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小橋
當(dāng)年,家鄉(xiāng)的河流可真多啊。那些橫著的豎著的斜著的河流,那些寬窄不一,長短不同的河流,那些纖細的或者寬闊的河流,那些相互聯(lián)系的和各自獨立的河流,像一條一條無數(shù)條銀色的綢緞,鑲嵌在無邊無際的蒼莽綠意之間,在田埂間走著走著,一不小心就被河流阻隔了去路――給這么多形態(tài)紛呈懸殊的溪流統(tǒng)一命名為河流,讓我有些猶豫,可是,除此之外,我該怎么稱呼和區(qū)別他們呢?我毫無辦法,那就暫且統(tǒng)稱為小河吧。家鄉(xiāng)的小河可真多啊。假如我要尋找母親,母親上小店去了,那我徑自循著河岸走過去,穿過兩個村莊就到了,倘若母親是在河邊上洗衣服,我則要站在門口大喊,母親可能在前面答應(yīng),可能在后面答應(yīng),可能在左邊答應(yīng),可能在右面答應(yīng),也可能在左前面或者右后面答應(yīng),有時河水的回響還會混淆我的聽覺。假如我要尋找釣魚的父親,也許我氣喘吁吁地跑一上午都找不到,父親從來都是只在村子附近的小河里釣魚。有什么辦法呢?小河太多了。我們村子的前后左右有不同的河,我的小學(xué)是一個三面環(huán)水的祠堂改建的,我去中學(xué)的路,沿著一條寬闊的大河一直往前走,路過三座寬闊的橋,穿過半個村莊,來到另一條更寬闊的河岸,就到了。
關(guān)于河流,最早的記憶則是與之有關(guān)的橋。記憶里搖曳著的橋纖細瘦弱,有獨木橋、石板橋,也有水泥橋,都沒有欄桿。曾經(jīng)的我,一個膽小怯弱的小孩兒,茫然無助地望著這樣的橋,兩股顫顫,總也邁不開腿去。有許多次,要去一個地方,因為必須路過這樣的一座橋,我從出門便開始憂傷,眼睛里含著憂愁,直到過了橋,經(jīng)過短暫的歡愉后,又開始擔(dān)心回家的路。我怕我會腳下不穩(wěn),一個趄趔,栽到河里去;我怕我正走在橋的中央,搖搖晃晃的橋就突然斷掉了。怕呵。怕呵。有時候我都不知道怕什么,小心眼里積滿了憂傷。我,深呼吸,深深地呼吸,在每一個細胞里積攢著勇氣,義無反顧膽顫心驚地接近橋面。村西有座石板橋,兩塊鑿得挺平的石頭架在河面上,寬是挺寬的,可是兩塊石板之間的縫隙那么大,我幼小的思維里總懼怕會從縫隙里掉下去,我曾經(jīng)就小心翼翼地拿腳伸過去探試過,確實,寬闊得足夠我掉下去;至于村東的獨木橋,晃得太兇了,而且橋面上有個大窟窿,每次過這座橋都像打仗一樣,要不,迅速飛奔過去,好像遲一瞬間就要掉下去,或者謹慎得像蝸牛似的,蹲在橋面上,一點一點地,挪過去。這就是記憶里我關(guān)于人生最初的體驗。我不知道這些個橋是什么時候退出我視野的,當(dāng)我回過頭去,好像是突然之間,它們就不見了。而那個畏懼怯弱的小孩子,一直盤踞在我記憶的盡頭,我遙望著她,目光里充滿憐惜。
釣魚的記憶
記憶是一條溫暖的河,我溯源而上。那就是有關(guān)釣魚的快樂。我童年的記憶里充滿了釣魚的快樂。父親魚釣得很好。早晨,他拎著竹簍、魚竿和小板凳,中午或者傍晚就提著竹簍里的魚回來。這中間,他隱身在河邊的綠樹叢中。春天和秋天,父親整天整天的釣魚;夏天太陽毒,母親只允許他釣一上午。那時候我們家天天都吃魚,中午吃晚上還吃,吃不完就用碗盛好了放在水缸里,第二天繼續(xù)吃。我都煩了。我從來都不喜歡吃魚,老是有人奇怪我竟然不喜歡吃魚,我也納悶,也許,我小的時候就已經(jīng)將一輩子的魚吃完了。那時候魚的種類太多了,有些魚連父親也叫不上名字。父親會只用普通的魚鉤就釣到螃蟹、甲魚、黃鱔,也用特別粗的魚鉤(中號的洋釘?shù)膹澇摄^狀)沿著河邊行走去尋找黑魚。那時候每年夏天我們都吃幾回甲魚湯,像吃茄子缸豆一樣,一點不覺得精貴,吃不掉,就倒到豬食缸里讓豬吃。釣魚是父親干得最得心應(yīng)手的事情之一,記憶里父親除了釣魚,幾乎不干其他活。在冬天不釣魚的季節(jié),父親就牽著我的手走在河邊的田埂上,看望河里他的魚兒們。魚是父親的好朋友,慰藉和充實了父親的人生。
我也釣魚??墒俏覜]有父親的魚竿。父親的竹制魚桿,軟晃軟晃的,仿佛那不是竹子。我后來看到標價上百上千的魚竿,卻沒有父親魚竿的質(zhì)地。但是父親給我的魚竿硬得很,父親說時間用長了就好了,要用多長時間才算長呢?父親沒有說,好像他也摸不準。我的魚竿從來不曾好過。我很少能釣到魚,不過,我曾經(jīng)拿魚鉤隨便往河里一甩,再一提,竹竿下就多了一條手掌大小的鯽魚在活蹦亂跳(鉤上沒有魚餌,有必要補充說明這一點)。呵呵。父親釣魚不帶我,他交待說釣魚要安靜、耐心,說完他就根據(jù)天氣根據(jù)風(fēng)向和潮汐去尋找河流去了。留下我隨著村上的大男孩子在村后的河里孤獨地守釣,這條河里有一種我們稱之為“潑食佬”的魚,很狡猾,不斷地咬鉤,謹慎的咬,所謂的進可攻,退可守,一顆紅心兩種準備的咬法,稍有動靜,它們就溜開了。鉤上的蚯蚓不斷地被它們蠶食掉,卻連它們的影也逮不到,干著急,沒辦法。它是一種聰明的魚,聰明的魚是不貪婪的,所以能活得長久一些。當(dāng)我將釣魚的事情寫到作文里,學(xué)校里的男孩們一起起哄,在我面前使勁地叫喚那男孩子的名字,我側(cè)著頭,不理他們。
在成林陰的河堤邊,父親坐在小板凳上,握著釣魚竿。年復(fù)一年。許多光陰流水一樣流走了?,F(xiàn)在,父親已經(jīng)枯萎,像一株衰老的植物。我握著他的手,沿著村里新修的水泥路慢慢地散步,父親一路絮絮叨叨,抒發(fā)對這些宏偉建筑的新奇和感嘆;走著走著,我們折回去,走到原先村莊后面的河堤上,父親不說話了,目光不再顧盼,而是專一地停駐在空氣的上方,他的手在我掌心里摩娑,硬、微涼,微微的顫抖。我也沒有說話,我們默默地走著,走著。夕陽落在我們背后,斑駁游離。
父親不釣魚已經(jīng)很多年了。那根魚竿還在,寂寞地豎在父親房間的門后,有蜘蛛網(wǎng)粘在上面,我拿在手里晃晃,已經(jīng)沒有記憶里的柔韌和光澤了。美好的東西總在記憶里閃亮發(fā)光,構(gòu)成永遠的誘惑。
兩棵樹
現(xiàn)在,讓我說說我生命中的兩棵樹。
圍繞著河流的,是一排一排的樹,像一只只綠色的手,環(huán)抱著河流,河流多大,它的環(huán)抱就多大。其中,有兩棵樹,在我記憶的那一頭搖曳著,熠熠生輝。那是我家門前河邊上的樹,分別在河的這一頭和那一頭。我從一棵一棵無數(shù)棵樹的中間發(fā)現(xiàn)它們。
一棵樹――這是一棵橫臥在河面的樹。樹的方向從來都是站立著伸向天空的,可是,就有這么一棵似乎立志要另辟蹊徑的樹,它生長出另外一種生存姿態(tài):它以平行的方式伸向河面,向河面披瀉茂密的枝葉,距離河水大概只有十公分,它的枝葉幾乎到達河的那一頭。我對著這棵樹凝視了很久。它讓我興奮不已,我向往擁抱它。擁抱著它站立在河面上,這是一件多么神奇有趣的事。我一次次地久久地凝視著它,含雜著哀傷的敬意。有一天,我終于顫抖著抱著樹桿慢慢地爬到樹的中央,到了樹的中央就到了水的中央。這是一件多么讓人快樂的事情呵!我通過一棵樹,坐在水的中央,我坐在樹上,像坐在馬上,我晃動著樹,樹在河面上晃蕩,我像騎在馬上馳騁在浩瀚的水上。閉上眼睛,我感覺我正在隨著小河流淌,流向遠方,無限遙遠的遠方。睜開眼睛,我看到澄凈蔚藍的天空。那時,我正是一個做夢的少年,開始思考和憂傷人生。我一個人,一次次地跑向那個地方,一次次地通過一棵樹,抵達某種向往或者憂傷。這棵樹,陪伴我,走過我少年時很重要的時光。沒有人知道這棵樹乘載了一個少年的懷想,但是這棵樹知道,河流也知道。我只愿意讓它們知道。
另一棵,同樣是奇怪的樹。這本是一棵死亡的樹,很粗大很粗大的根樁,半截高的樹樁上不知什么年代枝盤相錯地生長出六棵樹,有三棵樹已經(jīng)很大,兩棵小樹,另一棵更小,這大大小小的樹形成老大的一片綠蔭,遮蔽了它周圍的泥土、空氣和水面。一棵樹簡直就是一座森林。這么巨大的樹和綠蔭,讓我覺得神秘,我對神秘的東西總懷著一種敬畏之心。我遠遠地凝視著它。有一天我突然強烈地渴望揭開它的神秘。當(dāng)我終于滿懷著畏懼和挑戰(zhàn),爬上這一棵樹的時候,我感到了自己的膽大包天式的偉大——我相信我童年的伙伴們沒有誰爬過這棵樹,我的父輩們也沒有——現(xiàn)在,我看到一片奇異的空間。即便我有豐富的想象,也不會想到一棵樹的內(nèi)部是這樣的,它是如此空闊,干燥,與世隔絕,以至于我想在這里建一個家。樹桿上還長著蘑菇,我們到處尋找的蘑菇,這里有這么多這么大,我看到兩棵小樹枝盤交錯的地方,有一個巨大的蜂窩,從外面,一點也看不出來,就像我置身在這棵樹中,外面一點也看不出來。我沒有把這個去處告訴任何人,包括我的母親。后來我每天放學(xué)后就去那里,我甚至帶了紙和筆,我要在那個神秘的地方寫點什么,我以為我會寫出華美的文章,結(jié)果,我什么也沒有寫成,我只是躺在那棵樹里發(fā)發(fā)呆,構(gòu)筑我的夢和幻想。
那時,我總是渴望遠方,很遠很遠的地方。我的遠方在哪里,流水沒有告訴我,這棵古老的巨大的樹沒有告訴我,另一棵也沒有,我焦灼地等待著成長。
多少年以后,我清晰地看到,我抵達這兩棵樹的時候,正是青春最叛逆的時候。多少年以后,我清晰地知道,我現(xiàn)在自由不羈的心性,與我散漫的成長有關(guān),與父母給我的自由有關(guān),與這兩棵樹,有關(guān)。
多少年以后,有一天我下班,停在一個十字路口等綠燈。車來人往。華燈初上。我突然間非常的疲憊。置身在繁華喧囂十字路口,內(nèi)心無比荒涼,周遭的一切與我無關(guān),無法溫暖。那一瞬間,有流淚的沖動。想念母親。
母親,我永遠的故鄉(xiāng)
關(guān)于母親,一個樸素生命的光華,我是就近兩年才體悟到的。寫有關(guān)母親的生命史詩,就此橫亙在我的心頭,可是,我是如此的力不從心,表達無法抵達思想。而這之前有的,與天下成年子女對年老父母的愛和感恩別無二致,由于成長環(huán)境的艱辛,也許更濃更厚一些。
父親生病的那一年,是文化大革命的第三個年頭,母親36歲,四個孩子,階梯似的一級一級低下去,大姐13歲,二姐10歲,大哥7歲,二哥4歲,最大的初中沒畢業(yè),最小的在蹣跚學(xué)步。那時,還沒有我。奶奶在父親生病后,急火攻心,也倒下了,第二年去世。
母親并不能干,從小殷實的家境養(yǎng)成慢條斯理的脾性,做事磨氣得很。父親健康的辰光,母親在生產(chǎn)隊上工,別人拿十分工,她拿七分工,使勁努力一下,也就是八分工或者九分工。這個并不能干的女人別無選擇地做了家庭的頂梁柱。
母親在她42歲那年,懷了我。有過四次生養(yǎng)經(jīng)歷的母親,竟然不知道。可見,生活的辛勞貧困,讓她對身體的感覺遲鈍至如此。也許,身體的不適是感知的,她只是未想到是懷孕,她忍著,忍著不說,忍著不就醫(yī),忍著日復(fù)一日的體力勞動。每憶及此,我們姐妹總噓唏不已。母親懷我至五個月的時候腹部仍平平,極度的不適和虛弱引起了家庭的恐慌。到醫(yī)院,始知是懷孕。由于高齡且虛弱,不宜人流,生下來,是唯一保全大人之策。我就是這樣悄沒聲息地讓大家虛驚一場,讓大家無可奈何地接受了我。不然,憑當(dāng)時的家境,絕沒有再添一個孩子的道理。
很多年后,大姐還常心懷內(nèi)疚地談起,母親懷孕的時候(當(dāng)時不知),傍晚時分,母親下工后和她一起耙自留地,連未成年的姐姐都嫌母親的地耙得太淺,太淺,她數(shù)落了母親。而賣點心的聲音彼時在田頭響起,母親問:“買根油條吧?”大姐說:“不要,沒有錢?!庇蜅l2分錢一根,母親給了大姐5分錢,大姐去了,又回頭,將5分錢還給母親。年少的大姐以為是母親體恤她,殊不知啊,母親彼時對一根油條是多么的渴望,僅僅只是一根油條。當(dāng)大姐自己也有了生養(yǎng)經(jīng)歷的時候,一次次地為當(dāng)年的懵知淚水漣漣。
早年,由于父親是長子,祖父去世早且留有一遺腹子,母親結(jié)婚后共同幫助父母撫育弟弟妹妹,其中一個念了大學(xué),另一個書念不好就去當(dāng)了兵。這副擔(dān)子剛剛摞下,不想父親就病了,將拉扯子女的責(zé)任全卸到母親一個人肩上。念過私塾的父親有著看一葉而悲天下之秋的敏感和脆弱,而母親,既不敏感也不脆弱,一葉是一葉,秋天是秋天,更與悲傷無關(guān),她簡單直白,認著一條道就一直走下去,沒有其他想法,既然命運使然,只有老老實實地接受一切的災(zāi)難。不卑不亢,不張揚不退縮不抱怨。
當(dāng)我長大以后看老子,我驚訝地發(fā)現(xiàn):母親就是自然哲學(xué)的實踐者啊。母親不識字。所謂自然,自,是自己,然,如此;自然,自己如此。一個個體生命的行走軌跡本當(dāng)如此的,母親只是遵循了人的本性。而這些東西,一定是我的母親所無法理解的。她不需要理解。
母親有些話語甚經(jīng)典。
“沒錢買肉吃,睡覺養(yǎng)精神?!?/p>
“哪里的太陽都曬得干衣服?!?/p>
——這是勸慰父親的話。
年幼時打破了碗,母親從不責(zé)備我,這在伙伴中是例外的。母親說:“破都破了,打也打不好,罵也罵不好,省省力氣了?!?/p>
母親從沒有意識地給過我教育,但勿庸置疑,這種影響是潛移默化的。母親是我來處,更是我精神的源頭,必然也是我心靈永遠憩息的地方。
長大以后,離開母親,每每不如意,心底里最先冒出的念頭,就是母親。母親像是一股溫暖的溪流,流過受傷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