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的時節(jié)
有風吹過
落英繽紛中
拾一片
找尋自己的失落
憂傷
流淌成一條河
在師范學校,我認識的第一個同學就是汪洋。
報到的那天,在同鄉(xiāng)師哥與負責接待的教師的幫助下,我很快地辦理完了各種手續(xù)。我和同鄉(xiāng)師哥扛著行李走進寢室時屋里已經(jīng)有了一個男生,坐在床上彈吉他,長長的頭發(fā)垂下來,幾乎遮住整個臉龐。見我們進來,他把吉他放到了床上,抬頭沖我們燦爛地一笑,很帥氣的樣子。
寢室里一共8張床位,每個床位的邊上都有一張寫著姓名的紙條,我住在靠窗左邊的上鋪,先來的那個男生住我的對面。
“你叫劉思明吧?”那個男生向我問道。
“是。你會彈吉他?”在農(nóng)村長大的我還只是在電視上見到過吉他,好奇地問道。
“還行,練了一段時間,喜歡聽嗎?”
我點了點頭。他拿起吉他輕輕地彈了起來,是《橄欖樹》,從吉他流淌出的聲音青澀、滄桑、騷動、嫻靜,有著一種動人心魄的魅力。此時,夕陽映入室內,一切都顯得那么飄渺。
“你彈得真好!”一曲終了,我由衷地贊嘆道,滿臉的敬佩與羨慕。
“你要想學,以后我教你?!蓖粞笮α诵φf,帥氣的笑臉像陽光下的向日葵。
分在一個班,又住在同一寢室,而且此時寢室里又只有我們兩個人,自然備覺親近,只一會兒工夫,少年純真的我們就熟識起來,像結識了很久的朋友。
汪洋的家就在市里,初一、初二時,他的學習成績很好,進入初三后,他迷上了彈吉他,用他父親的話說是玩物喪志。學習成績的急速下降,使上高中考大學的希望變得很渺茫,聽說師范學校對音樂很重視,他就報考了師范,憑著初一、初二的基礎和兩個月的拼命苦讀,竟順利地考上了。每提到這件事時,他總是滿臉的驕傲。
晚飯是我的三個同鄉(xiāng)師哥請我在校外的一個小飯店吃的,因為是為我接風洗塵,我第一次喝了酒,頭暈暈的。往回走時,已經(jīng)很晚了。聽師哥們說,最遠的學生今晚9點多才能到,明天又不上課,寢室不會定點熄燈,更不會鎖大門?;氐綄W校一看,燈火通明。我們寢室又來了一位,正和汪洋聊著,他住在汪洋的下鋪,叫常城,家住在邊遠縣城的一個小山村。常城長得高高大大的,有一米八的個兒,臉色黑里透紅,眼睛不大,很憨厚的樣子。
第二天醒來時,天已大亮,從窗口向外望去,湛藍的天,白白的云,明媚的陽光,又是一個好天氣。扭頭看了看對面,汪洋還在睡著,墻上掛著那把吉他,旁邊還貼了一張歌星的大幅照片。常城的床上沒人,被子沒有疊,隨便的堆在那兒。我叫醒汪洋,一起去洗漱?;貋頃r,見寢室中間的桌子上放著一小盆粥和幾個烤餅,常城蹲在地上在他的大提包里找著什么。
“你們起來了,怕你們起來晚食堂關門,我給你們打回來了?!苯又瑥陌锬贸鲆粋€罐頭瓶說:“這是我從家里帶來的咸菜,是我媽用野雞肉炒的?!闭f著,擰開了瓶蓋,真的好香。
早飯后,汪洋說今天不上課,天氣又這么好,他要領我們去江邊看看,我們當然很高興,有這樣一個向導,真是很幸運。
江面如鏡,岸邊柳樹成蔭。陽光下,沙灘上,我們歡笑,跳躍,奔跑,盡情揮灑著青春的激情。常城說,他的家鄉(xiāng)只有一條清澈的小溪在山前緩緩的流過,他還從沒見過如此寬闊的水面。
“我們3個真的很有緣?!背3亲似饋恚粗液屯粞笳f道:“我們結拜為兄弟吧,有福同享,有難同當?!?/p>
常城18歲,是大哥。我和汪洋都是16歲,他的生日比我大,是二哥,我是三弟。陽光下,沙灘上,3個少年信誓旦旦,把真摯的友情融入到了清清的江水中。
開學一周后,汪洋擔任了班級宣傳委員職務,他和常城都很忙,只有我無官一身輕,于是一有空閑,我就纏著汪洋教我彈吉他。
可能因為我是小弟吧,他們兩個人都對我特別的好,他們會在打球的時候傳給我球,會為我的丟三落四在教師面前承擔一切責任,會在我早晨不愛起床睡懶覺時把飯給我打回來,會在我感到受欺負時找別人評理……
記得有一次,因為踢足球,我不小心踢傷了常城的腿,他痛得厲害,但礙于面子,我怎么也不肯承認自己犯規(guī),也沒有向他道歉。他什么也沒有說,只是讓汪洋扶著,一瘸一拐地去校醫(yī)室包扎。一下午,我連看都不敢看他一眼。那天放學回到寢室,他想用自己和藹憨厚的笑容使我憂郁的臉上露出快樂的樣子,他說:“三弟,對不起啊。”
當時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我只想著,你真是個虛榮沒良心的家伙,本來該你說對不起啊,你忘了沙灘上的誓言了嗎?我有淚在眼里涌動,他過來用力地拍著我的肩膀,我第一次顯得那么脆弱,他把我抱住了,那是一種說不出地讓人心痛的感覺。
彈吉他看起來容易,學起來卻很難,有時練煩了,我會拿汪洋的吉他出氣,或摔在一旁,或弄斷一根琴弦,汪洋從不生氣,還是那么耐心地教我。
轉眼開學3個月了,我想家想得食不甘味,甚至有時自己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哭。那天是周六,外面大雪紛飛,寢室里昏昏暗暗的,午飯后,我躺在床上睡了一覺。醒來時感到頭暈暈的,很痛,扭頭向對面看了看,汪洋早上就回家了,常城的床也空著。我從床上爬起來,冒雪去了教室,常城不在,教室里也沒幾個人,顯得冷冷清清。坐了一會兒,我感到很冷,就又回到寢室躺下。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了醫(yī)院。
后來聽常城說,那天他找班主任商量點班級的事,回來時見我滿臉通紅,昏睡不醒,就急急忙忙去找校醫(yī),校醫(yī)不在,他就冒雪打了一輛三輪車,把我送到了市里的醫(yī)院。
我得的是重感冒,高燒三十九度半。那天晚上,常城幾乎一夜沒睡,看著我打完3個吊瓶。第二天早上我從昏睡中醒來時,他已從醫(yī)院的食堂買回了粥。我要自己吃,他卻非要用勺一口一口地喂我。
那天上午,汪洋也急急地從家里來到醫(yī)院,醫(yī)院里住院的病人特別多,亂哄哄的,汪洋就勸我到他家里去住,說他媽媽是醫(yī)生,會很方便,再說現(xiàn)在感冒的這么多,會交叉?zhèn)魅镜摹?/p>
汪洋陪我在家里住了3天,他還特意去學校拿回了吉他,那3天,雖說是在病中,卻是我最快樂的,最難忘的3天。
第二年的春天,我學會了彈吉他,當時最大的心愿是擁有一把自己的吉他,可那時最便宜的一把吉他也在60元左右。60元,是我近兩個月的伙食費??粗痰昀锬且话寻丫赖募?,我只能望洋興嘆。
從那學期開學,汪洋就很少在學校吃住,十多里的路,每天騎著自行車來往。那年春天的雨特別多常常忘了帶雨具的他,總是落湯雞似的沖進教室,有時我和常城強硬地留住他,才勉強在學校住一晚。第二天,又是風里來雨里去。那一階段,我很生氣,我想汪洋是不愿和我們這些農(nóng)村孩子在一起了,和我們結拜兄弟,也只是一時的沖動罷了。
那年的五月末,校園里的丁香花開得很美,一樹樹的丁香如一朵朵紫色的云飄落在校園的每個角落。一個周六的中午,我正在睡午覺,汪洋突然來到了學校,對著睡眼朦朧的我說要送我一件讓我驚喜的禮物,說完,舉起了一把嶄新的吉他。我高興得一下子從床上跳了下來,接過吉他,愛不釋手,汪洋站在一邊笑著,笑臉像蜜糖。
“你怎么有這么多錢?”我仿佛突然意識到什么,問道。
“3個月的助學金。”
我恍然大悟,原來他頂風冒雨,他的不辭辛勞都是為了我,可我還暗地里怪他,我放下吉他,緊緊地抱住了他。
那天,我們3個人抱著吉他,來到了校園里那棵最大的丁香樹下,在濃郁的花香中,我們彈著唱著笑著,引來眾多人羨慕的目光,彈累了,我和常城躺在樹下,汪洋一個人彈起了他最愛的那首《橄欖樹》。一陣風過,吹動襯衫的感覺真好,風吹落了一朵丁香花,正飄落在我的掌心,是五瓣的。我驚奇的叫了一聲坐起來,汪洋指著我手中的花說:“這個,多像我?!蔽野涯嵌浠ǚ诺搅思囊粝淅?。
“大哥,小弟,”汪洋說,“我們約定,十年后的這一天,無論我們在天涯海角,無論我們做什么,一定到這棵丁香樹下相見。”3雙手疊在一起,握住了一個永遠的約定。
六月的一個周末,汪洋回家了。星期一早上,上課的鈴聲響過了,他還沒有來。第一節(jié)下課后,班主任一臉凝重地來到班級,說汪洋昨天下午和他的兩個初中同學去江里游泳,到現(xiàn)在還沒有回家,家里人正在找,懷疑溺水了。第二節(jié)上課,常城坐到了我的座位旁,我們默默地把手拉在了一起,什么話也沒有說。一上午,我心里亂亂的,不知道老師都講了什么,甚至不知道是哪位老師上的課,我心里只想著,汪洋的游泳技術很好,他不會出事的,說不定他馬上就會出現(xiàn)在班級的門口。
那個中午,我一口飯也沒吃,一點食欲也沒有。
下午,傳來消息,汪洋和他的兩個初中同學的尸體找到了。望著汪洋空蕩蕩的座位,我的心也如那座位一樣空下來,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涌上心頭,只覺得像刀割一樣痛,喉嚨干得說不出話來。我顧不得老師正在講課,從座位上站起來,飛跑出教室,到那棵丁香樹下,我停下來,無聲的淚水順著臉頰流下來,一會兒,常城也來了,站在我旁邊,失聲痛哭。
出殯的那天,我和常城都去了,我把汪洋給我買的那把吉他放在了汪洋的身旁。吉他里有一朵五瓣丁香,我想起了他說的話:“小弟,這個多像我?!彼拇_很像落花,從我的生活里飄落了,真的沒有任何辦法把他留下來。
開學時,已是秋天,涼涼的秋風中,有發(fā)黃的樹葉飄落。常城瘦了許多,而且學會了吸煙。因為某種原因,我們重分了寢室。見面的時候就越來越少。
再見到常城時,我們已讀到了師范二年級。他還是那么沉默寡言,有時我去他的寢室,有時他來我的寢室,但我們在一起時沒有了以前的歡聲笑語,很少說什么,大多數(shù)時間他只是讓我給他彈《橄欖樹》。
我畢業(yè)離校的那天早上,淚眼朦朧中,我望穿秋水地在人群中尋找常城,可連個人影也沒看到,車開動了,猛然間,我望見了常城,他孤零零的站在那棵丁香樹下。
忙忙碌碌中時間過得飛快,一天突然接到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小弟,是我?!蔽衣牭搅诉b遠但熟悉的聲音。
“大哥!”只叫了一句,我已泣不成聲。
那年春天,我請了假,在那個約定的日子,我回到了母校,校園的變化很大,但那棵丁香樹還在。它更高大了,盛開著滿樹淡紫色的花朵。一陣風過,我試圖把飄落的花朵重新放到樹上,可風一吹,花朵又落了下來,我抬頭向遠處望去,有一個人向這邊走來,是常城,我跑過去,緊緊地抱住了他。
汪洋,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那天,我和常城站在丁香樹下,聆聽花開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