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故,居然有這多路向巖頭崗迤邐。名稱“巖頭”,可那物卻難得尋見。謂“崗”,更令人惑然。那逼向你眼中的,是紅是黃是褐色的土,整片整片的,裸露著似痙攣已過扒去了綠衣的枯身—渾樸,卻扭曲了。
但有株樹,頗為偉岸地孤立著。極濃的一團,綴于八面皆荒的崗頂,幾多氣派。葉茂,根當然也深。它綠油油地長著,給四圍狠狠的反襯,煞是奇異。那些路,便彎彎曲曲,時高時低地折來。如根根琴弦,凹進土中。里面盛了些灰塵,極細,軟軟的,竟是木輪、鞋底、腳板碾就。若無這炎炎烈日炙烤,赤腳踩在上面定然是舒服的。忽有聲音緩緩遞來,由弱漸強?!爸ㄑ?,吱呀”,當是弓著的扁擔。大腳蹬彈在弦上,細塵少濺,而后散落,也極有節(jié)奏極富韻味。
琴聲忽地休止了,在大樹的蔭處。任熱風吹走熱氣,和著熱汗淌下,很是爽快。兩桶裝得滿滿的,清清靜靜,可見木底。誰料,竟是鹽水。
這音符,是從那兒擠出的。好多路在那兒連結,成了一片?;?,當然更厚更細了。大小不一,深深淺淺的腳印在重疊,在零亂,歪歪斜斜。間或騰起幾縷白煙,直上,心中的煩熱也便增了幾分。陽光陡陡的,射到每一角落。
短褲不足為怪,竟有十多人赤膊。肌肉呈古銅色,結實如石塊,在高溫中相互擠擦。補釘短褲偶爾被移,露出稍白的一塊,都算不得大事。疼痛也忘了為何物,況且有黑汗滋潤。那擠擦聲無疑已被喧嚷吞噬。受不了的,可以出來,但決非易事,讓出空間,卻擠得更猛,沒人向你投來感激的一瞥。
有兩個略微白皙的,躍躍欲試,觸觸那銅墻鐵壁,也就只能呆在外三層,不時還踮一踮雙腳,搖一搖頭。
更多的,嘴張得更大的,是桶,是盆。木制的最多,都清一色的暗黑。白鐵桶僅一只,不說也知道是誰家的。
兩根挺長挺長的水管從這兒過,淺埋于地,一根向北流著淡水,據說源于蘭江;另一管鹽水則順勢南下,輸給鹽礦。
昨天,鹽管一銜接處突生濕濕的一塊。挖開土層,漸次有水滲出。食指往舌上一點,咸得略澀。立刻掘成一坑,水管露出,隨即有水在空中成線,于是好多桶都乒乒乓乓地涌來。接水。接能夠煎成鹽的水??山裉欤搅髟叫×?,滴嗒半天,大抵比眾人滾出的汗多不了幾許。但一滴水,便是一粒鹽。曬盡了汗,也值。不然,何以早上干了一架呢?幸好大隊長平息了它。想來仍有些心悸。
那水越滴越小,好久才凝成一個橢圓。懶悠悠地瀝,其間隔也漸長。最后終于不再出現(xiàn)了。
一陣嘆息,融滿了失望。
伸伸腰,腳動了幾動,卻不邁步。還眼巴巴地盯著水管,渴望有鹽白白地涌出。大隊長說話了:“大家都回吧!去痛痛快快洗個澡。今兒夜里大隊部放映《智取威虎山》,還有《龍江頌》。大家都要去呀!”頓了頓,“說不定明天,明天又有鹽水接啦!”
他是“老農會”極力薦引的,眾人也舉過手。但他卻干了些背后遭罵的事。殺雞,宰鴨。陪公社書記撈光了各戶門前屋旁的魚,很是飽餐了幾頓。書記還帶走了一些。那古樹,相傳為某朝某臣所栽,居然幸運地活著。
大隊長畢竟是大隊長。
有人才覺得皮有些焦疼。撫摩黑背,卻有白色的細末粘手,舔一舔,咸咸的。原來鹽在這兒。挑起毒日烤了半天的木桶,比來時竟輕了許多。
于是,又有路向四面八方伸去。
第二天凌晨。
朦朧之中,有人挑著擔子。一只鐵桶依稀可辨,另一只是黑黑的一團。哪料果真有鹽水流響,雖不大。他搜出錘子。遽然,水咕咕直冒。心一陣驚顫。鹽水,一會兒便將雙桶注得清亮清亮的,直到溢出。匆匆又到了一擔水桶,極大。都不曾招呼。又有兩只。漏水處木桶與鹽管也仿佛碰了一下??磥?,昨夜的電影并未使他們晚起。大缸小罐,鍋中桶里,確乎已成鹽水世界,心滿意足了。下午,一卡車顛簸著奔來,跳下幾套藍工作服。縫隙,堵死了。
卡車已在濃濃塵埃中消失,大隊長的目光被牽得遠遠的……大隊長的家凸在巖頭崗下,需逆張家峪七彎八拐而上,方可發(fā)現(xiàn)。單家獨戶的,極沉靜。屋舍也大方,絕不縮頭縮腦??上o綠樹圍繞。三面倒有禿山環(huán)拱。門前破磚碎瓦鋪就一條曲徑,盡頭便有水靜靜地漾著,蓄得半塘清澈,水草全無。沒水處便盡情地裂著縫,瞋目空中燒得發(fā)白的太陽,不曾一眨。
但終于有雷轟轟而至,暴雨也就洋洋灑灑起來。大地便響起了不可數的鼓點,悶悶的卻是快活。山洪刷刷地瀉,數股合并,向下而涌,便有濁流沖入堰中,翻起渾黃的旋渦。雨點打在上面竟看不出,象霧茫茫彌漫。堰塘似在沸騰。
居然有魚躍出水面,畫些顫動的弧線。翅亮得極為舒展。
開溝理水的社員木了。
有人憤憤地罵了一句。于是一起嚷著要找大隊長算帳,全部背鍬荷鋤而去……
作者簡介:舟何平,原名周和平,男,23歲,中專畢業(yè),現(xiàn)為湖南某中學教師。