德，鼓勵人們“功成追魯連”，旨在啟迪人們充分挖掘貨幣的使用價值，舍得把“錢”用在保衛(wèi)國家利益和伸張正義等重大事情上，使其達到福利于人的至高境界。

二、“黃金逐手快意盡”，積極發(fā)揮貨幣交換的職能作用以愉悅?cè)?/h2>

人類不但積極追求物質(zhì)生活的滿足，而且努力追求精神生活的愉快、喜悅。要達到這兩個目的，必須使用相應(yīng)的工具，制定相應(yīng)的“游戲”規(guī)則。按某種規(guī)則操作某種工具而“游戲”，可以獲得精神刺激，感受到精神上的愉快和喜悅。貨幣是應(yīng)人類商品交換的需要而產(chǎn)生的一種工具，交換貨幣也是一種游戲。人們幾乎在創(chuàng)造商品交換工具的同時，就在制定使用其工具進行游戲的規(guī)則，并按其規(guī)則發(fā)揮“游戲”的技巧，積極尋求精神上的愉悅感覺。李白在《醉后贈從甥高鎮(zhèn)》曰：“黃金逐手快意盡，昨日破產(chǎn)今日貧”，就是從某一角度對貨幣運行規(guī)律的又一深刻揭示。“逐手”者，錢在持有者們手中快速流轉(zhuǎn)也。貨幣的迅速流轉(zhuǎn)可以促進商品的流通，促進其自身的增值(賺錢)。貨幣只要不斷增值，持錢人就會獲得不“盡”的“快意”。

李白還給予了“黃金逐手”另一層深義：錢生性好動，錢在“好動”中不斷增強生命力。人們不要把錢死死捏在手中，不動的錢是不能得到所需要的商品的。如此，無異于扼殺錢的生命。貨幣交換可以不斷擴大社會再生產(chǎn)，不斷提高人們的消費水平。反過來，社會的再生產(chǎn)不斷擴大了，人們的消費水平不斷提高了，貨幣交換的頻率就更高了，貨幣交換的職能作用就發(fā)揮得更大了。持幣者在貨幣的一來一往、一正一反中不斷“賺錢”，其樂也無窮。李白用“逐手”來揭示貨幣的交換形態(tài)、流通速度以及持幣者的興奮情緒，惟妙惟肖，一詞破的。

凡游戲都有競爭，競爭就會有贏有輸。貨幣交換也是一種競爭游戲，是對持幣者實行優(yōu)勝劣汰的手段和過程。李白“昨日破產(chǎn)今日貧”這句話深刻揭示了這一道理。人們按一定規(guī)則交換貨幣，盈利與否，起決定作用的是參與者的智能和技巧。貨幣常在人們“逐手”之間發(fā)生巨大變化，有的賺錢，有的“破產(chǎn)”；有的富有，有的“貧”窮。李白通過這兩句話啟迪人們，第一，持幣者要提高自身的綜合素質(zhì)和玩弄技巧，積極投入到“黃金逐手”的競爭游戲中去取勝，“盡”情享受賺錢的“快意”。第二，持幣者要有風險意識，不能盲目莽撞，要把握規(guī)律，伺機而行，以防一夜之間因“破產(chǎn)”而“貧”如水洗。如果不顧一切而拼命“逐手”，造成“昨日破產(chǎn)今日貧”的惡果，不僅得不到“愉悅”，反而會陷入精神極度痛苦的深淵。李白辯證分析了富與貧相互轉(zhuǎn)化的時機與過程，把貨幣交換的規(guī)律揭示得非常深刻，給人以很大的教益。

愉悅是人的崇高精神境界。使用貨幣而通達精神愉悅的境界，是人們的自覺追求。李白在這方面的追求是勇往直前、堅持不懈的?！稇浥f游寄譙郡元參軍》曰：“黃金白璧買歌笑，一醉累月輕王侯?！薄顿浶怯钗奶丶娉蚀奘逃吩唬骸邦伖f，盡付酒家錢。興發(fā)每取之，聊向醉中仙。”《梁園吟》曰：“沉吟此事淚滿衣，黃金買醉未能歸?！薄栋桌傓o》曰：“月寒江青夜沉沉，美人一笑千黃金?！边@些詩句中，李白親自或借他人名義慷慨大方地用“黃金”、“錢”等貨幣去“興發(fā)”、“買醉”、“買歌笑”，并以“酒中仙”自慰，浩浩乎如憑虛御風，飄飄乎如遺世獨立；對于威風赫赫的王侯絕不“摧眉折腰”，而是“仰天大笑”，“輕”而視之。李白充分利用錢展示自己直傲的人性，大“開心顏”；“乍向草中耿介死，不求黃金籠下生”(《樂府·雉子斑》)，無所羈絆，任其自由，何其愜意！

三、“千金散盡還復(fù)來”，努力促進貨幣循環(huán)流通的運動以激勵人

貨幣的生命在于流通。李白《樂府·悲歌行》曰：“天雖長，地雖久，金玉滿堂應(yīng)不守。富貴百年能幾何，死生一度人皆有?！薄案毁F”是難以“百年”的，“昨日破產(chǎn)今日貧”的事情屢屢發(fā)生。人“應(yīng)不守”著“滿堂”“金玉”而不動，“一朝烏裘敝，百鎰黃金空”的事情層出不窮?！案毁F”、“金玉”必然會流動。怎么流動？《將進酒》曰：“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fù)來。”這一“散”一“復(fù)來”就是其特有的流動方式?！安摹保戎溉瞬?，又指錢財?！稌逃幸坏隆分^“材”“又與財通”。從語境看，這個“材”特指“千金”。全句的意思是，天賦予我的錢財(即“千金”)必定有特定的用處，用完了它還會回來的。這句話不僅揭示了貨幣流通的基本規(guī)律，而且深刻揭示了貨幣流通循環(huán)往復(fù)的基本運動形式。

日月升降等自然現(xiàn)象、貧富輪轉(zhuǎn)等社會現(xiàn)象說明循環(huán)往復(fù)是宇宙生生不息的永恒現(xiàn)象。屬于經(jīng)濟范疇的貨幣運動也是循環(huán)往復(fù)的，如發(fā)行與回籠、積累與消費、存款與取款、支出與收入、借貸與還債、開支與創(chuàng)收、投入與產(chǎn)出，等等。李白的“千金散盡還復(fù)來”則從消費與創(chuàng)收的角度深刻揭示了貨幣的循環(huán)往復(fù)。李白還在其它詩歌創(chuàng)作中多次直接提到了“循環(huán)往復(fù)”的概念?！度D詞》曰：“憶昔未嫁君，聞君卻周旋。綺羅錦繡段，有贈黃金千……相思若循環(huán)，枕席生流泉。”作者把“相思若循環(huán)”和“有贈黃金千”有機地聯(lián)系在一起，巧妙說明“黃金”與“相思”的運動是一樣的，循環(huán)不已，往還不斷?！顿洿蘩芍凶谥畷r遷官金陵》特意用“胡雁拂海翼，翱翔鳴素秋”以起興，贊揚“魯連逃千金”，自覺讓“千金”返回獎賞者手中以辦大事的行為。用候鳥胡雁南北“往復(fù)還”的行為比喻貨幣在持幣人手中不斷循環(huán)的運動，揭示了貨幣深刻的內(nèi)部規(guī)律，生動貼切，明白曉暢。

李白貨幣循環(huán)往復(fù)思想的產(chǎn)生，不僅有著貨幣交換雄厚的現(xiàn)實基礎(chǔ)，而且還有著悠久的歷史文化淵源。最重要的表現(xiàn)是“青蚨”的傳說。許慎《說文》曰：“青蚨，水蟲可還錢。”段注：“《鬼谷子》曰：‘若蚨母之從其子也，出無閑，入無朕，獨往獨來，莫之能止。此謂青蚨之還錢?！备蓪殹端焉裼洝?十三)云：“以母血涂錢八十一文，以子血涂錢八十一文。每市物，或先用母錢，或先用子錢，皆復(fù)飛歸，輪轉(zhuǎn)無已?！崩畎捉?jīng)過藝術(shù)提煉，把上述“青蚨還錢”、“輪轉(zhuǎn)不已”等材料升華成了“千金散盡還復(fù)來”的貨幣循環(huán)理論。

馬克思在《資本論》里研究商品與貨幣流通規(guī)律時，多次談到了貨幣“循環(huán)”的問題。曰：“商品形態(tài)變化的兩個相反的運動階段組成一個循環(huán)。”[3](P131)又曰：“貨幣流通只是表現(xiàn)商品流通過程，即商品通過對立的形態(tài)變化而實現(xiàn)的循環(huán)?！盵3](P140)貨幣循環(huán)是怎樣進行的？曰：“貨幣流通表示同一個過程的不斷的、單調(diào)的重復(fù)”[3](P134)，“就是貨幣不斷地離開起點，就是貨幣從一個商品所有者手里轉(zhuǎn)到另一個商品所有者手里。”[3](P134)這里講的“重復(fù)”、“轉(zhuǎn)到”等，都是循環(huán)往復(fù)的同義語。李白早在馬克思一千多年前就用詩歌藝術(shù)地揭示了貨幣的循環(huán)運動，眼光之遠大，思想之深邃，令人敬佩之至。

貨幣循環(huán)往復(fù)，猶如風水輪流轉(zhuǎn)。這給貧窮者展示了希望，鼓舞了他們致富的信心。李白《樂府·少年行(三 )》曰：“赤心用盡為知己，黃金不惜栽桃李。桃李栽來幾度春，一回花落一回新。府縣盡為門下客，王侯皆是平交人。男兒百年且樂命，何須徇書受貧病。男兒百年且榮身，何須徇節(jié)甘風塵。衣冠半是征戰(zhàn)士，窮儒浪作林泉民?！薄翱慈「毁F眼前者，何用悠悠身后名。”桃李的開花結(jié)果是循環(huán)的，“一回花落一回新”，要“不惜黃金”去栽培它。只要認真栽培它，就可以求取“富貴”，不當“窮儒”不“受貧病”。只要“富貴”的風水輪流轉(zhuǎn)到了自己的“眼前”，得到了盼望已久的錢財，一切就會改變，就可讓“府縣盡為門下客，王侯皆是平交人”。貨幣循環(huán)往復(fù)，夠激勵人的。

四、“玉盤珍饈直萬錢”,深刻揭示貨幣充當?shù)葍r商品的本質(zhì)以溝通人

在復(fù)雜的現(xiàn)實生活中，任何一個孤立的人都難以生存下去。若要求得自身的生存和發(fā)展，就必須與他人溝通，借助他人幫助。在商品社會里，溝通他人的有效途徑和方法是發(fā)揮充當一切商品等價物的貨幣的職能作用。李白在《樂府·悲歌行》中曰：“君有數(shù)斗酒，我有三尺琴。琴鳴酒樂兩相得，一杯不啻千鈞金?！弊髡咴谑惆l(fā)人生“悲”情時，深入挖掘了隱蔽在“悲”中的貨幣原因。所云“數(shù)斗酒”、“三尺琴”等，是幾個不同種類的商品，各有各的價格，以酒對琴，并形成了等價交換的態(tài)勢。在交換中，“兩相” 不僅“得”到了經(jīng)濟利益，而且溝通了感情，加深了友誼。當“兩相”感情迅速升華之時，“酒”“琴”等商品也隨之飛快升值，于是產(chǎn)生了“一杯不啻千鈞金”的特殊效果。在市場環(huán)境中，各自獨立的人或事要取“得”“千鈞金”的良好效果，一定要有一個調(diào)節(jié)、溝通、平衡“兩相”的點。這個“點”就是商品的價格。一切商品交換，都是按彼此都能接受的價格而成交的。每一次商品交換的成功，都能把買賣者的關(guān)系或密或疏地溝通起來。

現(xiàn)實中，人們不僅在市場公開交換商品，而且還在非市場以各種直接或間接的方式變相地、高頻率地交換商品，“禮尚往來”、“投李報桃”等等是之謂也。從社會交換的實踐看，“禮”不只是“禮貌、禮節(jié)”等精神上的東西，更重要的是“禮物(品)”等物質(zhì)方面的東西。講“禮”就要送“物”，無“物”就難以成“禮”。這是人們在長期歷史過程中形成的社會習俗，是一種文明的表現(xiàn)。李白尊重文明的社會習俗，并從貨幣交換的角度做了深刻的揭示?！饵S葛》曰：“此物雖過時，是妾手中跡”；《去婦詞》曰：“以比憔悴顏，空持舊物還?！边@幾句中之“物”，都是指有關(guān)人在行婚戀禮時贈送的具體物品。人們在交換婚戀禮“物”時，都展開了以一定價格為標準的商品交換的特殊過程，并且自覺而愉快地表達了自己的特殊感情，加強了靈犀的深刻溝通。

人們交際時，不僅常?；ハ噘浰途唧w“禮”“物(品)”，而且總要認真考慮“往來”“禮”“物(品)”價格的高低，數(shù)量的多少，進而計算體現(xiàn)在它身上的具體的貨幣價值。對于“投李報桃”中的“桃李”，李白在許多詩中賦予了它的商品品質(zhì)和貨幣價值?！顿浨锲至俑吩唬骸耙蚓龢涮依睿说睾龇挤?。”《樂府·長歌行》曰：“桃李待日開，榮華照當年……桃李務(wù)青春，誰能貫白日?！薄疤依睢北葦M某種價值很高的商品，可以吐出“芳菲”，引起“榮華”，發(fā)揮“貫白日”的功能。結(jié)合這些“贈”詩的意境和人際交往的實際，可以清楚地讀出作者賦予“桃李”的商品價格和貨幣價值。人們在“投李報桃”時，常常要這樣考慮：“李”的價格是多少，值得多少錢，再根據(jù)對方的檔次高低、重要程度、疏密關(guān)系等而計量以“投”之。受“李”者在回“報桃”時，也要根據(jù)“投”來之“李”的具體情況計算所“報桃”的價格和價值，或加多或減少，以求“往來”價值的平衡。

李白認為，這種以價格計算商品貨幣價值的行為，不是斤斤計較的“小氣”，而是具有商品意識、貨幣意識的文明表現(xiàn)。沒有商品意識和貨幣意識的做法，是洪荒蒙昧時代行為的劣性遺留，是無法與一般動物嚴格區(qū)別的低級行為。人們按照商品價格而計算其貨幣價值以“往來”，或“投李”或“報桃”，能夠體現(xiàn)交往的公平、公正、合理。這里之謂“計算”，是人們對獲得的貨幣信息進行科學(xué)處理的一種方式，這種“處理”過程本身就是有智慧的高級思維行為。人們通過這種貨幣“計算”可以不斷地加強溝通，在溝通中不斷地促進社會生產(chǎn)并進而走向新的文明。

在貨幣交換的文明社會，人與人之間沒有抽象的友誼，任何人的友誼都會或明或暗、或直接或間接地打上貨幣交換的烙印，都要被貨幣這條奇妙的線索加以串通。人的感情亦如是。李白非常講究和珍惜人際之間的友誼，也非常重視用商品價格及其貨幣價值去有效地溝通人際之間的真摯情感。

在《贈宣城宇文太守兼呈崔侍御》中，李白為了緊密溝通與宇文太守等的密切關(guān)系，“興發(fā)”之時，不怕酒價昂貴，不惜用 “二十萬” 巨金“盡付酒家錢”?！蹲砗筚洀哪懈哝?zhèn)》曰：“欲邀擊筑悲歌飲，正值傾家無酒錢。”李白雖有“千金散盡”的豪語，但在實際生活中常常囊中羞澀。又如《將進酒》曰：“主人為何言錢少，徑須沽取對君酌?！崩畎籽笥?主人)對飲，朋友講客氣，要他節(jié)約點，少破費些錢。李白醉意醺醺，情意濃濃，非常真誠地反駁朋友，并擺開勸阻，快速而大步地(“徑須”)去買來(“沽取”)大量的酒“對君酌”，盡情暢飲。在他看來，酒價貴沒有朋友的情感貴。只有多花點錢，才對得起朋友，才能充分表達自己對友誼的真摯與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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