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長安
桑曄《關(guān)于<再話語詞>》(《讀書》一九九一年二期)文中談及廢兩改元后貨幣的叫法如“大頭”、“小頭”、“花邊”、“子兒”,倒使我想起了前兩年語言學界懸而未決的一樁公案。
“金”、“銀”是名詞,似乎歷來如此,勿需懷疑。但七十年代末語言學界重新活潑起來后,“金”、“銀”的名詞資格卻受到了意想不到的挑戰(zhàn)。
首先提出非議的是呂叔湘老人。他在《試論非謂形容詞》一文中提出:形容詞能做謂語,這是漢語語法的常態(tài)。但有些形容詞卻不能做謂語,如“袖珍”等,我們叫它非謂形容詞。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列舉漢語中的非謂形容詞時,呂先生首先提出兩個詞——金、銀!
原來,漢語中的“金”、“銀”二詞在使用上與其它名詞確有不同之處。人們常說“這是金的”,“那是銀的”;而很少說“這是金”,“那是銀”,這是其一。共二是“金”“銀”總是處在形容詞的位置上來修飾名詞,如:“金光”、“級色”、“金筆”、“金榜”、“金工”、“金黃”、“金婚”、“金庫”、“金錢”、“金石”、“金湯”、“金條”、“金文”、“金星”、“金魚”、“銀白”、“銀杯”、“銀幣”、“銀耳”、“銀河”、“銀狐”、“銀幕”、“銀杏”、“銀魚”等。其一說明了“金”“銀”使用上缺少獨立性,其二解釋了為什么叫“金”“銀”為“形容詞”。
朱德熙先生也指出了“金”“銀”這種使用上的特殊性,但他不同意叫“非謂形容詞”,而叫它們?yōu)椤皡^(qū)別詞”。朱先生說:修飾名詞并不是形容詞的專利,因此就不能以能否修飾名詞來規(guī)定是否形容詞。他認為:“金”“銀”“袖珍”“大型”等詞是起區(qū)別作用的。因此,在漢語中單列一項“區(qū)別詞”倒更合適一些。至于漢語中表示這兩種金屬的名詞是什么,朱先生認為不是“金”“銀”,而是“金子”、“銀子”。
呂、朱兩位先生的主張在漢語界引起很大震動??梢哉f,贊成者寥寥,人們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金”“銀”為非名詞的說法,雖然他們也承認二者在使用上確有與常見名詞如“書”、“筆”、“自行車”等的不同之處。
又過了幾年,《辭?!氛Z言文字部分的修訂任務(wù)落到了海派語言學家胡裕樹等人頭上。在處理這類既能修飾名詞,又不做謂語的詞群時,他們巧妙地避開了“金”“銀”的爭端,既列舉這種現(xiàn)象,又不列舉“金”、“銀”為例,巧則巧矣,矛盾卻未由此得到解決。
受到桑先生關(guān)于貨幣名稱這段文字的啟發(fā),我對“金”“銀”的爭論有了一個理解,即:“金”、“銀”、“金子”、“銀子”都是名詞,只不過“金”、“銀”是金屬名稱,“金子”、“銀子”是貨幣的名稱。
把貨幣叫成“×子”,自古亦然,不光“金子”、“銀子”,還有“銅子”,北宋的貨幣叫“交子”,南宋的叫“關(guān)子”、“會子”。(彭信威《中國貨幣史》)
“子”有時干脆就是貨幣的代名詞,如桑先生談到的“子兒”,現(xiàn)在也常聽到人們這樣說:“給倆子兒花花吧”,“賤得一個子兒都不值”。
“銅”和“金”、“銀”一樣,也有兩個名稱,表金屬的名詞叫“銅”,表貨幣的名詞叫“銅子兒”?,F(xiàn)在許多人也習慣把壹分、貳分、伍分的鎳幣叫“銅子兒”。
至于“銅”的貨幣名詞要“兒化”成“銅子兒”,并不能構(gòu)成與“金子”、“銀子”的本質(zhì)區(qū)別。因為漢語中,人們慣于把小的、可愛的東西加以“兒化”,如“小寶貝兒”、“玻璃球兒”、“小鋼
再看“金”“銀”,它們與“銅”,“鐵”、“錫”等其他名詞一樣,都是表示金屬名稱的。在使用上也不像“金”“銀”非名詞論者所說的只能做修飾詞而不能做中心詞被修飾。比如:“純金”、“真金”、“洋銀”、“官銀”、“黃金”、“白金”、“白銀”等,它們與以下的用法是一致的,如:“精銅”、“廢銅”、“爛鐵”、“白鐵”等。
其實,人們對“金”“銀”的金屬屬性和“金子”、“銀子”的貨幣屬性的區(qū)分還是清楚的。說“掏金人”,不說“掏金子人”;說“金、銀、銅、鐵收購站”,不說“金子、銀子、銅、鐵收購站”;長春市的“金、銀、珠寶店”也沒叫“金子,銀子、珠寶店”。這時,人們是把金、銀作為金屬看待的。
漢語的名詞是一個大類,里邊的每個成員在使用上有所不同是很正常的,比如“時間名詞”和“地點名詞”的用法就與普通名詞有很大不同,因此,不能因為“金”、“銀”更多用于修飾成分就否定它們的名詞資格,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