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十三:珠穆朗瑪——我一生行走過的最美麗的地方
在很多人的游記中,都說珠穆朗瑪峰就像一座銀色的金字塔。如今她就在我們的正前方端端正正地聳立著,好像再往前走一點,就能觸摸到珠峰頂上銀色的雪光。實際上,如果徒步上山,我們到達大本營還需要兩個小時,而登上峰頂20公里的路程,全世界也只有八百多人嘗試過,成功者僅僅六百余人。中國登山隊員第一次登上峰頂之際,媒體的大字標題赫然都是“征服”二字!
我想起雜貨店里那位藏族漢子的話:“漢人,奇怪!”
奇怪的古埃及王建造金字塔試圖使自己不朽,人們將珠峰喻作金字塔,也是將她視為永恒的地球之巔吧,而能將永恒和不朽踩在腳下,人類便能覺出自己的偉大嗎?其實,不僅僅是漢人奇怪,這世界上的很多人都令人奇怪,都有著很多狂妄和不可理喻的念頭,這才會將世界攪得火光沖天。
走在這靜謐的冰川谷地,珠峰始終無言地坐落在河谷盡頭。剛抵達絨布寺時,有過一瞬間珠峰四周完全沒有云霧繚繞,那么清清朗朗地立于天地間,后來才知道這樣的景色一年中也難見幾次,而被我們在不經意間就遇上了,當時也沒在意。不過說實話,我更喜歡看現在正被云遮霧繞的珠峰,那些云霧不像在低海拔地區(qū),總是靜止不動,它們不斷地從珠峰山腰處生出來,變幻著飄動著,又很快地飛往遠方。這是晴朗的時候,如果天變了,那些云霧就飛不動了,會很快變成冰雪又重新回到山中。我覺得這才是喜馬拉雅山的奇觀之一:那些云霧的升騰,落下,如五色羊毛的藏毯,被眾山之神抖動著鋪展著散發(fā)出陽光的香味。在我眼里,此刻的珠峰更像一位身裹銀色藏袍的喜馬拉雅山中的圣女,正安詳地用手中的梭子不停地織出白色羊毛的天毯,將它們鋪撒得滿天滿地……怪不得藏民將珠峰稱作圣母之山呢。
我注意到侖布眺望珠峰的眼神是那么溫柔親切,他一定無數遍地眺望過這座神山。
侖布是我們的趕車人,侖布的發(fā)辮也是用紅布條纏著盤在頭頂。我們穿著厚厚的羽絨衣,他只將一件紅褐色的藏袍系在腰間。侖布會說幾句最簡單的漢話,不過,我們的問話多說了幾個字,他就笑著搖頭不懂。
和侖布說話,我們都變成了孩子——“馬,你的?”我們問。侖布點頭:“它,木木?!蔽覀兙椭懒怂s的馬叫木木。侖布問:“阿佳,命字?”“云,天上,飄呀飄?!蔽抑钢柑焐巷h動的云彩,搖擺著手,他點頭:“云,哦,云?!庇⒆拥拿炙麉s念來念去念不好,于是很喜歡有事沒事地很生硬地叫:“云,云!”小柯那輛車,一路上就聽見趕車人格桑怪聲怪調地喊,“柯!柯!”,好像喊我們的名字對侖布和格桑來說是件有趣好玩的事情。
木木有一雙和主人一樣明亮而善良的大眼睛,看見我們坐上車,它很高興地踏著步,急著要走。兩輛馬車一前一后,侖布將手中的馬鞭往空中一揮,等那有著一朵紅球球的鞭繩在空中劃出一個整圓,我們的馬車就朝著銀裝素裹的珠穆朗瑪峰出發(fā)了!
可是突然刮來一陣大風將我戴的帽子吹走,一把沒抓住,它就掉到馬車后面去了。侖布倏地跳下車,將帽子撿回遞給我時,非常真誠地一字一字地道歉:“云,對,不,氣!”好像不是風,而是侖布把帽子吹走了似的。我覺得好笑。便學著他的口氣說:“帽,對,不,氣!”他聽懂了,笑起來,吐一下舌頭。
上山的道基本是沿著絨布曲河谷走。河谷里堆積著很多亂石,那都是冰川冰磧物吧。路上空曠無人,偶爾有一兩輛下山的馬車,車上的老外伸出手來揮,喊著“哈羅!”我們也揮手致意。還遇上過兩位徒步上山的老外,年紀不輕了,一步步慢慢走著,被我們拉在后面。
大部分時候,侖布和格桑都不喜歡坐在馬車上,而是和馬一起徒步上山。有時格桑會用鞭子輕輕地抽一下他的馬,侖布的馬鞭卻從來沒有抽過木木,最多也是虛晃一鞭,走了一段路后,侖布將鞭子朝后一甩,馬鞭就搭在肩膀上了,他抬起頭,和格桑一前一后地唱起了藏歌。
藏民天生就是會唱歌的。雖然我聽不懂他們唱的歌詞,但那歌聲卻仿佛撕開了天幕,直穿我的肺腑,我永遠也忘不了這樣的場景:在通往珠峰的冰川谷地,一個叫侖布的藏族漢子肩上搭著馬鞭,將破舊的藏袍系在腰間,面對珠峰放開喉嚨唱起了和雪山一樣寬廣明亮的歌。我被歌聲迷住,我被侖布迷住,我被藏在侖布歌聲中的神奇雪域高原迷住了。侖布和格桑高昂悠揚的歌聲,將我心里的塵土都抖凈了。
木木也揚起頭,對著遠處的雪山歡叫了一聲。被侖布和格桑的快樂感染,我們都跳下車,和木木,和侖布格桑一起走。四個人,兩匹馬:兩輛空馬車,走在珠峰絨布冰川河谷中。
中途我們休息過兩次。停下來時我和侖布說話。我問侖布:“家?”他點點頭,指著珠峰方向:“家。小孩子,兩個。男,女。”這么說,侖布的家是在珠峰一帶了。很想去他家看看,看強健快樂的侖布心地單純的侖布,在世界屋脊上的家。但這趟不太可能了。我望著遠處綿延的雪峰,問侖布:“冬天,下山?”“不?!彼麚u頭。可大雪封山之后,侖布一家如何生存?再問,他卻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我們的世界,他們的世界,到底還是隔著遙遙的路。
我們走到了珠峰大本營。
首先讓我驚訝的是野鴿子。河谷上,帳篷邊,它們自由自在地飛起落下。本來以為這里除了人,不會再有別的生物了。聽說是來了人和帳篷以后,野鴿子才飛來的。人與鳥,原來也是可以成為朋友的。
再讓我驚訝的是大本營的簡陋。原以為這里作為一支又一支中外登山隊攀登珠峰的第一站,經營了這么多年,應該頗具規(guī)模。起碼會像南極中國人建的中山站那樣,應有的設施都能有,卻不料設在絨布冰川冰磧湖前沿開闊地的大本營,除了一些帳篷,幾乎沒有什么牢固的建筑,只在遠處有一個如廁的地方,近處有一個可以為游客寄發(fā)珠峰明信片的郵政小房子。不過這樣挺好,沒有破壞珠峰一帶的自然景觀。
有一排帳篷是藏民開的小店,也是趕車人歇息的地方,里面的婦女和侖布格桑熱情地打著招呼。另外散布在河灘上的一些帳篷,是打算在大本營過夜的旅行者自己搭建的。珠峰一帶每年4至6月還有10月里,天氣才算穩(wěn)定,一般來說那時才有中外登山隊開始進駐珠峰大本營。所以現在來的都是渴望一睹珠峰面貌的中外游客,看過去主要以老外居多。英子說,老外早上喝牛奶,所以容易抗高原反應,我們早上喝稀飯,所以能走上來的不多。是不是這樣,誰知道呢,也許是老外更喜歡探險。
走上左側一個小山頭,這里有西藏登山協(xié)會于1992年立的一塊石碑,碑上用藏、漢、英三種文字題寫著:“珠穆朗瑪峰大本營——海拔5200米”。風很大很冷,我們站在風里,以珠峰為背景互相拍了照,又合了影。作為紀念。我將在扎布倫布寺強巴大佛殿求的哈達恭敬地放在石碑上,什么愿也沒有許下,不敢再奢望什么,那只是我對世界之巔眾山之神表達自己的敬畏。
在郵政小房子里買了一張珠峰明信片寄給女兒。蓋戳子的小伙子說十天以后可寄到,那時我也該回家了吧。英子想寄一些明信片給朋友們,坐在小房子里絞盡腦汁地想地址。小柯咪咪要去四處拍照。我抓緊時間沿著河谷往上走,看看風景,再走得離珠峰近一點。高原空氣冰冷而新鮮,深深吸一口,五臟六腑竟像被洗浴一樣舒暢。氧氣包是白白帶上山來了,根本用不上。想到那天過唐古拉山時爬也爬不起來的狼狽情節(jié),發(fā)現人的適應能力還是很強的。
珠峰第二營地設在海拔5900米的地方。據說到了那里氧氣含量就只有40%了。迎著珠峰朝上走了一段,風越來越大,吹得我透不過氣來,就在我回頭的時候,在水邊石堆里發(fā)現了一塊半透明的石頭,石上的乳白色斑點真就像雪花一樣,那塊石看起來像男人雙手抱拳一般大小,拿在手里卻像有幾斤重,一定是稀薄的空氣已抽盡了我的力氣。可我舍不得丟下,將石抱在懷中,我一人坐在水邊瞎想,神靈唱的歌會不會就凍住在石頭里面?說不定到了低海拔地區(qū),它們就能釋放出來,就像大海將呼嘯的海風藏在海螺里,我們俯在耳邊就能聽到一樣?
碰到英子后我將這想法告訴她,受她一陣取笑,說讓我給她的《科學中國人》雜志寫一個科幻故事算了。不過在后來去那木錯的那天晚上,英子聽見房里不斷地有輕微的絲絲聲,她大吃一驚地想到了我的雪花石,真的懷疑是我的雪花石到了低海拔(相對珠峰而言)地區(qū)是不是開始膨脹,還能發(fā)出聲音?迷糊中還為我擔心石頭再膨脹我怎么拿得動?最后實在忍不住打開燈一看,卻是一如貓大的老鼠(英子后來形容)在偷吃我們準備的干糧!英子慘叫一聲嚇暈了,我被驚醒后,兩人互相取笑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空著肚子去了那木錯。
回到家后我秤了一下那塊石,它竟然真有兩斤重。在海拔5200多米的地方,空手行走都很吃力,不知當時的我怎么還拿得動。
如今雪花石就放在我的案頭,那是珠峰之行留給我的紀念??粗┗ㄊ?,就好像看見圣母一般的珠峰一次次面向下界頜首微笑,就好像聽見侖布單純快樂的歌聲一次次高入云霄。天地高大寬廣,珠峰如夢如幻,那是我一生行走過的最美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