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打48式太極拳前,她又習慣性朝那里看了一眼。
長椅上空空如也。
此前,她已將24式、42式太極拳各打完一遍,此后,她還要練五禽戲、木蘭拳、舞劍、舞扇、舞刀……每天,她都要在此消磨兩三個小時,那些比她晚來的人晨練完畢都走了,她還在這里揮胳膊蹬腿的。在時間安排上,她是自由人。沒有小輩要她操心早飯或護送去學校,沒有人在乎她何時回家。她每天按時起床,按時到達這里,按時開始鍛煉。只要不下雨,哪怕刮大風,她都不會改變,過著按部就班,近乎刻板的生活。
他好像也是個刻板的人,每次來都坐在那張長椅上。
因為刻板,她不像別的老人那樣,喜歡你等我我等你,然后三五成群,邊練邊說些家長里短小道消息。她總是找一個僻靜的角落,獨自屏息凝神地練。若有人主動打招呼,她會在以后碰面時先招呼對方。別人沒招呼過她的,她一般不先招呼別人。在晨練的老人中,她顯得孤獨而又另類。
他顯然也是個孤獨者。2個月前的某個早晨,突然出現(xiàn)在那張長椅上。細細瘦瘦,穿著一件說不清是黑是青的皺巴巴的長風衣,下擺露出骯臟的運動褲,腳上是一雙臟得無法形容的白色(也許說曾經(jīng)是白色更為確切)運動鞋,背著一個很大的說綠不綠說藍不藍說灰不灰的旅行袋,手里夾著支香煙。那時天剛蒙蒙亮,河濱公園里還沒有幾個人。她不經(jīng)意地望了他一眼,繼續(xù)著自己的動作。公園是開放式的,靠近馬路,時常有走累的人拐進來,在長椅上稍事休息,然后繼續(xù)自己的行程,沒人會在意他們??墒呛髞?,他每天都準時出現(xiàn),準時離開,顯得有些異乎尋常,令她好奇,才暗暗地觀察他。
從外表看,他應該是外來務工者。從年齡看,他也許是子輩(假如她正常結婚生子的話),也許是孫輩,這些飄泊在外的人的年齡,常常讓人猜不透,但總要比她年輕很多,應該是為生計奔波的時候。每次來,他嘴里都要銜一根煙卷,有時點燃有時沒點燃——后來她發(fā)現(xiàn),沒點燃的是一根很像煙卷的細竹棍——漫無目的地四處張望,有時目光落到她的身上,便會注視她的一招一式。這種時候,她常常會打得更加用心,做得更加到位。但那只是一小會兒,很快,他的目光就又轉向別處。等到她開始練習木蘭拳時,他就會離開。看著他匆匆而去的背影,她有時會猜測他去哪兒,以什么為生。賣草藥?打另工?他不像是賊,因為賊不會沒錢買煙卷。替人搬重物的也不像,他這么細瘦……猜不出來,她便不猜了,因為她和他沒有任何關系。說到底,她和她生活的這個城市里的任何人,也都沒有什么關系。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怎么來到這個城市的。這里沒有任何有血緣關系的親戚,他們也從不講起老家在哪里。她只是從他們的口音中,猜測自己的祖籍,應該是中國北部的某個地方。他們非常相愛,以至于常常忽視了她的存在。為了博取父母的青睞,她幾乎用盡了一切招數(shù):做飯洗衣搞衛(wèi)生,跟隔壁老奶奶學做女紅……凡那個年代的女孩兒該會的活兒,她都會,那個年代不要求女孩兒做的事,她也會。父母卻總是視而不見,無可無不可。連她那讓同學們十分羨慕的成績報告單,在他們眼里也很平常,看就看了,連句表揚的話都沒有。她曾故意考砸過一次,期望引起他們的注意,哪怕罵她一頓也好,也說明他們在乎她。然而沒有,依然是看就看了,連句批評的話都沒有。有一次,因為肚子疼腹瀉,老師提前讓她回家了。正親親熱熱的父母突然看到她進門,竟然像看到生人那樣,顯出驚慌失措的神色,讓她既愧疚又羞怯,覺得自己實在是個多余的人。也許,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就是個錯誤,只是她不知道,誰該為這個錯誤負責。這種心理影響了她的一生。因為怕別人嫌棄,她很少與人交往,與世無爭,和所有的人都處得不錯,卻沒有一個嚴格意義上的朋友。因為一直沒有碰上讓她可以確信他會如她父親呵護母親般地呵護她的異性,她選擇了獨身。
母親是忽然一病不起的。整日整夜地陪伴著母親的父親,顯得比母親更憔悴。家務重擔便全都落在了她的身上。那天深夜,當她端著為母親熬的一碗雞湯,小心翼翼地坐到她床前打算喂她時,已經(jīng)口不能言,正與父親執(zhí)手相看淚眼的母親搖了搖頭,用瘦骨嶙峋的左手抓住了她皴裂的右手,眼淚像斷線的珍珠般從眼角滾滾而下。這從未有過的溫情,使懂事以后就沒有哭過的她,禁不住淚流滿面。父親怕母親過于傷心,叫她先退下。母親卻怎么都不肯松開手,就那樣一左一右抓著兩只手,咽下了最后一口氣。她至今沒有弄明白的是,母親當時的舉動是放心不下她呢,還是放心不下父親?母親死后兩個多月的一天早上,父親因為心肌梗塞,再也沒有醒來。那年,她15歲。
后來,她一直住在父母留下的那間舊房子里——因為拆遷,現(xiàn)在變成了一室一廳的公寓房,也因為拆遷,她在搬動那些幾十年沒有挪動位置的家具時,發(fā)現(xiàn)了父母收藏的一疊因為受潮和年代久遠已經(jīng)字跡模糊的書信,從勉強能看清的片言只語中,她想到了“私奔”這個詞,然后便選在父母的忌日,把它們付之一炬——用父母留下的不多的存款供養(yǎng)自己讀完了中等師范學校,在離家不遠的小學校當了一輩子教常識(或者教著手工,勞作、勞技、工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知識)課的老師。
幾十年如一日,除非人人有份,按百分比加的工資從沒有她的份?!澳阋粋€人,負擔輕,把它讓給那些孩子多,負擔重的人吧。”領導如是說,她便如是默認了,就像當年母親叫她干什么,她便去干一樣。因此,人人都說她是好人,總是評她為先進。那時的先進沒有物質獎勵,只有一張獎狀。這樣的獎狀,她家里放了滿滿一抽屜。先進和物質掛鉤,那還是她退休前后的事,從那時起,被評為先進的,便總是那些擔當重任的班主任或主科老師了。
昔日的同事見了面熱情周到,春節(jié)端午中秋佳節(jié),卻鮮有人會打電話向她問好。而她,也不會在這種日子里用電話去打擾正沉浸在天倫之樂里的他們。至于她的生日,除了派出所的電腦和她自己,這個世界上沒人知道,當然就更不會有人在這一天祝福她了。她記得鄰居老奶奶曾說過:生日忘記了才好,說明閻王爺還沒惦記你。所以連她自己,也從不為自己過生日。沒人牽掛她,也沒人需要她的牽掛,一輩子就這么過來了。
她教過的學生從數(shù)量來說,比那些當班主任的老師都多,只是因為課程的無足輕重,雖也可算桃李滿天下,卻很少有學生(不管是否功成名就)會記得,更別說牽掛她,盡管她上課認真負責,能充分調(diào)動學生的好奇心。唯一的好處是她的動手能力很強,在一般家庭中被認為該由男人干的事情,無論是買煤買米還是修理電器開關水龍頭,她都自己動手,從來不用求人。退休后,她把健康當作了頭等大事。不求長命百歲,只為看多了那些半身不遂,步履維艱的老人的可憐相(這也是她不愿去老年公寓的原因,整天和這樣的人呆在一起,太壓抑),她意識到她這樣的獨身者必須活得利落死得干脆才不至于受罪,便買了一大堆健身操的碟片(就數(shù)量來說,甚至趕上了她收藏的原版古典音樂),認真學,認真練。工夫不負有心人,年過7旬的她至今手腳靈便,肢體柔軟。更重要是,她的血壓、血脂和血糖一直都很正常,沒有一般老人常有的“三高”。至于心臟,她才不操心呢,能像父親那樣一覺睡死,實在是天大的造化。
習慣了每天準時看到他。如果到時沒見,她就會像今天這樣,暗自尋思:他去了哪兒,為啥今天沒來?常常,他就在這時來了。她便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好像她在等他似的。有一次,風把她的劍套吹到了他的腳邊,她走過去撿,他也伸出手,兩人幾乎同時抓住劍套的兩頭。抬頭時,目光相遇了,但她被他噴出的劣質香煙味嗆著了,本能地扭過臉。他則垂下目光,松了手。扭過臉的她,看到那個沒有拉練的旅行袋里是一條跟袋子一樣骯臟的被子。他晚上多半是睡在某個避風的屋檐下的,她想。所以逢到雨天,在自己空空如也的客廳里打完42式太極拳時,她又會想:今天他去那兒了嗎?晚上睡在外面,他的被窩淋濕了嗎?她為自己牽掛一個毫無瓜葛的人而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曾經(jīng)有一段時間,她很牽掛她的一個學生。那是個特別心靈手巧的孩子,喜歡上她的課。她常常給她一些額外的指導。然而家長一本正經(jīng)地找來了,他們說他們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把精力花在這種沒用的課程上,希望她能夠諒解,不要再推波助瀾。她答應了。多余的人教了一門多余的課,她想。從此,她和學生的關系,再也沒有超出每周的課堂40分鐘。業(yè)余時間,她都花在閱讀和音樂欣賞上面。她是個理智的人,從來沒有不切實際的浪漫幻想,所以盡管她看過那么多文藝作品,卻從未做過文學夢,就像她喜歡貝多芬,卻從未想過當音樂家一樣。她用它們來消磨時間,僅此而已。退休后,她又學會了電腦。偶而,她會在網(wǎng)上跟人聊幾句,但不會超過10分鐘。虛擬世界就是虛擬世界,當不得真。何況,她早已習慣了痛苦無人分擔,歡樂沒人共享的生活。對人敞開心扉,哪怕是在網(wǎng)上,對她都是不可思議的。
昨天,樓下人家辦喪事,喇叭響器鬧得她很晚才睡著,早上便起得遲了些。她匆匆趕到公園,以為他先到了,卻直到此刻都沒見他的人影。這可有點反常。開始打木蘭拳的時候,她想,然后便意守丹田,心無旁騖地練了下去。直到做完最后的整理運動,準備去買菜(買一次菜擇好了放在冰箱里可以吃幾天,因此她并不天天去買菜)時,她都沒再想關于他的事,因為平常此時,他從不在場。
穿過馬路,她在菜場門口的垃圾堆旁看到了一個非常眼熟的東西:一個旅行袋,綠不綠藍不藍灰不灰的那種,正是他每天挎在肩上的!它怎么會被扔在這兒呢?她有點怔怔地看著它:他把它丟棄了?被盜了?出車禍了?還是……無數(shù)的可能性在她腦子里掠過,但她沒有停留,不緊不慢地走向離她最近的菜攤。
第二天、第三天……每當打完42式太極拳,打算打48式的時候,她仍會下意識地望一望那張空空如也的長椅。他沒有再來過,就像突然出現(xiàn)那樣,又突然消失了。
人都是會消失的,她想,該寫遺囑了:存款支援希望工程,房子送給社區(qū),遺體捐給醫(yī)學院做醫(yī)學解剖,骨灰扔到海里。她知道,最后一項未必有人會為她做,因為她沒有一個親人,所以并不強求。至于其他幾項,她相信別人會照辦的。她希望一輩子都可有可無的自己,最后能夠派些用場,也不枉她到人世間走這一遭。
這天晚上,她把存有遺囑的文件夾放到電腦桌面上,然后,長長地舒口氣,打開了音響?!稓g樂頌》的旋律排山倒海而來,充盈屋宇,擠出窗隙門縫,在夜空中飄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