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國利
摘要:高明作南戲《琵琶記》有意改變傳說中蔡伯喈的負心漢形象,無意中卻加深了這個形象的悲劇意蘊。他恪守封建綱常導致忠孝不能兩全的痛苦,他的懦弱和貪婪致使他在“三不從”的外在壓力面前委曲求全、順其自然。是時代的必然和自身的弱點使他迷失了方向,喪失了獨立意志,成為一個具有普遍性的情非得已的負心漢。
關鍵詞:《琵琶記》蔡伯喈負心忠與孝貪欲
高明本著“不關風化體,縱好也徒然”的態(tài)度來創(chuàng)作《琵琶記》,其創(chuàng)作本旨顯然是宣揚忠孝觀念,所謂“只看子孝與妻賢”。然而,由于文本的豐富性,由于道德觀念從著眼于集體到著眼于個人的傾斜,今人往往更容易看出美麗的道德面紗背后的痛苦和矛盾,以及主人公蔡伯喈“可惜二親饑寒死,博得孩兒名利歸”的尷尬處境和一生不得自由的悲劇命運。蔡伯喈悲劇的造成,一方面是因為他無法擺脫封建綱常強加給他的二難選擇,在忠與孝中痛苦地掙扎;一方面也自有其性格根源,即知識分子的懦弱與貪欲,兩者互為表里使得他雖矛盾痛苦卻仍然安于“三不從”的現(xiàn)狀。
在中國傳統(tǒng)社會,作為統(tǒng)治思想的儒家思想滲入到各代知識分子的內心深處,“三綱五常”中包含著令無數(shù)知識分子痛苦的根源。既然要以君為綱,就應從忠君事君出發(fā),舍小家以全大家;但以父為綱又規(guī)定兒子必須聽從父命,應孝敬父母,應牢記“父母在,不遠游,游必有方”。自古忠孝難兩全,于是在封建綱常內部便產生了不可兼容的矛盾。
蔡伯喈就是這種思想影響下的仕人,他自恃才高,有心于功名,卻不得不顧慮重重,如第二出:
[瑞鶴仙]十載親燈火,論高才絕學,休夸班馬。風云太平日,正驊騮欲騁,魚龍將化,沈吟一和,怎離雙親膝下?具盡甘旨,功名富貴,付之天也。
他想蟾宮折桂,卻又念及父母年老,恐怕兩處耽擱,憂慮無人事親。這也構成了悲劇發(fā)生的重要條件之一——辭試不從。在蔡公的堅持下。他被迫選擇了光宗耀祖,“何曾,想著那功名?欲盡子情難拒親命”。
但這不代表矛盾已經解決。在蔡伯喈金榜題名之時,他又陷于兩種壓力之中:一個是皇恩浩蕩,想要辭官回鄉(xiāng)便是不忠,官拜議郎便是不孝;一個是洞房花燭,心有所愿,理所不容。這兩種壓力將他推向博取功名,蒙上不孝的罪名。由此,矛盾的火花再次碰撞。蔡伯喈想兩全其美,在地方事親不得實現(xiàn)之后,他就時時刻刻在夾縫中生存,永遠遭受良心上的譴責。在第二十一出[一枝花],二十三出[喜遷鶯]中可以集中看到他倍受煎熬的心理:
[一枝花]閑庭槐影轉,深院荷香滿。簾垂清晝永,怎消遣?十二闌干,無事閑憑遍。困來湘簟展,夢到家山,又被翠竹敲風驚斷。
雖然是豪門相府,庭院幽深,風光無限好。但卻心事重重,度日如年,無從消遣。遍倚欄桿,更見內心慌亂、心神不寧。
[喜遷鶯]終朝思想,但限在眉頭,人在心上。鳳侶添愁,魚書絕寄,空勞兩處相望。青鏡瘦顏羞照,寶瑟清音絕響。歸夢杳,燒屏上煙樹,那是家鄉(xiāng)。
愧疚之心,才下眉頭,卻上心頭,揮之不去。本是蕭史弄玉之配,卻更添愁緒。父母日夜期盼云中錦書,而他自己無能為力,也只好借琴抒憤。辭官不從、辭婚不從將蔡伯喈推向悲劇的邊緣。
盡管封建綱常內部存在著忠與孝的矛盾,但并非每一個步入仕途的人都會陷入二難境地。有的人選擇平步青云,飛黃騰達;也有人選擇“不為五斗米折腰向鄉(xiāng)里小兒”,寧愿做“不識字煙波釣叟”;但更有人不知道如何選擇,只會安于現(xiàn)狀,安分守己,不忍舍棄親情愛情,卻又無力反抗。蔡伯喈系此種人。三次讓“不從”變?yōu)椤皬摹钡臋C會均被他錯過,未能遂心,如第十三出中所說“被親強來赴選場,被君強官為議郎,被婚強效鸞凰”,從另一方面也證實了他被利綰名牽,熱心于功名。在父母嚴命之下,被迫出行,又于飛黃騰達之時,迫于功名富貴、皇威權勢,無力回天。內心的懦弱與貪欲使他只想順其自然,只在意識中希望兩全其美,不敢抗爭,又擺脫不了良心的譴責,只好在外界壓辦大到一定限度之后,以阿Q式的精神勝利法自我安慰,自以為一切與己無關,都是時勢使之然,自家是最終的受害者。
這在第四出蔡公逼迫伯喈赴試中,稍露痕跡。他一出場便唱道:
[一剪梅]浪暖桃香欲化魚,期逼春鬧??ぶ锌沼斜儋t書,心戀親闈,難舍親闈。
從中隱約可見他有志于仕途,亦想“只圖個一舉成名天下知”,但優(yōu)柔寡斷的他又顧慮重重。他在郡中辟召之時“自家力以親老為辭”,但可笑的是,似乎未見成效,自言自語“這吏人雖則已去,只怕明日又來,我只得力辭”。倘若他有決絕的意志,寧肯為了“孝名”而拋棄“功名,以他的才華和封建綱常做論據(jù),對方一定理屈詞窮。從這兩句話中又可見他懦弱的本性與阿Q式的自我安慰。他“怕”字不離口,“只得”二字又顯出他的無奈。
在力辭考試不得之后,他又說道“如此,卑人沒奈何,只得收拾行裝便去”,唱道“只恐錦衣歸故里,雙親的怕不見兒”。他總是擔心恐懼,顯出無可奈何的神態(tài)。
第五出中趙五娘指責他拋棄父母時,他又有一番個性化的解釋。
[前腔]我哭哀哀推辭了萬千,他鬧炒炒抵死來相勸。將我深罪,不由人分辨,只道我戀新婚,逆親言,貪妻愛,不肯去赴選。
這一段話形象地勾勒出了伯喈的軟弱無能。內在的性格弱點加上忠孝兩重枷鎖使他必然尋求解脫之路,自欺道:“何曾,想著那功名?欲盡子情,難拒親命?!?/p>
在第十二出伯喈拒婚中,他以“妻室青春”,“縱有花容月貌,怎如我自家骨血”,“父母俱存,娶而不告須難說”虛偽地推辭,以致第十三出中媒人回報牛丞相:“喬才堪笑,故阻佯推不肯從?!辈畠刃倪€是期望攀龍附風,不敢與權貴做正面沖突。在第十五出上表辭官辭婚之時,語言又多做作,并且未提及最有力的證據(jù)“妻室青春”,只是打著官腔推辭“念邕非嫌官小”,“重蒙圣恩,婚以牛公女。草茅疏賤,如何當此隆遇”,并未顯出真心真意。他又力以親孝求辭官,但這可以用最有力的對立面——事君來駁回。從中可見他的懦弱,辭婚辭官不成,他又只能順從地接受。終日自怨自艾。
成親之后,他有回鄉(xiāng)之意,卻又屢屢不敢提及。在第二十三出中,當他再也無法忍受良心的譴責與院公吐露心聲時,院公說道:“男女每常見相公憂悶不樂,不知這個就里,相公何不對夫人說知?!笨磥?,連院公都認為他應該大膽地說清,私下怨嘆,徒勞無益,而且從牛小姐的性格看,他早些說出來,牛小姐也會站在他這一邊,可是他連試著說出來的勇氣都不俱備。后世多有人指出《琵琶記》情節(jié)不夠嚴謹之處,如李漁在《閑情偶寄》里就曾指出蔡伯喈何以至于考中狀元三年不與家中聯(lián)系,如果我們換個角度,不從可能是作者疏忽的角度出發(fā),僅從劇本本身來看,這不正是他軟弱性格的一個極為明顯的體現(xiàn)么?
牛小姐再三盤問,他才吐露實情。第二十一出中,夫婦二人借琴糾纏,他卻吞吞吐吐,不說明白,只是話里藏機,恨無知音。第二十九出中牛小姐盤夫,他又躲躲閃閃,將牛小姐氣走:“由你,由你。待我不勸解你,你又只管悶;待我問你,你又不應。我也沒奈何,相公,夫妻何事苦相防?莫把閑愁積寸腸。正是:各家自掃門前雪,不管他家屋上霜?!辈匝宰哉Z被她聽見,才真相大白。但他又阻攔她去稟求父親,怕被駁回。殊不知這樣還有一線希望,遠比郁郁寡言不去爭取強,只是寄希望于天降奇緣,與父母團聚,一夫二妻,兩全其美。
綜觀蔡伯喈的仕途之路,無論他為他的不孝找到多少條理由,無論高明用多少章節(jié)來抒寫他內心的愧疚、對家鄉(xiāng)父母妻子的思念,在現(xiàn)代讀者的眼中,他仍然難逃一個負心郎的罪名,而這就更加顯出他的悲劇性。
蔡伯喈作為一個封建知識分子,有他獨特的一面,然而從他身上又可以看到千千萬萬個仕子的影子。他是具有普遍性的情非得以的負心漢。他所遇到的二難選擇,幾乎是每個仕子都要去面對的,只是高明將他刻畫得更加細致入微。中國封建知識分子的科舉之路可謂是布滿了荊棘,仕子們一路風風雨雨走過,受盡折磨。在《永樂大典戲文三種》中有《張協(xié)狀元》一劇,寫一介寒儒,依王貧女之力,上京趕考??贾兄螅瑸榱藢?,他忘恩負義,置王貧女于不顧,甚至想斬草除根,以絕后患。民間亦流傳關于陳世美的故事,千百年來張協(xié)、陳世美一直是人們心中的負心漢形象的典型,而經過高明重新塑造的蔡伯喈則被認為是全忠全孝的代表。但三人實無差異,有著相似的歷程,只是張、陳二人的負心故事更赤裸、更露骨,而蔡伯喈的故事中增添了復雜內心世界的描寫而己,展現(xiàn)出惡劣人性中善的一面。知識分子在剛剛捧起書本時已注定了他將來的道路。逆,則窮困潦倒一生,被人恥笑;順,則高官美爵、嬌妻美妾俱有,不能自主。在仕宦之路,伯喈和其他知識分子一樣迷茫,一樣無措。他們在人生的岔路口徘徊、惆悵,像一只迷途的羔羊,不知何去何從。
現(xiàn)代語文(學術綜合) 2009年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