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情深意重的居家好男人

王聚中

臺灣歷史學家、作家、著名學者李敖于2005年9月19日從臺北搭機經(jīng)香港赴北京，展開為時12天的“李敖神州文化之旅”，引起媒體廣泛關注。自從身為無黨籍“立委”的李敖，走馬上任這大半年來，反“軍購案”，痛批教育主管部門負責人，勤于問政，提案不斷，曾給烽煙四起的島內(nèi)政局增添了一把干柴，再一次成為新聞熱點人物。

誰人不知，李敖愛打官司，口誅筆伐，告人無數(shù)?！皼]有不敢說的話”，經(jīng)他抨擊罵過的形形色色的人超過三千，可謂創(chuàng)下古今中外“罵史”紀錄。并以他獨來獨往標新立異的士人風范，贏得了“文壇怪杰”的響亮聲譽。人們都知道李敖“老子天下第一”，從蔣家父子到李登輝的老底都敢揭。但李敖不光敢恨，同樣也敢愛。他精心自選三情之書：《李敖的情詩》、《李敖的情書》、《李敖的情話》，在自序中宣稱：“三冊書里貫穿的主題是：我們要有現(xiàn)代化的愛情?！?/p>

李敖毫不避諱他的艷遇，為自己“多情才子”形象自豪。他笑言：“一般人都以為李敖是特立獨行、仗義執(zhí)言的俠骨型人物，卻很少知道李敖還是一個的情意綿綿、溫柔居家的柔情型人物?！?/p>

初露崢嶸的少年

李敖的小學同學章棣說，在新鮮胡同小學曾經(jīng)與敖爭論一個問題，自己不但輸?shù)袅?，而且被李敖罵得啞口無言?！皬拇嗽僖膊桓腋畎綘庌q什么?！睋?jù)說，李敖的“罵功”和口才從小學時起就已有顯露，罵人、爭辯，還經(jīng)常演講、跟老師狡辯。那時他的同學們因此給他取了個外號叫“老太太”。小學老師那時就說他“太兇了”。

“為什么從小時候開始你口才就那么好？”當朋友們問起時，李敖幽默地笑著說，他家那時有四個姐姐，兩個妹妹，“我家里一窩都是母的，６個姐妹輪流在父母那里打我小報告，輪流跟我吵架爭辯，我的口才能不好嗎？”

１９４８年，１３歲的李敖隨家人去了上海；１９４９年去了臺中，１９５４年考上臺大法律系；１９５９年入伍。

其實，在臺大時期的李敖已初露崢嶸。１９５５年４月，李敖父親逝世了。在火葬場，有２０００多人參加了他父親的葬禮。也就在這個場面，李敖卻表演了一次犯眾怒的喪禮改革。李敖曾笑著說：“按傳統(tǒng)，在父親葬禮上要燒紙、誦經(jīng)、拿哭喪棒、披麻戴孝、磕頭，但我統(tǒng)統(tǒng)不干，并且當眾一點眼淚也不流。當時在場的人無不咬牙切齒，指腹罵背。但誰說也沒用?！?/p>

不過，李敖隨后又認真地深有感觸地說，在這種情況下是需要非常大的勇氣的。李敖在其回憶錄中對此事曾寫道“‘雖千萬人，吾往矣，讀起來容易，若真正實行起來，可就需要大勇。這次經(jīng)驗使我一生受用，我一生勇于特立獨行，都伏機于此?！?/p>

1959年，李敖從臺大歷史系畢業(yè)，考入臺大歷史研究所。1961年在《文星》雜志發(fā)表文章，因主導中西方文化論戰(zhàn)而躍為臺灣文壇名流。后任《文星》主編，1965年10月發(fā)表《我們對時局的看法》抨擊臺灣當局，蔣介石親自下令查封《文星》，李敖也就成為“黑名單”的主角。

李敖被臺灣當局以所謂“顛覆罪”判處有期徒刑10年。李敖準備坐10年牢獄，偏偏檢察官判得太輕，提請復判。拖至3年后再開庭，正趕上蔣介石喪事大減刑，李敖刑期被改判5年零8個月。1976年11月19日他刑滿出獄。隨后便潛心做學問“大隱于市”，過了兩年半隱居生活，直到遠景出版社老板沈登恩3次登門，求得他出書的首肯，這才使他“重返江湖”。他不愿重版《胡適評傳》等未禁的書，卻要出版在香港發(fā)表而在臺灣被禁的書，并以他闖禍的文章標題《獨白下的傳統(tǒng)》做書名。

李敖是個出了名的“風流才子”，一生愛女人無數(shù)，曾坦言道：“有很多男人喜歡女孩子不敢追，怕人家不理而覺得丟面子。這種人是典型的愛面子比過愛女人，而我是愛女人勝過愛面子。”

小學就喜歡上人家張敏英，不過他昨日說那是自己單相思，不算戀愛。后來，與“羅”的生死初戀、與王尚勤的碧潭情絲、與“小蕾”的患難之交、與劉會云的冰雪愛情、與胡夢茵的匆促婚姻、與王小屯的愛情歸宿，李敖一生都在演繹著“才子佳人”般或浪漫或凄美的愛情故事。但真正與李敖攜手走進婚姻殿堂的唯有胡茵夢和王小屯。

與胡茵夢的百天婚姻

被禁多年的李敖給出版家?guī)砹撕眠\。《獨白下的傳統(tǒng)》一問世，頓時“臺北紙貴”，高居暢銷書榜首。出版社追加印數(shù)，各報刊好評如潮，其中《特立獨行的李敖》一文，作者竟是著名影星胡茵夢。有熟人把登此文章的《工商時報》拿給李敖看，李敖不知胡茵夢何人，他有8年沒看電影了。

李敖?jīng)]想到胡茵夢文筆不凡：“看完全書，放心地松了一口氣，李敖仍舊是李敖，雖然筆調(diào)和緩了一些，文字仍然犀利、仍然大快人心、仍然頑童性格，最重要的，這位步入中年的頑童還葆有一顆赤子之心……”

胡茵夢供職于官方黨營機構“中央電影公司”，因贊揚“異己分子”李敖而受到國民黨文工會的“警告”。胡茵夢并不買賬。她早在念輔仁大學德文系時，就對李敖十分敬佩，只是無緣見面。她趁李敖應邀去出版商蕭孟能家作客，趕去“偶然相遇”。此后，李敖與胡茵夢熱戀的花邊新聞在臺灣和香港報端頻頻曝光，李敖由“社會版”人物轉為“影劇版”主角。

有人問：胡茵夢的追求者甚多，不乏有錢有勢的主，她何以被你李敖傾倒？李敖用北京土話作答：“帽子歪著戴，老婆討得快。”他開玩笑說自己是“壞蛋”，但壞得出色。“胡茵夢已經(jīng)夠美了，她不像一般的女人要去美容，她要用文化美容，而李敖是文化最好的代表，胡茵夢只好愛李敖了?！?/p>

1980年5月6日，李敖和胡茵夢的婚禮公布于眾，頓時在臺灣引發(fā)了轟動效應。結婚第3天深夜，電話鈴突然響起，有人自稱林導播的打電話找胡茵夢。李敖不快道：“現(xiàn)在是夜里3點??！”那個男子蠻橫地說：“沒錯，我知道是夜里3點，你叫不叫胡茵夢來聽？她不來聽，明天我就公布胡茵夢跟我的床上照片?！崩畎揭宦牷鹆耍骸傲謱Рィ饓粼诟医Y婚前，就開過一張名單給我，名單里面沒有你，可見你是冒充的，如果你有照片，那你公布好了！”對方頓時啞口無言，灰溜溜地掛了電話，再不敢來騷擾了。

胡茵夢嫁給李敖，去寺院燒香求菩薩保佑，就婚姻能否長久詢問名法師林云。林云沉吟道：“你們的婚姻可維持5年。5年后你老了，而李敖一向喜歡年輕女人，那時候你們的婚姻就出問題了?！焙饓粽埥袒庵?，林云說：“你們要在臥床四角各放銅錢一枚，如此婚姻能長久?！?/p>

胡茵夢回家后轉述給李敖聽，要他照著林云法師的囑咐做，他很反感：“我是信科學的人，一概不信這種妖僧的話！”胡茵夢一臉失望地說：“我看你根本不愛我！”她沒有再堅持放銅錢，但心里老大不痛快，在夫婦間留下了矛盾的種子……

李敖說：“日久生愁，隱成了我們分手的危機。西方有句諺語：我們因不了解而結婚，因了解而分開。我同胡茵夢的結婚正好相反：‘我們因了解而結婚，倒因不了解而分開。”除了官方封殺之外，李敖卷入一場朋友的房地產(chǎn)官司被誣告，胡茵夢受人挑撥作偽證，給李敖極大傷害。

1980年8月28日，是李敖與胡茵夢結婚3個月又22天。他翻看當天報紙，一則國民黨幕后策動的斗臭李敖集會的消息上，竟有搬回娘家住的胡茵夢的名字，然而還發(fā)言批評李敖。李敖覺得：既未離婚，胡茵夢仍是李敖太太，她為討好國民黨竟然“大義滅夫”，忘了自己的身份，天下無此做人或做人太太的離譜行為。放下報紙，他通知記者，宣布離婚。

當天下午，李敖在記者招待會上散發(fā)書面聲明，共5條：1、羅馬愷撒大帝在被朋友和敵人行刺的時候，他武功過人，拔劍抵抗。但他發(fā)現(xiàn)在攻擊他的人群里，有他心愛的布魯塔斯的時候，他對布魯塔斯說：“怎么還有你，布魯塔斯？”于是他寧愿被殺，不再抵抗。2、胡茵夢是我心愛的人，對她，我不抵抗。3、我現(xiàn)在宣布我同胡茵夢離婚。對這一婚姻的失敗，錯全在我，胡茵夢沒有錯。4、我現(xiàn)在簽好離婚文件，請原來的證婚人孟祥柯先生送請胡茵夢簽字。5、由于我的離去，我祝福胡茵夢永遠美麗，不再哀愁。

李敖請人帶著簽好的離婚文件送胡茵夢家，記者蜂擁去搶新聞。接到文件的胡茵夢打電話給李敖，請他務必親自去一趟。他一口答應。在路上他停車去花店買了一大把紅玫瑰。敲開門，他把花送給含淚相迎的胡茵夢。她提出重寫離婚文件，就按常用的套話，他同意了。于是她揮筆寫“離婚協(xié)議書”，他看第一張用的是“中華民國”年號，便笑說：“我是不奉中國民國正朔的，這張你留著，另寫一張公元的給我吧?！睌D滿客廳的記者一片笑聲。

婚是離了，官司還沒有完。在胡茵夢作偽證的案子里，李敖被判有罪，為此“二進宮”，坐了6個月的牢。后來李敖出獄重新起訴，反敗為勝，把誣陷他的人告進了監(jiān)牢。他不原諒胡茵夢，但對她仍有客觀中肯的剖析：她出身在一個不幸的家庭，又因她的美，被社會慣壞。她的反叛性，沒有深厚的知識作基礎?？蓱z的胡茵夢，她犧牲了丈夫，也犧牲了婚姻。

給女兒的80封信

也就在這一年，李敖出版了一本特別的書，題為《坐牢家爸爸給女兒的80封信》。這本暢銷書也是常人聞所未聞，只有李敖這樣的人物，才會有膽量發(fā)表它們，因為他把他對私生女兒的愛公布于眾了。

在李敖與胡茵夢的短暫合法婚姻之前，李敖與戀人都是好聚好散，他贊賞一位英國詩人的話：“既然沒有辦法，讓我們接吻來分離！”可在1964年初，決定赴美國留學的李敖情人王尚勤，在臺北機場吻別后，并沒有杳無音訊，而是從美國來信告訴他，她懷孕了，李敖要當爸爸了。李敖回信，給孩子起名要文。“就這樣，李文生在美國，我陰錯陽差地變成了美國人的爸爸”。

當爸爸對李敖來說，雖然始料未及，卻也欣喜莫名。小文兩歲回到臺灣，是個眉清目秀的小丫頭。她天真活潑，帶給李敖許多快樂。

在李敖坐牢的日子里，以往的情人都離他而去，他越來越多地想念遠隔重洋的女兒小文。他心里有些愧疚，算算和小文相處的時間，加起來不到一個星期。不能和小文見面，縱使他學富五車，也無法傳授給她。小文背著書包的身影，不時地闖入他的腦海。他想為女兒做些什么，寫文章吧。

李敖說：“在那次坐牢的5年8個月中，我看書極多，寫作極少，比較用心寫的一點東西，主要還是這些有趣的信件。把它們集合成書，倒也不無紀念的意義。”這本書是一個父親給女兒的永遠禮物。

“三從出爐”好因緣

1983年，李敖結識了一個文化大學植物系的女學生，名叫王小屯，長得甜美，笑起來也甜美。李敖是個大名人，可是跟年輕人相處風趣幽默毫無隔膜，這使王小屯很有好感。她熟讀李敖的作品，說起李敖式語言頭頭是道，還特意買來李敖的書請他簽字，叫他刮目相看。

據(jù)說，他們是在馬路上相識的，“介紹人”是公車站臺。當時王小屯在等車，手拿著易拉罐飲料在喝。李敖在旁邊看著她的清純模樣，主動和她搭話，這一搭就有了后面的故事?！耙苍S有人說，你怎么不找個人介紹呢？可是公車到站，她就上車走掉了。人家還會說，你要是被拒絕了，不是太沒面子了嗎？他們重視自己的面子，過于喜歡女人。我不是這樣，遇到漂亮的女人，我要給她一個機會。”

王小屯與李敖女兒小文同年，比李敖小近30歲。然而年齡并未成為他們相愛的障礙。她舉止大方，穿著新潮，無袖短衫和牛仔短褲襯出她姣好的身材。在李敖看來，她非常漂亮，更具有許多漂亮女人欠缺的聰明和善良。她喜歡偷吃零食，喜歡開玩笑，還會寫詩呢，李敖覺得這都是她的可愛的地方。懂得欣賞李敖，而又被李敖欣賞的女人，非王小屯莫屬。

1992年3月8日，李敖和王小屯相識8年之后，完成了“愛情長跑”，走上正式婚姻的殿堂。

這次正式結婚，當然得向戶籍機關申報。在街上買來“結婚證書”，李敖請陳兆基、陳良榘、陸嘯釗、陳彥增四位老友見證完畢后，揮筆題字其上，字曰：“證人從老，證書從俗，正朔從偽，三從出爐?！边@最后一句，戲稱太太小屯如果生在古代，會是遵循“三從四德”的好女人。

太太給李敖一個溫暖的家庭。一對可愛的兒女是他們生命的延續(xù)。李敖自己拋頭露面，卻對妻子兒女百般呵護，讓他們深居簡出，免于新聞媒體的干擾。自從和小屯結婚之后，再也沒有李敖的花邊新聞，也沒有李敖家人的種種報道，可見李敖對妻子兒女呵護的真情。

怕老婆的居家好男人

其實李敖是個難得的好丈夫，沒有什么不良習慣要太太操心。他的寫作幾近“工作狂”，而他的自律幾近“清教徒”：不吸煙、不喝酒、不飲茶、不品咖啡、不打牌、不下棋、不推麻將。

李敖更語出驚人，說自己很怕老婆，李敖說，他怕太太的原因，是太太十分多疑，多疑到可愛的程度。尤其前陣子爆發(fā)“李姓立委性侵疑云”，“我老婆足足查了我4天”，讓他吃盡苦頭。

談起現(xiàn)在的家庭，李敖一臉的幸福?！拔业睦掀藕軠厝幔辉赋鲲L頭。我這次來北京，她很低調(diào)；我的兒子很聰明，這次帶他來北京并經(jīng)常把他帶在身邊，就是要讓他增長見識；而我的女兒很愛吃。在家里排位，我兒子最前面，我最后面。”

有一次，她５歲的女兒夜里起來到冰箱里偷東西吃，他拉燈發(fā)現(xiàn)后，并沒有批評她，而是告訴他的老婆。沒想到，她女兒當場就罵他：“你不是男人，男人是不告狀的；你房間里還掛著個裸女像，是個大色狼?！彼荒樀淖院溃骸拔业呐畠赫f話很有邏輯，很清晰?！?/p>

李敖說他哪里也不去，就在臺灣活下去。他在臺灣坐牢，又在臺灣復出，劫后逢生的成果驕人。曾“被封書”的他先后創(chuàng)辦《李敖千秋評論》叢書120期、《萬歲評論》40期、《李敖求是評論》6期、《烏鴉評論》24期，并出版《李敖全集》8大冊，《李敖新刊》7本，李敖各類叢書30余本。他成為臺灣“著作等身的文化異數(shù)”。曾“被封嘴”的他在電視上開辦《李敖笑傲江湖》，已經(jīng)播出上千期。人們在驚嘆李敖的同時，別忘了在他身后，站著一個全身心支持他的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