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希臘神話相比,中國神話缺少兩個重要的神祗,一個是酒神,另一個是詩神。偏偏中國是一個酒和詩都格外發(fā)達的國度,所以我們可以解釋說,我們沒有酒神和詩神,那是因為他們都已經(jīng)從天堂降落到了人間。更不妨說,可能再也找不到另一個國家,詩和酒結合得像中國這么水乳相融。從這個意義上說,作為「郎酒」高層管理者的李明政,以一個詩歌愛好者的面目出現(xiàn),便不是一種偶然,而是帶有某種命定式的必然了。
儒雅、俊朗、善飲、幾年前,當我和明政初次見面時,他就是這個樣子。
我猶記得,那一次的飯局上,既有央視記者,也有香港明星,其中詞鋒最盛,并不時以看似隨意的調(diào)侃把飯局推向高潮的,卻是作為企業(yè)人的明政。幾年下來,明政的形象漸漸從模糊到清晰、從陌生到熟悉地印在心頭:這是一個隨和的人,一個幽默的人;同時也是一個寬容的、且?guī)е撤N程度陰柔之美的人。他自嘲,喝二兩酒時還能把持住愛詩者的定位,酒過數(shù)巡,就自然成為詩人了;要是超過一斤,就理所當然地升格為著名詩人。明政說,酒的曼妙之處在于自我肯定。這是我所見他在酒桌上「郎酒」幽默廣告之“自我提拔”篇。
明政自我總結說,他是一個「慢郎中」。按我的理解,這個“慢”字應該有幾重意思:其一,他的肢體語言確是比較緩慢,比如走路,比如端酒杯一一盡管他的內(nèi)心在狂奔也未可知。其二,他的個人氣質(zhì)總是體現(xiàn)出一種大度與從容,由此也就給人以緩慢之感。要知道,在一個加速度與實用化的時代,一個人能夠保持一種理智的慢,詩性的慢,那就不僅是他個人的修為,同時也是朋友們的福份了。其三,就詩歌寫作而言,明政的寫作速度也的確可用慢來形容。我想:一是緣自他對自已愛詩者的定位,二是基于更高層次的精神訴求使然。
閱讀明政的詩作,我從中發(fā)現(xiàn)了兩個至關重要的詞語,它們也許就是打開明政詩歌世界乃至心靈世界的通靈鑰匙。這兩個詞語都很普通,一個是“茶”,一個是“米”。茶和米,這原本是百姓們所關心的生活必需品,但當明政帶著深情的雙手輕輕地觸動它們時,我們才看到了這些日常事物的背后,也有著詩人思緒的流轉(zhuǎn)與智能之光。
《在茶的周圍》是明政最重要的一組作品。當年我在編一家航空雜志時,把這組詩在這個本來不刊詩歌的雜志上發(fā)表了。此前,同事中有人持非議態(tài)度,但待到讀了有關的詩作后,便不禁連說了幾個想不到:想不到詩歌可以這樣寫,想不到我們不讀詩的人也能接受詩,想不到一個企業(yè)老總竟有如此深厚的功力。
“在季節(jié)里飄來飄去的/當海底隧道接通了天空/云從天上掉在腳底/我不能在一張HOTEL的磁卡上/入眠”《在茶的周圍》。以明政企業(yè)人的身份,多年來,他在商海里拼斗,天南地北,早東晚西,“在城市間獨行/冰冷的大理石/長滿奇形怪狀的空虛”。做詩人只是業(yè)余的興之所至;可貴的是,他那顆屬于詩人的敏感多思的心卻永遠存留著,感悟著。因此面對都市生活的光怪陸離與紛繁雜亂時,面對世態(tài)人生的種種變化與社會發(fā)展的“加速度”時,明政敏銳地感覺到了,并努力從精神世界尋找一種可以與之相抗衡的東西。最終,他找到了,那就是茶。
明政精神世界里的茶,具有宏大的象征意義。它既是“故土寫給我的一封封密信”,也是“我沾地氣的一種方式”,同時還是“你是怎樣成為詩人的”最初動因。正是以茶為依托,明政深入打量了現(xiàn)代人的生存處境,以一種類似于微言大義的春秋筆法,曲折地傳達出了在面對時代的喧嘩與騷動時,詩人如何以茶來建構屬于自己的內(nèi)心家園。莎士比亞曾經(jīng)借他筆下人物之口喊道:“上帝啊,即使把我關在一個胡桃殼里,我也能把自己當作擁有無限疆土的君王?!鄙痰淖孕?,在于他擁有一個深邃的只屬于他自己的內(nèi)心。而在明政那里,茶同樣是他建造“無限疆土”的元素。有了這些元素,作為詩人,明政便足以在浮躁的時代,保持著一顆赤子之心。
《從米出發(fā)》(《詩刊》2003年9月下半刊)是明政的另一重要作品。詩人在“水泥做的河”和“鋼鐵做的水”里,不知“要被帶到哪個?!?,詩人因“活在一片/阿拉伯數(shù)字的叢林/在那些會、場、秀/中間穿梭”而迷失自己時,他聽到了母親的呼喚。他深情地說過:“在土巴墻中間住著我的母親”(《詩刊》2003年9月下半刊)“我聽見母親在春夏秋冬的盡頭一一喊我”(《春節(jié)》《瀘州日報》1995年)。而這一次母親的呼喚則是以米為標記的:“你常說/幾天都沒沾一粒米了/母親聽了很困惑/她是一個南方農(nóng)民/說你盡吃些不養(yǎng)人的東西”“所以/先坐下來/好好吃幾碗飯/然后從米出發(fā)”
同《在茶的周圍》中的茶一樣,《從米出發(fā)》中的米顯然也是一種源自于真實生活的象征,詩人賦予了它們更為深刻更為隱喻的內(nèi)涵。詩無達詁,我們無法用量化的語言剖析茶和米到底都具體地指向了什么,但我們能夠指證的是,無論茶還是米,它們都是詩人精神世界的兩種外在元素,在對它們進行的一系列狀寫之中,寄托的是詩人對現(xiàn)實生活與自我靈魂的反思、悖逆和引領。當然,如果要更進一步細細區(qū)分的話,茶和米雖然同為構成明政近年詩歌的兩塊基石,二者仍有相當區(qū)別。竊以為,茶更多的是作為詩人與紛亂人世的鎮(zhèn)靜劑而存在,而米更多的則是詩人對鄉(xiāng)關、家園追思的外延。抑或說,是對一種簡單質(zhì)樸生活固執(zhí)地眷戀與向往。這也正好驗證了明政對詩的追求“詩歌就是一個人對事物的獨特感受的發(fā)現(xiàn)與展開。”
從藝術特色上講,明政的詩一以貫之地保持著它質(zhì)地的純正和用語的利落與干凈;跳躍的短句有一種蓄勢待發(fā)的張力,而不時潛伏在詩行中的華彩句段則可圈可點,不難看出詩人的機智與銳利。
自從走出西南師范大學幽靜的校園,明政由黨校而機關,由機關而企業(yè),已經(jīng)“入世”二十多個年頭,他有一句話:人生就是兩個字——事情。事就是事,情就是情,事情就是事情。也許正是永遠都有忙不完的事情,明政的詩歌寫作才顯出了一種慢。不過,這種慢的速度卻帶來了力求出精品的額外收獲。
明政坦言,他對詩歌的感情就像一堆山區(qū)農(nóng)民灶房里的“子母灰”一一表面上看,明火已經(jīng)熄滅了,但灰中仍埋葬著旺盛的火種,只要用木棍輕輕一撥,輔以燃料,大火就能立即再次燃燒起來。那根能夠把火堆再次撥燃的木棍,于明政,既是事務性工作消磨不了的才華,也是心靈世界對詩歌的固守與堅持。
詩酒趁年華。明政剛過不惑之年,人生的大書正是濃墨重彩的華章段落。愿他永遠葆有那一份可貴的慢——在這個急不可耐的時代里,那正是一種難以尋覓和復制的大度與從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