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道怡
這是一部曠世奇書,一部非常有價值而且是具有非常價值的書。此前我從未見過有這樣作家、這樣內(nèi)容、這樣寫法的著作。一名被癌癥抑郁癥折磨的患者,不僅未被人們普遍稱為絕癥的病魔逼上絕路,反而在戰(zhàn)勝病魔之后,把人們不可得知、不可感受乃至不可思議的戰(zhàn)勝病魔的歷程,抒寫為藝術品,提供給雖未罹患病痛卻也大都需要精神療養(yǎng)的讀者。這是很了不起的,是功德無量的;這是振聾發(fā)聵的壯舉,是難能可貴的義舉。這是一本值得出版界鼎力推舉的具有開創(chuàng)性和經(jīng)典性的讀物,是一項值得文學界給予重點褒獎的藝術性與思想性水乳交融而又獨特新穎的成果。我因《曠野無人》感動,我向李蘭妮所稟賦的“靈”致敬。
現(xiàn)實中國的生存環(huán)境,在一般人的心目之中,癌癥是極其可怕的,而抑郁癥卻又常被誤解為僅只是心理方面的毛病。這種狀況,除了因為缺乏知識,根本原因其實恰是諸多人的精神領域存在著缺憾或誤區(qū)。這是需要自覺地認證并積極地治療的,而若僅從醫(yī)學角度開出處方,未必能夠切實引起人們關注。即便“精神衛(wèi)生”??圃\斷,即便“精神化學”藥物治療,終歸主要針對生理問題,屬于理性思維范疇的操作。而作為人學的文學,施展形象思維魅力,主要針對心理問題,便也該承擔起療救靈魂疾患、促進精神健全的社會職責。在這方面,我們至今仍然沒有如《曠野無人——一個癌癥抑郁癥患者的精神檔案》這一類型的文學著作。
兼有癌癥和抑郁癥的患者,存活下來就已無多,而同時又兼有文學之才情并愿意且能夠“現(xiàn)身說法”者,惟有李蘭妮。如果世上還未曾有李蘭妮這樣的作家,那么她就是在這方面給人類做出首創(chuàng)貢獻的天使。她是用心血、用信仰、用意志、用難以想象的毅力,抒寫這部長篇巨著的。她是以坦誠熱忱、如實記敘、毫不避諱、無所雕飾的態(tài)度和手法,來敘述這一段生命和人生之原生態(tài)歷程的。這部書不是小說,卻穿插情節(jié)、細節(jié)等小說不可或缺的元素;也不是報告文學,卻具有 報告文學之以事實說話的素質;或可稱為散文長卷,如詩人和哲人散文那樣回旋著詩意和哲理。其實,這部書就是“檔案”,“精神檔案”,“文學記錄的精神檔案”。
因此,作為“檔案”,原汁原味,不必加工,無須修改,只進行文字的校正,“保留原始滋味”才好。如李蘭妮自己所說,“想為精神病學家、心理學家留下一本完整的病歷”。如其文友讀后所感,“不要去考慮這本書好看不好看”。而在我看來,這部書并非真正純粹的“檔案”或“病歷”,當然也不是只為了給精神病學家、心理學家和需要精神、心理治療患者看的。它是一種特殊文本,它是給具備一定文化之讀者提供精神營養(yǎng)的文學補品,是給有待增進素質之讀者充實心理能量的藝術教材。它所內(nèi)涵的人文意義,要比科學的價值貴重得多。它和其他體裁的出色文學成果一樣,也是歷史和現(xiàn)實的明鏡,也是光照靈魂和前程的燈火。
在結構上,作品由四個部分組成。而在敘述者身份和敘述的風格上,李蘭妮充當了四種角色:寫“認知日記”,她是患者;寫“隨筆”,她是作者;寫“鏈接”,她是讀者;寫“補白”,她是論者?!安v”與“檔案”部分,可謂作品之“經(jīng)”;“探索病源”、“自我療救”和“檢點歷史與現(xiàn)實”的內(nèi)容,可謂作品之“緯”?!敖?jīng)”是理性的單純的,“緯”是情感的豐富的?!版溄印敝皺z驗摘錄”、“讀書摘記”,又是“筋”;“當作背景”從中能夠“找出抑郁癥形成脈絡”的“個性化資料”,亦即作家回首歷史和面對現(xiàn)實的“自況性散文”,才是“肉”,才是“靈”?!吧怼笔俏镔|的,“心”是精神的,“靈”則是對“身”與“心”的關照和感召。
這部書的最可貴處,正在于“靈”。李蘭妮抗擊病魔摧殘,經(jīng)受死亡磨練,卻能堅忍不拔,寫出精神檔案。這是為什么?因為什么?不是為自己而是為眾生;因為癌和抑郁不僅是生理而且是心理、不僅是群體而且是社會的殘酷殺手。而今健身已成時尚,養(yǎng)心也已認同,唯獨對“靈”卻還蒙昧?!鞍┌Y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癌的環(huán)境和癌的人心:缺乏道德信仰,充滿虛偽貪婪?!薄澳闶裁炊疾恍?怎么會有平安、健康、美好的人生?”李蘭妮是患者更是作家,她回首家族和個人成長史,以病痛身心面對“曠野無人”的現(xiàn)實,從而感悟并領受“靈”的洗禮。無論《圣經(jīng)》還是“佛緣”啟迪,她通曉且秉持了為人不可或缺的純潔高尚信仰。
她的家族和個人成長史,既有獨特性又有代表性,那是整個民族經(jīng)歷的劫難。人性被扭曲,個性被摧殘,個人迷信導致國人發(fā)瘋。當噩夢醒來卻又陷入迷夢,無所信仰,無所適從。于是,自私自利,無情無義,腐敗墮落,花天酒地,這是人性重癥,亟待社會療救。作家李蘭妮,本是善良人,身心陷絕境,卻仍信守愛。她意識到“現(xiàn)代中國人,要有‘愛人如己之心”,“要在愛之中成長,為此必須不停地去愛,去給予”。因而,她把自己的一切奉獻出來,告白天下,普度眾生。這就是她抗病魔的力量所在,就是她寫此書的緣起和目的:向人類表達和呼喚愛。
《曠野無人》卻有“靈”,這“靈”應該成為廣大民眾修煉美好靈魂的課本。
(作者單位:中國作家協(xié)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