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娜
摘要:王禹偁作為宋初散文成就最高的作家,其散文風格簡雅古淡、樸實流暢、自然明快。他的名作《黃州新建小竹樓記》足以代表其散文風格。
關(guān)鍵詞:王禹偁散文風格簡雅古淡
王禹偁(954-1001)字符之,濟州鉅野(今屬山東)人,晚知黃州,人稱“王黃州”?!端问贰繁緜髟疲骸笆罏檗r(nóng)家,九歲能文”。王禹偁與柳開同為復(fù)古派核心人物,比柳開小七歲,“以雄文直道獨立當世”(蘇軾《王元之畫像贊序》),成就與影響均在柳開之上。
一
王禹偁生活在北宋前期,這一時期是直接影響宋代散文發(fā)展的重要起步階段。在五代派勢盛而駢體流行的同時,相繼出現(xiàn)了一些習(xí)尚淳古、思欲革新文風的散文作家。他們受到唐代古文運動的影響,以宗經(jīng)尊韓為旗幟,積極倡言復(fù)古,并逐漸形成派別——復(fù)古派。
復(fù)古派尊崇韓愈而以散體古文為尚,創(chuàng)作理論有別于五代派,與唐宋古文家也不盡相同。首先,復(fù)古派從社會學(xué)的角度倡言文風復(fù)古,旨在以文興儒傳道,垂教于民,藉以提高全民族全社會的道德文明素質(zhì),達到社會的安定和發(fā)展。其次,復(fù)古派為文主張社會意識與自我意識并重,提出文章“傳道而明心”。再次,復(fù)古派強調(diào)問道并重,并倡導(dǎo)平易自然、樸實流暢的文風。
復(fù)古派的創(chuàng)作實踐與其理論相表里,以散體古文作為創(chuàng)作的主要體式,作品內(nèi)容又表現(xiàn)出鮮明的社會性、現(xiàn)實性和強烈的抒情性,而總體風格則弘揚并發(fā)展了韓愈散文平易的一面,以自然流暢、淺近通俗為主,不同作家的風格略有區(qū)別。
二
王禹偁志向遠大,自言“致君望堯舜,學(xué)業(yè)根孔姬。自為志德行,功業(yè)如皋夔”(《小畜集》卷三《吾志》),而秉性“剛簡峭直”、“喜談世事”、“以正自持”,為文著書,多涉規(guī)諷,故為流俗所不容,屢建擯斥。王禹偶為官敢于直言,因此屢遭貶黜。曾作《三黜賦》稱“屈于身兮不屈于道,任百謫而何虧!吾當守正直兮,佩仁義期終身以行之”,個性風范,由此可見一斑。
王禹偁主張宗經(jīng)尊韓,注重文章的教化作用與濟世功能,他在《答張扶書》中明確提出了文章應(yīng)“傳道而明心”,須有補世教而勿為空言。其文云:
夫文傳道而明心也。古圣人不得已而為之也。且人能一乎心,至乎道,修身則無咎,事君則有立。及其無位也,懼乎心之所有不得明乎外,道之所畜,不得傳乎后,于是乎有言焉。又懼乎言之易泯也,于是乎有文焉。
同時,他的《再答張扶書》又倡導(dǎo)平易自然、樸實流暢的文風,要求“句易道,義易曉”。
王氏為文主張“遠師六經(jīng),近師吏部,使旬之易道,義之易曉,又輔之以學(xué),助之以氣”(《答張扶書》),反對“模其語而謂之古”。其散文大都具有較強的現(xiàn)實性和深刻的社會性,體現(xiàn)出鮮明的弘揚儒道和垂教政化傾向。
王禹偶散文以簡雅古淡、樸實流暢、自然明快見長。葉適認為“王禹偁文簡雅古淡,由上三朝未有及者”。四庫館臣也指出:“宋承五代之后,文體纖麗,禹偶始為古雅簡淡之作”。王士禃曾贊嘆元之《五代史闕文》:“辯證精嚴,足正史官之謬”,指出“如敘莊宗三矢告廟一段,文字淋淳慷慨,足為武皇父子與生。歐陽修《五代史·伶官傳序》全用之,遂成絕調(diào)”,慨言筆力精妙,竟為名家所取。名作《黃州新建小竹樓記》可略窺其風格:
黃岡之地多竹,大者如椽。竹工破之,剜去其節(jié),用代陶瓦。比屋皆然,以其價廉而工省也。
子城西北隅,雉堞圮毀,榛莽荒穢,因作小樓二間與月波樓通。遠吞山光,平挹江瀨,幽闃遼瓊,不可具狀。夏宜急雨,有瀑布聲;冬宜密雪,有碎玉聲;宜鼓琴,琴調(diào)虛暢;宜詠詩,詩韻清絕;宜圍棋,子聲丁丁然;宜投壺,矢聲錚錚然一一皆竹樓之助也。公退之暇,批鶴氅,戴華陽巾,手執(zhí)《周易》一卷,焚香默坐,清遣世慮,江山之外,第見風帆沙鳥煙云竹樹而已。待其酒力量,茶煙歇,送夕陽,迎素月,亦謫居之盛概也。碧齊云、落星,高則高矣,井干、麗譙,華則華矣,止于貯妓女,藏歌舞,非騷人之事。吾所不取。
吾聞竹工云:“竹之為瓦僅十稔,若重復(fù)之,得十二稔”。噫!吾以至道乙末歲自翰林出滁上;丙申、移廣陵;丁酉,又入西掖;戊戌歲除日,有齊安之命;已亥閏三月到郡。四年之間,奔走不暇,未知明年又在何處;豈懼竹樓之易乎?幸后之人與我同志,嗣而葺之,庶斯樓之不朽也!成平二年八月十五日記。
該文寫于咸平二年(999)王禹偶晚年被貶黃州時期,是一篇典型的亭臺樓閣記。作者首言黃岡以竹代瓦的習(xí)俗,次述竹樓建作與豐饒情趣,再敘謫居生活情態(tài)與心緒,而后加以議論,披示不慕高華、“隨緣自適,游于物外”的瀟灑情懷。全文層次明晰,意境清雋而思致幽邃;語言則淡雅簡古。自然雋永,流走如珠,情韻優(yōu)美,騷情詩趣,溢于言外。據(jù)說王安石以為此文優(yōu)于歐陽修的《醉翁亭記》。
文章構(gòu)思精妙,可謂是極具匠心。開頭從“竹”寫起,黃岡多竹,大者如椽,又價廉工省,所以當?shù)厝硕加谩爸瘛贝胀?。這樣,因“竹”作“樓”,因“樓”又描述了“竹樓”的地理位置和“竹樓”外山明水秀的無限風光,接著又詳寫了“竹樓”內(nèi)聲韻優(yōu)美的奇異景象:夏雨如瀑布聲,冬雪似碎玉聲;又有“鼓琴”、“詠詩”、“圍棋”、“投壺”的悅耳聲。既有天時之趣,又有人事之樂。這些奇聲異響,無一不因“竹樓”而倍佳。寫了“竹樓”之景,就自然引出登“樓”之勝,并以“竹樓”和那些“貯妓女、藏歌舞”的高華名樓對比,表明自己不甘謫居的抱負,以及不慕高華的情操。最后,作者從“竹樓”易朽,聯(lián)想到自己的坎坷遭遇,把修葺“竹樓”寄托后來志同道合的人,以希望“竹樓”不朽作結(jié),仍歸結(jié)到“竹”上,與篇首遙相呼應(yīng),使全文渾然天成。
無論敘事、寫景、抒情、議論,文章無一不緊扣“竹”、“樓”二字來寫,其結(jié)構(gòu)之嚴謹,層次之分明,令人嘆為觀止。
(一)寓情于理,境界幽深。文章對竹樓清幽環(huán)境的描寫,無不寄托著作者瀟灑淡泊的生活情趣,可謂寓情于景,情由景生。
首先,“竹樓”的環(huán)境不在熙來攘往的通街大衢,而是在地處偏僻的“子城”西北角,那里雜草叢生,荒蕪污穢。然而在作者眼里,卻看到了“竹樓”之外一派山明水秀的好風光:放眼遠眺,層巒迭翠的遠山,一覽無余;平視江面,浮光躍金的近水,似可舀取。那種幽靜遼遠的景象,簡直美得無法形容。
“竹樓”內(nèi)更是別有一番奇妙景象;盛夏急雨,猶如高山瀑布;嚴冬密雪,宛若玉石碎裂。鼓琴,琴聲因“竹樓”而顯得清虛和暢;詠詩,也因“竹樓”而更加韻味清絕;其他如圍棋、投壺,也無不因“竹樓”而發(fā)出分外悅耳的聲音。在作者筆下,一個荒涼蕭疏的“黃岡竹樓”,被描繪成如此幽深清靜的境界,讀之令人心曠神怡。
每當作者公事完畢,退而休息,登上竹樓,鶴氅道巾,焚香誦經(jīng),忘情山水,寄興酒茶,目送夕陽,晚迎素月。此情此景,大有超脫凡塵飄然欲仙之概。無怪作者要鄙視那些“貯妓女、藏歌舞”,極盡荒淫奢侈的高華名樓了。作者強調(diào)謫居樂趣,把省工價廉的“竹樓”詩意化。
(二)以竹自況,守正不阿。作者以“竹”自況,所以對“竹樓”感到分外眷戀。由聽竹工說:“竹之為瓦僅十稔”,聯(lián)想到自己近年來屢遭貶謫的凄苦之情。又發(fā)出了輾轉(zhuǎn)遷徙之苦,但是“他屈于身兮不屈其道,任百謫而何虧?!?《三黜賦》)這種守正不阿的高尚品質(zhì),難能可貴。最后,作者以希冀后人修葺竹樓的情懷作結(jié),既表達了對志同道合者的殷切希望,又進一步抒發(fā)了作者依戀竹樓的深切情懷。
正因為作者似“竹”之賢,故如此愛“竹”戀“竹”:正因為作者能如“竹”一般堅貞,才能寫出如此風格清雋、情韻深邃之文,正所謂“文如其人”。
此文記新建的小竹樓,文章的重點不是竹樓本身,而是生活在樓中的“人”以及由此生發(fā)的隨緣自適、游于物外的思想,實際上是在述志趣、寄托憤懣,文筆蕭疏自然,情致深細,風格淡遠。
三
王禹偁是宋初古文運動的倡導(dǎo)者之一,他在理論和實踐上均取得了卓越的成績,同時作為宋初散文成就最高的作家,對于后來的作家可謂是影響深遠的。歐陽修、蘇軾等人無不在其散文的風格、結(jié)構(gòu)和構(gòu)思等方面受其影響。蘇軾曾從唐宋文風衍變的角度說“至公特起,力振斯文,根源于六經(jīng),枝派于百氏,斥浮偽,去陳言,作而述之,一變于道,后之秉筆之士學(xué)圣人之言,由藩墻而踐唐奧,翳公為之司南也”,高度評價了王禹偁對宋文發(fā)展的作用、貢獻和影響。宋仁宗慶歷年間,歐陽修謫守滁州,游瑯岈山,見王禹偶畫像,作《書王元之畫像側(cè)》一詩贊之曰:“想公風采常如在,顧我文章不足論”。如此評價,可謂一言中的。
現(xiàn)代語文(學(xué)術(shù)綜合) 2009年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