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宮體”風尚下梁陳帝王詠俠心態(tài)

宋展云

摘要：本文從梁代《劉生》詩溯源，分析梁陳兩代帝王詠俠詩的特色及游俠形象的改變，梁陳帝王詠俠詩在宮體詩風影響之下，呈現(xiàn)出與建安風骨迥異的柔靡之音，詠俠詩在不同作者筆下被賦予新的形象及審美情趣。

關(guān)鍵詞：《劉生》詠俠詩梁陳帝王宮體詩風

南朝梁陳時期，以《劉生》這一樂府題目作詩者為數(shù)不少，帝王及當時文人以此為慕俠之詠，可謂一時之勝。在梁代帝王及文人的筆下，劉生這位民間游俠形象逐漸被賦予與魏晉游俠不同的色彩。如梁元帝蕭繹的《劉生》云：“任俠有劉生，然諾重西京。扶風好驚座，長安恒借名。榴花聊夜飲，竹葉解朝酲。結(jié)交李都尉，邀游佳麗城?！?/p>

蕭繹筆下的劉生重誠信、顯美名，這符合《史記·游俠列傳》中司馬遷提出的“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的傳統(tǒng)游俠形象。然而，蕭繹并沒有表達出司馬遷所謂“不愛其軀，赴士之困厄”的俠骨風范，而是盡情贊嘆煙柳夜色中、醉臥佳麗旁的游俠柔情。游俠形象在梁陳兩代之轉(zhuǎn)變，于《劉生》詩可見一斑。

梁陳兩代帝王詠俠詩除上述《劉生》題材之外，其他表現(xiàn)宮廷生活情調(diào)的詠俠詩也為數(shù)不少。詠俠與“貴游”相聯(lián)系，將游俠賦予宮廷生活情趣是常見詩風。究其淵源，曹植首開此類詠俠詩先風，其《名都篇》云：“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寶劍直千金，被服麗且鮮。”詩中的少年游俠形象，實是曹植貴游公子形象的化身，他被服鮮美、斗雞田獵、美酒佳肴、相邀而行，其審美趣味既含建安之骨力又有西晉之辭采，可謂“骨氣奇高，詞采華貌?！贝孙L一開，追隨者漸多。及至西晉詠俠詩，詞采漸麗、氣節(jié)稍遜，但在門閥政抬下的寒士亦能借此抒發(fā)不平之鳴，如鮑照《代結(jié)客少年場行》云：“驄馬金絡(luò)頭，錦帶佩吳鉤。失意酒杯間，白刃起相讎?！蔽娜说氖б饧又蝹b的豪情，在詞采與風骨之間達到審美和諧。

然而，及至梁陳，詩風大轉(zhuǎn)?！赌淆R書·文學傳論》曰：“次則發(fā)唱驚挺，操調(diào)險急，雕藻淫艷，傾炫心魂。亦猶五色之有紅紫，八音之有鄭衛(wèi)。斯鮑照之遺烈也。”齊梁詩風之轉(zhuǎn)變，承西晉之藻飾，內(nèi)容日益空洞，浮靡之音不絕于耳?！赌鲜贰ず單募o》曰：“帝辭藻艷發(fā)，然傷于輕靡，時號宮體?！庇帧赌鲜贰ば烨軅鳌芬嘣疲骸皩傥暮脼樾伦儯捏w既別，春坊盡學之，宮體之號，自斯而始?！睂m闈之內(nèi)，感官放縱，宮體之風，由此而生。《文心雕龍》云：“文變?nèi)竞跏狼椋瑥U興系乎時序?！笨梢娢膶W新變受時代及世風影響很大。建安文學彬彬之盛與漢魏社會動蕩、士人欲建功立業(yè)心態(tài)有關(guān)，而此時詠俠之風正好切合士人抒發(fā)慷慨之音。及至兩晉，政治險惡動蕩，社會思潮充滿懷疑色彩。士人或在求仙中迷失，或在酒色中沉醉，或在山水田園中寄情，新的審美寄托由此而生。而詠俠風尚正好符合陸機“詠世德之駿烈，誦先人之清芬。游文章之林府，喜麗藻之彬彬”情志結(jié)合的文學觀念，此時的詠俠詩詞采與情感結(jié)合也較完美。逮至梁陳，帝王建功立業(yè)之心日益缺乏，山水審美亦尋求不到新的刺激，于是宮體之風大盛，輕靡之音漸起。正如王瑤在《中古文學史論》中云：“出生于寒微的帝王們，而生活的墮落和對刺激的要求卻又是同樣的，或者更甚的強烈，這就產(chǎn)生了南朝宮闈之中的怪誕和荒淫。”魯迅先生嘗言，佛教和女人是梁陳帝王的精神寄托。其實，在宮體詩風影響之下，梁陳帝王詠俠詩的出現(xiàn)正顯示出當時帝王心態(tài)之復(fù)雜，在佛教的逃避與女性的柔美背后，尚可見梁陳帝王的世俗情趣與俠骨柔情。

和宮體詩的女性詠嘆相似，詠俠詩滿足了帝王自我形象的描摹，在貴游與華麗之間，他們尋找到新的希望和自我體認。梁簡文帝蕭綱、梁元帝蕭繹以及陳后主陳叔寶的詠俠詩與宮體詩一樣，在文集中也占有一定數(shù)量。如梁簡文帝蕭綱《西齋行馬詩》曰：“晨風白金絡(luò)，桃花紫玉珂。影斜鞭照曜，塵起足蹉跎。任俠稱六輔，輕薄出三河。風吹鳳凰袖，日映織成靴。遠江艫舳少，遙山煙霧多。云開瑪瑙葉，水凈琉璃波。廣路拂青柳，回塘繞碧莎。不效孫吳術(shù)，寧須趙李過?！?/p>

詩中游俠形象一改魏晉遺風，“白金”、“紫玉”之華貴，“影斜”、“蹉跎”之柔弱，“煙霧”、“青柳”之凄迷，可謂對曹植貴游風尚的變本加厲，而“不效孫吳術(shù)，寧須趙李過”的世俗情趣則體現(xiàn)了簡文帝偏安茍存的心態(tài)。正如《顏氏家訓(xùn)·涉務(wù)》所言：“梁世士大夫，皆尚褒衣博帶，大冠高履。出則車輿，入則扶持。郊郭之內(nèi)，無乘馬者?！昂罹爸畞y，膚脫骨柔，不堪行步。體贏氣弱，不耐寒暑。坐死倉卒者，往往而然?！绷捍弁跫笆看蠓騼?nèi)心性格甚為柔弱，已經(jīng)很難唱出魏晉高響，由此詠俠詩風日漸世俗和柔靡亦不足為怪。

經(jīng)歷侯景之亂的梁元帝蕭繹，雖然試圖在動亂中力挽狂瀾，然而末世已成絕唱，游俠亦是懷想。其《長安路詩》云：“前登灞陵岸，還瞻渭水流。城形類南斗，橋勢似牽牛。飛軒與良駟，寶劍雜輕裘。經(jīng)過狹斜里，日薯且淹留。”

目睹梁代的動亂與沒落，蕭繹聊發(fā)霸陵之想，城郭美好、良馬寶劍，然而在曾經(jīng)游俠出沒的狹斜里，一代帝王唯見日暮與銷魂，于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不甘，幻化成長安路上的一聲嘆息。明代張溥《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題詞》評蕭繹日：“帝不好聲色，頗有高名，獨有詩賦，婉麗多情?！笨芍^道出末世帝王的俠骨柔情。

及至陳后主陳叔寶，民歌之風日盛，輕浮之氣漸濃，后庭曲唱，帝國終亡。辭藻綺靡、曲調(diào)哀婉，庭歌宴舞之際，后主不悟末世之悲。其《烏棲曲》云：“陌頭新花歷亂生，葉里啼鳥送春情。長安游俠無數(shù)伴，白馬驪坷路中滿?！痹撛娭杏蝹b形象和曹植的少年游俠相似，名弓寶劍的田獵場景消失，隨之而來是春日亂花、葉中啼鳥，少年游俠身騎白馬、暢游大道，表現(xiàn)出少年貴族公子不諳世事的浮華之態(tài)。于是，在簡文帝、陳后主等帝王的首唱之下，梁陳詠俠詩逐漸成為和宮體詩相對應(yīng)的貴游詩歌。杜甫詩云：“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筆意縱橫?！辈贿^，年少的庾信也曾裘馬輕狂，其詠俠詩在宮體詩風影響下也呈現(xiàn)出柔靡情調(diào)。庾信《俠客行》曰：“俠客重連鏢，金鞍被桂條。細塵障路起，驚花亂眼飄。酒熏人半醉，汗?jié)耨R全驕。歸鞍畏日晚，爭路上河橋?！?/p>

此處的游俠形象頗具市民色彩，他酒酣上馬、爭上河橋，在滑稽與荒誕背后，游俠的仗義與不羈蕩然無存。庾信給魏晉以來游俠形象披上了親切而世俗的外衣，這同后來李白“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的快意與肆縱的游俠形象有很大不同。

通過梳理梁陳帝王詠俠詩可以發(fā)現(xiàn)，自曹植以來的貴族游俠形象，或是享受田獵之樂，或是抒發(fā)不平之鳴，或是步入宮闈之艷，或是趨于世俗之奇，雖無濟世之舉，然其文學形象之豐富、審美內(nèi)涵之多變、文人心態(tài)之復(fù)雜亦表現(xiàn)出文人慕俠的多重層次。就帝王詠俠詩而言，曹植首開綺靡之風，這正和游仙詩一樣，體現(xiàn)出上層文人的審美超越心態(tài)。士大夫總是尋求新的超越，由此帶來新的美學風尚。曹植少年游俠、中年落魄，繼而在虛無的游仙詩中自我安慰，于是游俠之剛健變?yōu)橛蜗芍嗝?。梁陳帝王于佛教中無法徹底超脫，于女性審美中無法實現(xiàn)價值，于是在慕俠情結(jié)中稍稍找回一點尊嚴，只不過這微渺的放達在宮體詩風的影響下變得如此柔靡、如此輕艷?？梢姡宏惖弁踉亗b詩的審美心態(tài)與當時世風是緊密結(jié)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